清末民初，由於社會動盪不安，書畫經常易主、流動性極大，因而出現中國書畫鑑藏活動的另一高峰；不僅民間收藏十分活躍，鑑藏家數量倍增，且書畫市場的繁榮程度相較於前代亦毫不遜色。崛起於當時的收藏家──龐元濟（字萊臣，號虛齋，1864～1949），即憑藉其豐富的歷史、文物知識，以及優渥的財力，建立起豐厚的典藏，很快成為其中之佼佼者。著名中國書畫鑑賞家王季遷便曾稱讚龐氏乃「全世界最大的中國書畫收藏家，擁有書畫名跡數千件」，反映其在近代中國書畫收藏界領先群倫的地位。
不過，儘管龐元濟收藏之書畫名跡，如董源〈夏山圖〉、李山〈風雪杉松圖〉、錢選〈浮玉山居圖〉、黃公望〈富春大嶺圖〉、倪瓚〈漁莊秋霽圖〉、王蒙〈青卞隱居圖〉等，時至今日多已進入海內外各大博物館，成為眾人耳熟能詳的名品；而且其窮盡畢生之力為所藏歷代名畫編著的《虛齋名畫錄》、《虛齋名畫續錄》、《歷朝名畫共賞集》、《中華歷代名畫記》、《名筆集勝》等多部著錄，也成為後人收藏及研究中國書畫不可或缺的「葵花寶典」。然而，有關龐元濟當時究竟如何購藏及鑑賞文物，目前仍知之甚寡。幸運的是，在20世紀前半葉上海書畫鑑藏界核心人物──吳湖帆──所遺留下來的《醜簃日記》殘稿及題跋資料中，記述了不少與龐元濟相關的內容，從中我們既可看到吳、龐之間交易、購藏書畫的經過，也披露了兩人一同賞玩、題畫的豐富內容，呈現1930～1940年代文人書畫鑑藏活動更為真實的一面。
吳湖帆與傳家寶喜相逢
◆董源名畫〈夏山圖〉
提到龐元濟收藏的書畫名品，最赫赫有名者，莫過於董源的〈夏山圖〉（圖1，上海博物館藏）。從這件國寶，也牽引出一段龐元濟、吳湖帆早年交往酬酢的動人故事。
本幅〈夏山圖〉，與另兩件董源傳世名作〈瀟湘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夏景山口待渡圖〉（遼寧省博物館藏），都曾經為明末書畫家及鑑藏家董其昌收藏，成為其認識及建構王維至董源一脈「南宗」正統文人畫系譜的重要依據；後來，〈瀟湘圖〉與〈夏景山口待渡圖〉於17～18世紀輾轉進入清宮內府，而〈夏山圖〉則繼續留在民間，由私人收藏。從目前傳世的一件吳大澂〈臨董北苑夏山圖〉（圖2），可清楚得知〈夏山圖〉在清末民初的流傳經過。
此件臨本，前隔水有吳大澂親書題簽：「齋臨董北苑夏山圖。原本藏川沙沈氏。」說明原畫的收藏來源。「川沙沈氏」究竟是何許人？若仔細檢索吳湖帆的《吳氏書畫記》，便可見到〈臨董北苑夏山圖卷〉條下記載著：「光緒庚寅，先尚書公以丁曾祖妣韓太夫人艱去官旋裡，後專事書畫。是年終，計一年所作，都四十餘件……原本藏川沙沈氏，可知此卷作於庚寅，時年公五十六歲，其紙為沈韻初外祖所贈之宋箋也。外祖薨于同治癸酉，距公作是卷時越十七年矣，惜未見所贈之宋箋臨所藏之董畫耳。此箋限於尺度，僅錄思翁第一第二兩跋，未署款識。今原本已由沈氏歸吳興龐氏，刻入《虛齋名畫錄》卷一。」原來，此卷〈夏山圖〉，竟是由吳湖帆的外祖父──上海川沙名門望族沈韻初收藏。光緒庚寅（1890），沈韻初將此畫借給吳湖帆的祖父吳大澂臨摹，並且提供珍貴的宋紙供其使用。而今，當吳湖帆記述此事時，此幅〈夏山圖〉早已為龐元濟購藏，並刻入其1909年所編著的《虛齋名畫錄》。
〈夏山圖〉原為吳湖帆外祖家傳寶物，卻意外落入龐元濟手中，雖結局不盡如人意，但畢竟家中還珍藏有祖父吳大澂的臨本。為了緬懷並延續這段家族的記憶，吳湖帆在甲子（1924）年夏天，便親自拜訪龐元濟「虛齋」，一覽〈夏山圖〉真面目，並仔細對勘原作與臨本之差異；同年冬日，再請龐元濟於吳大澂臨本題跋留念。龐氏在跋語中，以董其昌讚美董源畫「雲煙變滅，草木鬱葱」一詞，來描述吳大澂繪畫仿古之成就，不僅見證了吳湖帆世守傳家之舉，也為龐、吳兩家的藝文交流再添一筆。
借觀、愛慕、求售，虛齋購畫三部曲
◆鄭思肖〈蘭花圖〉
龐元濟嗜好書畫，往往不惜重金購藏，正如《虛齋名畫錄》序言所云：「每遇名跡，不惜重貲購求，南北收藏，如吳門汪氏、顧氏、錫山秦氏、中州李氏、萊陽孫氏、川沙沈氏、利津李氏、歸安吳氏、同里顧氏諸舊家，爭出所蓄，聞風而至，雲煙過眼，幾無虛日。」龐元濟與吳湖帆交往長達20餘年，兩人經常酬應書畫，共同探討鑑藏之事；而龐元濟有時也會央求吳湖帆從其收藏中割讓某些珍品，如元代鄭思肖的〈蘭花圖〉（圖3，美國耶魯大學美術館藏）便是相當著名的例子。
鄭思肖，是南宋末著名的詩人和畫家；元代入主中原後，隱居在蘇州承天寺，以畫無根蘭花暗寓亡國文士之痛而聞名畫史。本幅〈蘭花圖〉（又名〈國香圖〉），乃鄭思肖傳世兩幅畫作之其中一幅（另一卷〈墨蘭圖〉現藏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畫上右方有鄭思肖自題四言詩一首：「一國之香，一國之殤。懷彼懷王，于楚有光。」左方則以淡雅的17道筆描，刻畫出象徵高士的蘭花「孤迥絕俗」之情狀，堪稱歷代畫蘭銘心絕品。1931年4月13日，當此畫從舊藏樊增祥手中釋出時，吳湖帆即不惜傾囊以數千金相購。據他自稱，此乃為「平生豪舉」。待收得此畫後，吳湖帆不僅將其與家傳宋槧《梅花喜神譜》並貯，為齋室命名「宋梅鄭蘭之室」，還特地新製一木匣、且於卷首題簽：「宋遺民鄭所南國香圖卷真跡神品，吳湖帆寶藏」（圖4、5），可見其珍愛之至。
至於此件〈蘭花圖〉後來為何流入「虛齋」？此乃緣於龐元濟因《虛齋名畫錄》、《虛齋名畫續錄》中獨缺宋代遺民畫家鄭思肖的畫蘭作品，深以為憾，因而當他獲知吳湖帆購得此畫後，便託人向吳氏借觀。這一整段過程，均詳載於《醜簃日記》：1933年5月29日，「徐竹蓀來，龐虛齋丈屬借鄭所南蘭花卷」；6月4日，「又寄存博山處之鄭所南卷，龐虛齋借觀，即晚托定之攜去」；6月6日，「劉定之來，還鄭蘭卷及大千之香光八十二歲軸。」
龐元濟在觀覽此卷後，愛慕不已，百般要求吳湖帆割愛，終於在1934年1月27日，由「竹蓀作緣，將鄭所南蘭花售於虛齋，價五千七百元」，了遂其心願。反觀，吳湖帆在失去此畫後，心中卻悵然若失。據吳湖帆之孫吳元京回憶：「對於爺爺而言，長久以來，他心中總有一絲遺憾與愧疚……又過了幾年，（弟子）王季遷赴美，在美國某富豪家看到鄭思肖的這幅畫，並寫信告訴了爺爺，他為之懊惱了好久。」此件書畫的讓售，恐怕是吳湖帆一生中最大的憾事吧！
從虛齋到梅屋，子久三大名跡的發現
◆黃公望〈剩山圖〉、〈富春大嶺〉、〈快雪時晴〉
龐元濟一手建立的「虛齋」，坐擁數以千計的書畫藏品，但是他並不祕藏，而是將典藏開放給同好們研究；當時許多一流的書畫家和鑑藏家，如吳昌碩、吳湖帆、張大千、黃賓虹、謝稚柳等人，都經常往來龐元濟府上，展玩書畫，以資借鑑。在《醜簃日記》中，便記述了吳湖帆在1933～1939年間所過目的超過數百件虛齋藏畫。其中，足堪與吳氏「梅景書屋所藏第一名迹」──〈剩山圖〉相媲美的，便是黃公望兩幅名作〈富春大嶺〉及〈快雪時晴〉。
長久以來，黃公望均被視為繼王維、董源之後文人畫家的楷模，但他留下的畫非常稀少，因此成為鑑賞家爭相收藏的瑰寶。1938年11月26日，吳湖帆傳奇性地巧遇、並購得黃公望〈富春山居圖〉首節殘本──〈剩山圖〉（圖6，浙江省博物館藏），讓他一躍成為全中國首屈一指的書畫鑑藏家，前來賞鑑〈剩山圖〉的友朋可謂絡繹不絕！值得留意的是，在隔年（1939）3月27日，吳湖帆特別記下：「黃（公望）畫真跡。余歷年所見，皆不可靠者居多，惟前年龐萊翁所收之〈富春大嶺圖〉，與余去年所得之〈富春山居〉焚餘殘卷兩件，皆著名劇跡。」
該件與〈剩山圖〉並列為黃公望劇跡的〈富春大嶺圖〉（圖7），今亦存世，現藏於南京博物院。畫上雖有黃公望題「富春大嶺圖」及「大癡為復孺畫」款書，並鈐有「黃」、「大癡」、「一峯道人」三方朱文印，但因此畫繪於生紙，且筆墨運用較多乾筆和淡墨皴染，與一般習見的黃公望畫風略有不同，是以之前鮮少為人所關注，自從吳湖帆特別標舉之後，日後才開始受到鑑賞家及藝術史學者的重視與研究。如1970年代，在台、港兩地引發了一場古畫真偽學術大辯論，學者們針對收藏於台北故宮的兩本〈富春山居圖〉卷（「子明卷」、「無用師卷」）究竟何者為黃公望真蹟？各執己見。當時任職於台北故宮的張光賓，便結合了地方志和〈富春大嶺圖〉的考訂，重建黃公望生平遊蹤，得知其曾居住在富陽縣（富陽古稱富春），有力地反駁了質疑者之持論，還原歷史真相，再次證明〈富春大嶺圖〉確實在研究黃公望畫藝上具有無可取代的地位。
除了〈富春大嶺圖〉，另一件龐元濟收藏的〈快雪時晴〉，同樣是經由吳湖帆重新「發掘」的黃公望名畫。在1933年2月24日，吳氏記下：「穀孫來，同至龐虛齋，觀趙松雪〈古木竹石〉小卷，真跡……又趙書〈快雪時晴〉，黃子久、徐功父補圖卷，子久雖無款印，真跡也。余所見子久畫以此為第一，好歹果不在款字之有無也。」本件〈快雪時晴〉（圖8，北京故宮博物院藏）為高度近一尺的長卷，前與趙孟頫書「快雪時晴」大字、後與徐賁畫雪圖合裱在一起。只見畫中雪景，層巖疊嶺，寒林平列，白雪皚皚，寒氣襲人，山間樓閣與遠峰相對，天空用淡墨渲染，烘托雪的潔白，一輪紅日高掛山間，正與「快雪時晴」畫題相合。雖然此畫並無畫家款印，但吳湖帆認為其不僅為真跡，而且是他生平所見黃公望畫作中排名第一者（按：吳氏此時還未見到〈富春大嶺圖〉及〈剩山圖〉）。時隔50年後，被吳湖帆稱為「余之小友」的書畫鑑定大師徐邦達，也曾經對〈快雪時晴〉詳加研究，認為此畫「山、樹用枯筆勾皴，縱逸老健，和黃公望絹軸〈九峰雪霽圖〉筆法大致相仿，應是子久真跡無疑」。可見兩畫雖一為軸、一為卷，但實際上所反映的都是黃公望畫雪景山水不同結構的面貌。
古畫雙胞案，一稿兩本？
◆吳鎮〈漁父圖〉上博本及佛利爾本
在20世紀前半葉的上海，龐元濟「虛齋」與吳湖帆「梅景書屋」皆以收藏品質精良且可靠的黃公望真跡而聲名遠播宇內。無獨有偶，在龐、吳兩人的收藏之中，竟也很巧合地出現兩本極為神似、傳為「元四大家」吳鎮的〈漁父圖〉。
吳鎮，以畫墨竹和漁隱題材的山水著稱於世。龐、吳各自收藏的〈漁父圖〉畫卷，由畫卷後的題跋可知其乃吳鎮模仿五代荊浩的作品而來；其中一件吳鎮題於至正十二年（圖9，即龐本，現藏美國佛利爾美術館），另一件則題於至正五年（圖10，即吳本，現藏上海博物館）。兩本長度皆超過500公分，內容描繪浩渺廣闊的江面，雲山縹緲，十餘位漁夫操舟往返江上。每艘漁舟旁，都有一闕〈漁父詞〉與之搭配，文、圖相間，最後以草堂和閣樓做為結束。觀此兩幅畫，儘管抄錄〈漁父詞〉的順序和文字本身略有差異，題跋也不同，但畫面結構、風格及筆墨卻是大同小異，乍看之下一時難以分辨。
1933年1月31日，吳湖帆在《醜簃日記》記載道：「吳仲圭〈漁父圖〉卷，仿荊浩本，筆墨極雅，有吳瓘、陸子臨、黃黼、辛敬、釋如藷諸跋，皆元季明初人。去年在龐虛齋丈處見一卷，與此相同，題跋則不同，龐卷精神較佳，但余則疑之。今見此本，益信龐本非真跡矣。人咸以畫不及龐氏本，然其秀在骨，雅俗迥異，余定為真跡，大千亦以為然。」由這段文字，可知吳湖帆前年曾在龐元濟處見過一卷吳鎮〈漁父圖〉，當時即已懷疑龐氏藏本並非真跡，今日又見有人拿來吳鎮同名畫作求售，遂覺自己之前的判斷無誤。吳湖帆的鑑定意見，當下亦獲得張大千的支持。於是，在一週後（2月7日），吳湖帆便委由張大千經手，以金代任詢的〈古柏行〉及元代王蒙、饒介的書畫合璧卷〈松窗讀易圖〉換得吳鎮的〈漁父圖〉。隔年（1934）中秋，吳湖帆為此畫重新裝裱，並書寫〈天下第一梅花道人真迹〉題籤；四年後，他又重題〈漁父圖〉，再次強調此本「可謂海內仲圭畫無媿也」。
吳湖帆終其一生，都相信他所收藏的吳鎮〈漁父圖〉，為傳世唯一真跡，因其與龐虛齋藏本相比，「其秀在骨，雅俗迥異」。不過，現代學者卻有不同看法。曾任職於美國佛利爾美術館的中國書畫鑑定專家傅申，即由書法風格著手，認為在此兩幅吳鎮〈漁父圖〉中，佛利爾本的吳鎮題字書體雖偏向草書，而上海本則偏向行書，但兩者卻都帶有章草筆法，且書風皆學自傳世懷素的〈小草千字文〉，遂判定兩卷實際上是吳鎮創作於不同階段的作品，均可視為真跡無疑。而這樣的鑑定觀點，現今已普遍獲得學界的共識。
類似於吳湖帆和龐元濟兩人之藏畫鬧雙胞的軼事，在中國收藏史上時有所聞，似不足為奇。然而，這樣的現象，除了反映當時鑑藏家對待作品的不同觀點與態度，對後世研究者而言，更提供了一個絕佳的機會，讓後人得以用嶄新的眼光、科技及材料，對於歷代重要藝術名作進行更深入的研究。從此角度來看，收藏不再只是自娛、或是個人的修為和實踐，而是可以藉由收藏的活動與成果，引領整體藝術的教育、傳承及研究朝向正面發展，如同近百年前的「虛齋」所扮演的角色。
圖片提供｜廖堯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