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楔子
民國癸未年(1943)6月,浙江湖州籍的名商巨賈龐萊臣慶賀80大壽,一時間名流雅集,群賢獻瑞、好不熱鬧。然而,年事已高的龐萊臣深感時日無多,「虛齋」巨大庋藏如何分配、傳承,加上國民政府已經開始徵收的遺產稅,都是要迫切面臨的問題。賀壽的喧鬧聲猶在耳畔,龐萊臣於7月24日由其侄婿樊伯炎記錄,口述立下了〈贈與契約〉(即遺囑):「余家自先光祿公創業後,得承餘蔭垂五十年,兢兢自守,幸能保存。今檢先光祿公遺產及余歷年自置財物,尚屬□細。丙子三月遭喪明之痛,心緒鬱塞,曾擬將現存確實財產估計總額的定數目分贈與家屬。但經數年之勾稽核算,未能全部竣事。人逢兵禍,潯蘇杭滬四處產業損失甚巨。今余年屆八十,亟應完成始願。乘余生前餘暇,自立贈與筆據,以昭慎重。茲將贈與各項列款於左。」(註1)這是〈贈與契約〉開篇之言,文中「丙子三月遭喪明之痛」,所指為龐萊臣的獨子龐錫寶於1936年3月去世。文中的「家屬」所指為養子龐秉禮與兩個尚不滿十歲的孫兒。
從〈贈與契約〉的第三條起,龐萊臣開始分配虛齋藏品:「三、書畫各件余積五十年之收藏,原來為數甚夥,分置潯蘇滬三地住宅之內。民國廿六年中日戰事發生後,潯蘇淪陷,劫後檢查十去七八。綜余一生心血精神所寄,遭此損失,思之痛心。雖於戰後稍為陸續補購,然為數甚微。平日復為充慈善等事而估去者亦不在少數。今將所存各件悉數贈於秉禮、增和、增祥三人。惟此項物品為余生平酷嗜,並為娛老之計。在余生前應仍置余手頭以供清玩。如在余生前再有購進者,則亦一起歸入即系贈與之品,不再另外分置。四、瓷器古玩為數雖少,亦概贈予秉禮、增和、增祥三人。五、上述各項贈與財物在余生前一概須得余之同意始可處分,余有自動處分之權,房屋地產一概不予分割,書畫古玩亦須聽余處置,以後三人如何分存,則為余身後之事,由彼三人共同商決行之。」(註2)

從〈贈與契約〉上來看,「虛齋」藏品主要是藏畫,被分了三份,但實際上被分成了四份。除了龐秉禮、龐增和、龐增祥三人三份,另有一份共有財產,暫由龐萊臣的繼配夫人賀明彤監管。六年後,龐萊臣在上海去世,由遺囑執行人龐萊臣的堂弟龐贊臣主持分配「虛齋」藏品。此後,「虛齋」藏畫逐漸開始大量散佚,中外、公私各方紛紛競逐購藏,希望擁有《虛齋名畫錄》等著錄中那些可望不可及的歷代名跡。
II 民初收藏家群體

清末至民國初年中國社會劇烈地動盪變革中,當時中國最大、也是唯一的「國家博物館」──清宮收藏的歷代書畫珍玩,在隆隆的槍炮聲中紛紛散佚宮外、流向民間,其數量與品質都是空前絕後、無與倫比的。此時社會上充斥著古董收藏者與掮客,都覬覦著清宮舊藏。在19世紀末~20世紀前期的幾十年間,民間收藏風氣日盛,官僚、貴族、士紳、名流、軍閥、文士、商人等社會各色人等,或多或少均會接觸參與收藏,造就了一批聲名卓著的鑑藏家。以書畫鑑藏為例,就有龐萊臣、吳湖帆、狄葆賢、葉恭綽、徐悲鴻、劉海粟、張伯駒、張大千、錢鏡塘、王季遷、徐邦達、譚敬、張珩等人,他們均富有收藏、精於鑑賞,而龐萊臣、吳湖帆、張伯駒、張大千、王季遷、張珩為其中翹楚,他們的藏品豐富、品類精全、影響深遠,被後人譽為「20世紀書畫收藏六大家」。這些收藏家以地域來區分,大體上可歸納為以北京為中心的北方收藏家群體,與以上海為中心的南方收藏家群體。
◆京派收藏家圈
北京有著特殊的歷史地位與格局,其濃郁的文化與政治氛 圍是他地無可比擬的。清政府覆亡前後,清宮庋藏的古董書畫大量散佚,加之皇室貴族、遺老遺少、社會名流、達官顯貴、政府要員、畫家群體和傳統收藏家群體多聚居於此,使得北京有著濃厚的收藏氛圍。眾多的古玩店鋪交易活動十分活躍,形成了以北京為中心、北方收藏家群體聚集的「京派收藏家圈」。

◆海派收藏家圈
上海不同於北京,卻有著特殊的經濟地位。據《上海縣誌》卷14記載,上海最初開埠於清道光二十三年九月二十六日(1843年11月17日)。上海開埠建立租界成為重要通商口岸,使得其社會結構、地域形態、人文環境、生存空間發生了巨大變化。由於西方文明的滲透、外國金融資本的進入、殖民經濟的興起等原因,租界內的社會發展頗為迅速。隨著1853年上海小刀會起義、1860年太平軍進軍東南,江、浙、皖等地的富商巨賈、官僚鄉紳和名門望族等爭赴滬上,進入上海外國租界躲避時局混亂。由此,上海及周邊地區出現了許多實力雄厚、資金充裕的商人實業家,這為上海的收藏界提供了相當的經濟基礎,像吳大澂、高邕、胡公壽、狄葆賢、張熊等收藏名家也在此時登上歷史舞台。1930年代,上海已成為遠東地區第一流的國際化大都市,其經濟、商貿、文化的輻射力不僅影響到全中國,而且擴大至東南亞及歐美地區。上海地區發達的金融業和繁榮的工商實業,為收藏奠定了厚實的財力基礎。本地與外地遷徙來的畫家、鑑藏家、文物商人等,又為收藏提供了大量專業人才,從而奠定了以上海為中心的南方收藏圈的「半壁江山」,湧現出像黃賓虹、龐萊臣、吳湖帆、劉海粟、張大千、錢鏡塘、王季遷、徐邦達、張珩等「海派藏家」。「海派收藏家圈」人數之多、藏品之精、數量之大,幾乎有壓倒北京成為全國收藏中心的趨勢。

在眾多書畫收藏家中,龐萊臣可稱得上是「冠絕全國」的大藏家。他除了對於書畫興趣濃厚,對於青銅器、陶瓷器、玉器、鼻煙壺、碑版和文房器具等均有涉獵,被譽為「在海派收藏界坐頭把交椅」(註3)、「近代的大收藏家中的頂級大師」(註4)、「私家收藏之富為全國冠」(註5)。鄭孝胥稱其收藏「甲於東南」(註6)。在海內外鑑藏界有極大影響的王季遷則說:「上海有一位收藏家龐萊臣,是全世界最大的中國書畫收藏家,擁有書畫名跡數千件。」(註7)
III 龐萊臣其人
龐元濟(1864~1949)字萊臣,號虛齋,浙江省湖州市烏程縣南潯鎮人,被譽為「浙江民族工業的開創者」。龐萊臣直接或參與投資經營的範圍很廣,除了傳統的繅絲業、棉紡業、造紙業、典當業、金融業,還涉及當時的新興產業,如交通業、電力業、地產業、食品業等多種行業。他先後創辦了一大批現代企業,投資總金額超過300萬元,是中國近現代民族企業重要的開拓者之一,在經濟史上亦留下了足跡。

不論是從商還是為藝,龐萊臣在民國年間均出類拔萃。然而,當時正是中國近代史上內憂外患、災難深重的時期。在這樣的亂世中,龐萊臣的許多投資未能避免倒閉、停業與被收購的結局。如果說龐萊臣的興辦實業之路顯得有些悲情,那麼,他的收藏歷程則顯得要精彩紛呈得多,所藏歷代繪畫至精至美、社會影響也長久深遠。
龐萊臣自幼就喜好書畫,常捉筆臨摹,逐漸也能形似古人,少年時就有購置古人書畫的經歷。成年後繼承了父輩留下的家產,加之勤勉圖志、創辦實業,遂積累了相當可觀的財富,同時拉開了書畫收藏的序幕。

光緒二十五年(1899),35歲的龐萊臣開始在南潯鎮東柵修建園林,名曰「宜園」,民間俗稱「龐家花園」。宜園的構築頗得畫意,「晚清四大詞家」之一的況周頤(1859~1926)曾作〈宜園記〉,言:「園主人善書畫、精鑑賞,構園之始,規劃不經師匠。一樹一石,自饒畫趣。化意境為實景,可謂創舉,深感敬佩。」(註8)同為「晚清四大詞家」之一的朱孝臧(1857~1931)在〈宜園題詞〉也寫道:「春宜花,秋宜月,夏宜涼風,冬宜晴雪,景與興會,情與時適,無乎不宜,則名之曰宜園也亦宜。」(註9)處處畫境的宜園,既是龐萊臣的私家園林住宅,也是他收藏歷代名畫之所。園中建有「半畫閣重樓」,樓中有室,名曰「虛齋」,以後龐萊臣即以此自號。抗日戰爭爆發後,他擔心藏品被戰火所毀,決定帶去上海,在上海成都北路世達里寓所重新設藏畫之室,並且沿用南潯宜園中的舊名,仍稱之為「虛齋」。
IV 藏畫目錄:《虛齋名畫錄》及其他
「虛齋」在民國年間的鑑藏界可謂名聲顯赫、盛極一時。龐萊臣於宣統元年(1909)將部分藏畫編輯成《虛齋名畫錄》刊行面世,世人得以瞭解「虛齋」祕藏的面目,同時也奠定了龐萊臣在當時書畫鑑藏界的地位。

◆《虛齋名畫錄》
《虛齋名畫錄》仿清代高士奇《江村銷夏錄》的體例形制編輯而成。書中著錄了「虛齋」所藏歷代名畫538幅,共16卷。自唐代至清代,分列卷、軸、冊頁三類,按時代先後為序,每種詳記紙絹、尺寸、題跋及印章。凡題跋之高寬、鈐印之位置、文字損蝕或論脫處,悉照原本備載,從唐代至晚清,均是名家名跡。

龐萊臣在編輯《虛齋名畫錄》時遵循了六條原則,從而保證了著錄準確嚴格的選錄標準與清晰的編寫體例,嚴整性與規範性兼具,這六條是:「一、不是家藏,非經披沙揀金所目前者,也不錄入冊;二、書畫合裝珠聯璧合並出名家,而且又是前人所配合者,為了不失其原式,並錄入冊;三、世間顯赫名跡,雖經前人編錄,仍然首尾登載,使人知道此真跡仍在人世;四、畫中跋詩文如與街坊本有異同的,仍然錄原題,以存廬山真面目;五、文字損壞模糊不能辨認的,均以方框代之,不作臆改;六、書畫的印章均用楷書依文錄入,並下注朱文、白文,以便後人按圖索驥於此可考。(註10)」
據此可見,龐萊臣採用了科學合理的書畫編輯著錄的方法,秉持儘量尊重書畫作品本身、尊重前人的態度,務求真實還原書畫作品的自然狀態。這種以史家的態度來編輯著錄的方法,足見龐萊臣的責任心與自信心。

《虛齋名畫錄》還延請鄭孝胥題寫扉頁與撰寫題記云:「虛齋主人收藏甲於東南,仿《江村銷夏錄》之體,著《虛齋名畫錄》,其所錄者,止以家藏為限,而積書至十有六卷,雖江村、荷屋以親見入記者,猶未能與之抗。噫!亦誠足以豪矣。諸家以著書為務,故並錄他人所藏以矜博覽。虛齋以收藏為主故,惟錄祕玩所蓄以廣流傳。旦夕摩挲與雲煙過眼者孰為真鑑,此豈可相提並論者哉。虛齋所閱既夥,心得益深,然謙慎不加評騭,則其書之質實謹嚴尤為可貴。若荷屋中丞之於跡,真跋闕者亦錄之,以示鑑別,雖精識可尚,恐亦不能無啟後人之疑也。」(註11)
清末民初著名畫家、亦是「虛齋」門客聘員的陸恢,在《虛齋名畫錄》的結尾亦有題跋:「憶予客虛齋今幾二十年,談藝甚款洽,有持名跡至,必邀與賞析。而是錄登載,出入間亦兼采芻言,故能習之其性情而津津道之。虛齋愛古人畫而自能畫,畫既精能抉古人之精。浸潤涵濡久,遂具此正法眼藏。故書畫之來雖糅雜紛紜,真歧出,一見能決其是非。迨既歸篋笥,復時時重加比對,遇稍不愜意即揮而斥之,致入錄者無遺憾焉。既明且決,慎重周詳,此何等虛心耶……嘗見其賓朋滿座,外事棼如碌碌若不可以終日,及賓退而手一編矣,或日不足繼之以燭,小樓相對一燈熒然,仡仡至夜分而不知疲矣。《傳》曰:『知之不如好,好之不如樂。』虛齋由知入好循至於樂,手寫十餘冊纍纍堆几案皆樂之徵也。後之同志者就其錄,讀其畫,摩挲展對如見其人。」(註12)
鄭孝胥說到了《虛齋名畫錄》的形制、規矩、規模,以及對於龐萊臣的評介;而陸恢則更多論及了龐萊臣著錄的過程。二人的撰文多是讚譽之言。書中亦有龐萊臣〈自序〉,對自己的鑑藏經歷與主旨進行總結,對於鑑藏的過程與體會則寫得更加真切:「迨搜羅漸及國初,由國初而前明,由明而宋,上至五代李唐循序而進,未嘗躐等。每遇名跡,不惜重貲購求。南北收藏,如吳門汪氏、顧氏,錫山秦氏,中州李氏,萊陽孫氏,川沙沈氏,利津李氏,歸安吳氏,同里顧氏諸舊家爭出所蓄,聞風而至,雲煙過眼,幾無虛日。其間凡畫法之精粗,設色之明暗,紙絹之新舊,題跋之真,時移代易,面目各自不同,靡不惟日孜孜潛心考索,稍有疑竇,寧慎毋濫,往往於數十百幅中選擇不過二三幅,積儲二十餘年而所得僅僅若此。歐陽子曰:『物常聚於所好,而常得於有力之強。』余不敢有力自居,惟好之既篤,積之既久,則凡歷代有名大家,蓋於是略備焉。」(註13)

在《虛齋名畫錄》著錄的龐萊臣收藏的歷代名畫中,唐、宋、元代的古代名跡約占總數的三分之一,大多藏畫流傳有緒,為歷代鑑藏大家如賈似道、趙孟頫、項元汴、梁清標、安岐等人的庋藏舊珍。還有宮廷藏畫,如宋代宣和、政和遺珍,清代三希堂舊藏、《石渠寶笈》著錄之物。至於明清諸家更是不一而足,名家名作應有盡有。
◆《虛齋名畫續錄》

民國十四年(1925),《虛齋名畫錄》成書的16年後,龐萊臣又編輯了《虛齋名畫續錄》四卷,著錄歷代名畫206件(含補遺的六件),包括宋、元名跡32件,明代「吳門四家」沈、文、唐、仇44件,清代「四王、吳、惲」40餘件。雖然,看似數量上遜於《虛齋名畫錄》,但品質卻毫不遜色。《虛齋名畫續錄》由朱孝臧為序。龐萊臣亦有〈自序〉言:「邇年各直省故家名族因遭兵亂避地來滬。往往出其所藏,或作題襟之助,或為易米之思,以余粗知畫理,兼嗜收藏,就余求售者踵相接,余遂擇其真而且精者稍稍羅致。然披沙揀金,不過十之一二,因思古人所作殫精竭思,原冀流傳後世,歷久勿佚。余自問生平無得意事,無勝人處,惟名跡之獲經余見,雖屬雲煙過眼而嗜痂成癬,所得在是,所勝似亦在是,彼蒼者殆不欲名跡湮沒,特令余裒集之以廣流傳耶。爰輯續錄自唐宋至國朝分列四卷,以供後人共欣賞焉。」(註14)
《虛齋名畫續錄》成書之時正值中國軍閥割據,時局並不穩定,故而,龐萊臣在〈序言〉中所述「就余求售者踵相接」當屬實情。此時,龐萊臣在鑑藏界的地位已定,加之出手闊綽、「拉網式」的收藏手段,都讓社會上的書畫藏品紛紛湧進,故有「披沙揀金」之說。當然,此時「虛齋」的藏畫數量大增,由於保持著嚴格的「審核進入標準」,藏畫品質依然相對較高。
除此之外,龐萊臣還編輯出版過兩套對外宣傳的著錄畫集:《歷朝名畫共賞集》與《中華歷代名畫記》。此二書同年出版,由上海的世界社和有正書局同時向海內外發行。《歷朝名畫共賞集》共三冊,收錄「虛齋」所藏歷代名畫36件(套),由龐萊臣指導外甥張弁群編輯,鄭孝胥題寫書名。此書不僅僅是文字的著錄,還透過當時最先進的珂羅版影印,將著錄的名畫一一展現在世人面前。

◆《中華歷代名畫記》
民國四年(1915),龐萊臣為參加巴拿馬世博會,又由上海商務有限公司印行一冊《中華歷代名畫記》,畫冊封面深藍燙金書名,著錄自唐至清代古代中國畫81件(套),其中「虛齋」所藏有76件(套),包括手卷20件,畫軸52件,及《名筆集勝冊》中的四件。珂羅版影印、中英對照。龐萊臣的〈自序〉中云:「唐宋迄今,千有餘載,代遠年湮,真跡日少,鼎日多,若非於筆法、絹素、著色三者辨別精審,易以魚目混珠。余搜求三十餘年,自辛酉庚子之變,內府祕本流落人間者,既獲快睹購置。而南北鑑藏之家,間有二三名跡,余皆不惜重值,羅而致之,然必再三研究,務求確當。故歷時雖久,而所得不多。及考之記載,則大半經前人有名收藏家刊入畫錄矣。近歲以來,泰西各國提倡畫學不遺餘力,尤注意中華古代美術。凡西友之過滬上者,問余庋藏之夥,時相約索觀,頗承推許。其嗜古之篤、鑑別之精,余亦中心悅服。茲適遇友人有赴美賽會之役,爰於鄙篋中檢得唐五代宋元明清六朝著名劇跡數十種,順便攜往陳列,並另編畫目一卷,其圖畫姓名事實暨尺寸長短與每種之下略記大概,以供遐方外域博雅好古之士一欣賞焉。」(註15)

當然,龐萊臣印行《中華歷代名畫記》主要是為了推介「虛齋」藏畫給西方人,「以供遐方外域博雅好古之士一欣賞」,讓西方的專業人士更直觀地瞭解「虛齋」藏畫。從《中華歷代名畫記》中著錄畫作的流向可知,此書的目的更像是一本銷售圖錄,但客觀上也具有向西方宣傳中華文明的作用。
◆《名筆集勝》
此外,龐萊臣的親屬龐秉禮、姚子芬、樊伯炎等人還於民國二十九年(1940)合編了一套《名筆集勝》五冊,珂羅版影印,每冊收入歷代繪畫16幅,共計80幅。《名筆集勝》與《中華歷代名畫記》相同,以畫示人,作品的材質、尺幅、作者傳略等均簡要說明,並譯成英文。〈編印緣起〉云:「六法流傳,代有名作。所得稽考者,學者每以未能窺見古人真跡為憾。近自科學昌明,有攝影製版之術,始得傳布名跡用為模楷。吳興龐虛齋先生鑑別精審,藏庋宏富,名聞寰宇。凡所收藏,雖有《虛齋名畫錄》及《續錄》凡二十卷刊本流傳,而真跡未嘗影印。編者有鑑於此,爰商懇先生慨然許可,出其珍祕,攝影製版,分期印行,復詳其紙絹、尺度、作者傳略、簡短說明並譯以英文,供海內外人士探討。更不惜物力,力求印刷精良,俾學者得觀摩之助,而鑑賞家亦得披覽參考,為藝林增一巨著,庶不負先生嘉惠來學之盛意……」(註16)

從《虛齋名畫錄》、《虛齋名畫續錄》到《歷朝名畫共賞集》、《中華歷代名畫記》、《名筆集勝》,從純文字表述到圖文並茂,其優點自然毋庸置疑,為近代書畫著錄之最,這種形式一直沿用至今。龐萊臣超前的眼光遠勝於當時的鑑藏家,真正實踐了「嘉惠學林,資源分享」。這四部書現已成為中國古代繪畫鑑定、考證以及作品研究的重要資料,許多名跡已成為繪畫鑑定的標準件。在這四部書中,著錄的歷代名畫近千件(套)。據王季遷說龐萊臣藏畫數千件,看來「虛齋」還有大量藏畫未能得以機會展示。由於龐萊臣將鑑藏的關注點放在了畫上,著錄中也是有「畫」無「書」,並且畫也是以立軸、卷軸、冊頁為主,其所藏大量明清扇面、法書名帖卻未被著錄在冊而公之於眾,所以朱孝臧在為《虛齋名畫續錄》序中言:「尤願君早編『名書錄』,合成兩美,毋俾臨池家,獨形觖望,不更善耶!」可惜直到龐萊臣去世,「虛齋名書錄」也沒有成行,這無疑是鑑藏與研究的一大遺憾。
V 虛齋藏畫,時機、眼光缺一不可

凡龐萊臣「虛齋」藏畫,均鈐蓋有「虛齋」印章以示鑑藏流傳。鑑藏印有:「虛齋鑑藏」、「虛齋審定」、「龐萊臣珍藏宋元真跡」、「龐萊臣珍賞印」、「虛齋珍賞」、「萊臣心賞」、「臣龐元濟恭藏」等,在書畫扇面上則鈐蓋「萊臣藏扇」印。宋代、清代宮廷或收藏古代大家,對於所庋藏的書畫作品會重新裝裱。「虛齋」藏畫也大多經過重新裝裱,而且裝裱有一定規制、極其講究。立軸用湖藍色花綾為天地頭,淡青色絹圈,深米黃色副隔水,兩條驚燕與副隔水同色,淺淡青色或米色絹包首,軸頭用牛角、象牙、漆器、瓷質,或紫檀等名貴硬木,有的軸頭上有「烏程龐氏珍藏」字樣。配色雅致、用料高端,工藝水準極高,代表了中國南方傳統蘇作書畫裝裱技藝的極高水準。
◆時機

「虛齋」藏畫蔚為大觀,其收藏有兩大特點:(一)數量大,唐、宋、元、明、清歷代名畫均有,山水、人物、花鳥等門類俱全;(二)品質精、名頭全,歷代名家的名作、精品、代表作多有收藏。「虛齋」藏畫何以有如此規模、如此格局?其主要來源又是哪些?除了有龐大的、持續的資金支撐,究其緣由,龐萊臣身處於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中國社會激蕩、內外交困的變革時期,而「虛齋」如此數量巨大的藏畫正是託了這「亂世」之福。「亂世」之中,生如飛絮、逝若飄萍,從前引龐萊臣所輯圖書〈自序〉可知,龐萊臣則斥鉅資求購他人「身外之物」,相對來說收藏難度要小得多。從中還可以讀出「虛齋」藏畫的主要來源:「內府祕本流落人間者」與「南北鑑藏之家」。
清代乾隆朝宮廷庋藏書畫,幾乎收盡天下歷朝歷代的名家名跡。清末宣統時歷代名畫又從宮中大量散佚。清宮藏畫有的流入了皇室、貴族、官員等人手中,有的則流到了市集,即所謂「內府祕本流落人間者」。社會動盪、時局堪憂,上流社會階層的人紛紛避亂上海,龐萊臣的機遇到來了。除此之外,龐萊臣還親赴北京,據當時的報紙報導:「(龐萊臣)現已來平,收購舊畫之興甚豪,王亮之吳仲圭〈漁夫圖〉,已由龐萊臣君購去矣。」(註17)於是,一批《石渠》著錄的清宮舊藏歷代名畫流入「虛齋」庋藏,如南宋夏珪〈灞橋風雪圖〉、金代李山〈風雪杉松圖〉、元代錢選〈浮玉山居圖〉、元代張渥〈雪夜訪戴圖〉等。
〈虛齋名畫錄.自序〉中提及:「吳門汪氏、顧氏,錫山秦氏,中州李氏,萊陽孫氏,川沙沈氏,利津李氏,歸安吳氏,同里顧氏諸舊家」便是所謂的「南北鑑藏之家」。然而,其中還有龐萊臣未提及的上海「狄家」,而正是由於此家才奠定了「虛齋」藏畫的格局與規模。「狄家」所指的是清末上海地區著名報人、書家、鑑藏大家狄葆賢。狄葆賢(1872~1939),字楚青,一字平子,晚年號平等閣主,康有為唯一的江南弟子。家中收藏宏富,自唐至清的歷代書畫均有,如唐代尉遲乙僧〈護國天王像圖〉、南唐王齊翰〈勘書圖〉、五代董源〈山水圖〉、元代王蒙〈青卞隱居圖〉等名跡均是狄氏庋藏。狄氏晚年家道沒落,不得不依靠變賣舊藏度日,其中書畫也陸續散佚。19世紀末20世紀初,龐萊臣的鑑賞能力和財力已趨於成熟,便採取了「一網打盡」的策略,將狄葆賢所藏歷代名畫「打包」收購,一下子大幅擴充了「虛齋」的藏畫數量,並且提高了藏畫品質。

龐萊臣寓居上海之後,與上海本地以及流寓上海的鑑藏家、古董商保持著良性的互動。鄭孝胥、張大千、吳湖帆、謝稚柳、王季遷、徐邦達、張珩等都是「虛齋」的常客,從《醜簃日記》、《張蔥玉日記》等文獻可知龐萊臣與他們交往,進行書畫交藏、買賣的記錄。這也是「虛齋」藏畫的重要來源「南北鑑藏之家」的一部分。
◆眼光

陸恢在《虛齋名畫錄》的題跋說龐萊臣:「浸潤涵濡久,遂具此正法眼藏。故書畫之來雖糅雜紛紜,真歧出,一見能決其是非。」《名筆集勝》序言中也說:「吳興龐虛齋先生鑑別精審。」而吳湖帆在《醜簃日記》中則說:「虛翁(龐萊臣)樂此數十年,於石田仍不能深刻,故舊作偽品往往欣受之。」(註18)又曰:「今與竹蓀談前年龐虛齋欲購王叔明〈樂志圖〉卷,被顧西津阻罷。〈樂志圖〉畫甚板滯,非真跡也,但題者如王百穀、程穆倩等皆真跡。虛齋但知題跋,不明畫理,於此可見。」(註19)兩種說法大相徑庭,那麼龐萊臣的鑑定水準究竟如何呢?其實在龐萊臣數十年的收藏生涯中,有幾位先生是不能不提及的,他們在龐萊臣的身邊為其門客聘員:陸恢、張硯孫、張唯庭、張大壯、吳琴木、邱林楠、樊少雲與樊伯炎。基本上這些門客聘員都是卓有成就的畫家,深諳金石、考據與文史知識。正是因為他們組成以龐萊臣為核心的團隊,保證了「虛齋」藏畫的品質,同時也是「虛齋」藏畫的功臣。團隊主要工作是:(一)為龐萊臣「掌眼」,提供鑑定意見作為購買藏品與否的參考建議;(二)幫助整理和歸類數量龐大的「虛齋」藏畫,為其考據著錄,辨識畫面的文字與印章;(三)提供對於「虛齋」藏畫進行修復裝裱的建議等綜合性工作。〈虛齋名畫錄.自序〉有言:「凡畫法之精粗,設色之明暗,紙絹之新舊,題跋之真,時移代易,面目各自不同,靡不惟日孜孜潛心考索,稍有疑竇,寧慎毋濫,往往於數十百幅中選擇不過二三幅,積儲二十餘年而所得僅僅若此。」龐萊臣所描述的不僅是自己的鑑畫狀態,同樣也是門客聘員審度鑑別真的狀態。所以,對於龐萊臣鑑賞水準的評價,應該是對以他為核心的團隊整體鑑賞水準的評價。從「虛齋」存世畫作的品質來看,「虛齋」鑑賞水準絕對是第一流,若不是最好、那也絕不會差於任何一位鑑定大家。
龐萊臣是商人、實業家出身的鑑藏家,與書畫家、文人、官僚等出身的傳統鑑藏家有著明顯的差異。分析龐萊臣「虛齋」藏畫的情況可看出,龐萊臣的收藏趣味與傾向還是受到上海傳統書畫收藏圈的影響。《虛齋名畫錄》、《虛齋名畫續錄》、《歷朝名畫共賞集》、《中華歷代名畫記》與《名筆集勝》這五部書所著錄的歷代名畫,大致可以概括龐萊臣「虛齋」藏畫最精的一部分,從中不難發現:龐萊臣的書畫收藏取向於唐、五代、宋、元名家作品,和吳門、明四家、董其昌為代表的晚明文人畫、清四王及其傳派等,其藏品所強調的收藏傾向延續了清宮庋藏書畫的選入標準,代表清末至民國年間傳統鑑藏家的整體收藏趣味和偏好。
綜上所述,龐萊臣「虛齋」藏畫趣味傾向的特點是:一、不遺餘力地搜集晉、唐、宋、元繪畫作品,最好是名家名跡,否則當代的優秀畫作也未嘗不可;二、重視以明中期吳門畫派、董其昌為代表的明末文人畫、「清六家」及其傳派為主線的「南宗」文人畫體系的書畫作品收藏,務求名家名跡,或者是名家不同階段的代表性作品;三、對於「南宗正脈」之外名家作品的收藏,如八大山人等,採用淺嘗輒止的態度,非精品力作不藏。

VI 虛齋藏品分別之歸宿
古訓:「富貴傳家,不過三代」。龐家如果從龐萊臣父親龐雲創業算起,龐萊臣則是「富二代」,其孱弱的獨子龐錫寶,剛到而立之年便離開了人世,能夠稱得上「富三代」的則是龐萊臣的侄子、養子龐秉禮,但畢竟是「養子」,兩個年幼的孫輩龐增和與龐增祥成了實際上的「富三代」,所以在龐萊臣立遺囑分家產時,已各自分得了龐萊臣「虛齋」庋藏的一部分。與龐萊臣同為南潯鄉賢的近代藏書、刻書大家劉承幹在〈嘉業堂藏書志.自序〉說:「自天下之大言之,則失於此者得於彼,散於私者聚於公。」果真是一語成讖,「虛齋」藏畫的庋集、散佚與歸宿確如其所言。雖然「虛齋」藏畫在龐萊臣生前便開始轉賣,但是大量的散佚則是從「富三代」開始。龐萊臣不會想到,他的子孫也會和「平等閣主」狄葆賢晚年一樣敗落到賣畫為生的地步。

◆海外博物館
龐萊臣生前,不知出於何種想法已經開始轉賣「虛齋」藏畫。「以藏養藏」是鑑藏界的慣例,龐萊臣也不例外。然而當時龐萊臣實業興盛,生活富裕,並不缺少買畫的資金,審其所賣出的畫作也並非全是偽差劣之作,如韓幹〈呈馬圖〉、李成〈寒林圖〉、郭熙〈峨嵋積雪圖〉、崔白〈煙江曉雁圖〉、李公麟〈醉僧圖〉、倪瓚〈林亭春靄圖〉等。龐萊臣生前轉賣的「虛齋」藏畫,部分流入了海內藏家手中,部分流向了海外。抗戰之前,龐萊臣通過外甥張靜江與其兄弟張弁群,以及民國年間的大古董商盧芹齋,利用參加巴拿馬博覽會的契機,將一些「虛齋」藏畫運送到了海外。《中華歷代名畫記》便是一本以向海外宣傳介紹「虛齋」藏畫為主要目的的畫冊,當然,不排除有「可供商品目錄」的性質。今天,美國佛利爾美術館、賓夕法尼亞大學博物館、底特律美術館、納爾遜美術館、克利夫蘭美術館等處均藏有「虛齋」藏畫。
◆上海博物館

龐萊臣去世之後,中國社會正值改朝換代之時。龐萊臣「虛齋」藏畫雖有散佚,但主體部分仍然保存在龐家手中,也因為龐家的堅持,這批寶藏留在了中國大陸。新中國成立,各項事業百廢待興,文博事業也不例外,而博物館的藏品建立與文物徵集與保護成了這項事業的重點,「虛齋」藏畫又成了博物館和文博機構重點徵集購藏的對象。1949年後,龐氏後人大多居住在上海和蘇州兩地。作為當時最瞭解本地文物「家底子」的上海文管會,率先開始了對於「虛齋」藏畫的徵集工作。徵集歷時兩年時間,共分為三次。
當時的華東軍政委員會文化部文物處處長兼上海市文物保管委員會主任徐森玉與龐萊臣同鄉,且與他有過交往;而時任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員會編纂的謝稚柳,作為民國鑑藏界的晚輩後生,也曾到過龐萊臣家,有幸得見部分「虛齋」藏畫。於是,謝稚柳和時任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員會主任委員的李亞農,一起找到了龐秉禮商談動員,並先後三次到龐秉禮與龐增祥家看畫,制定了詳細的徵集目錄,連續兩次,使用共計近7萬元的經費徵集「虛齋」藏畫:第一次徵集工作在1950年1月13日,徵集了包括任仁發〈秋水鳧鶩圖〉、倪瓚〈西山圖〉、周臣〈長夏山林圖〉、董其昌〈山水圖〉等名跡;第二次徵集工作在同年3月14日,徵集了包括錢選〈浮玉山居圖〉、柯九思〈雙竹圖〉、倪瓚〈漁莊秋霽圖〉、王冕〈墨梅圖〉、戴進〈仿燕文貴山水圖〉、唐寅〈古槎鸛鵒圖〉、仇英〈柳下眠琴圖〉等名跡。第三次徵集工作在1952年秋,徐森玉分別到龐秉禮、龐增祥、龐增和家中看畫,使用了16萬元的徵集經費,從約600餘件畫中又選擇了一些精品。1952年12月,龐秉禮、龐增祥、龐增和三人又共同將一批「虛齋」藏畫捐贈給了剛剛成立的上海博物館。1956年,龐家還將龐萊臣存放在蘇州的一些成扇、扇面、明清人尺牘等沒有出版著錄過的藏品,以6萬元的價格售賣給了上海博物館。最終,上海地區徵集、捐贈的「虛齋」藏畫及其他一些藏品,一同交由上海博物館館藏。

◆北京故宮博物院
北京故宮博物院對於「虛齋」藏畫的徵集工作開始於1953年。這一年,時任國家文物局局長的鄭振鐸給徐森玉接連寫來了兩封言辭堅決、內容明確的信件,第一封信挑選所要徵集的畫目:「龐氏畫,我局在第二批單中,又挑選了23件,茲將目錄附上:『非要不可』單中,最重要者,且實際上『非要不可』者:(一)沈周〈落花詩圖〉,(二)文徵明、張靈的〈聽琴圖〉,(三)仇英〈梧竹草堂圖〉,(四)仇英〈蓬萊仙奕圖〉,(五)仇英〈江南春圖〉,(六)陸治〈瑤島採香〉等六件而已。因此間明代的畫,至為缺少也……」(註20)第二封進行了適當的安撫:「委員諸公大可不必『小家氣象』也,龐氏的畫,上海方面究竟挑選多少,我們無甚成見……像上海圖書館和博物館的成立時必要的,且是全國性的,故必須大力幫助其發展也,將來撥發的東西會陸續不絕。」(註21)

在國家文物局和鄭振鐸的強硬堅持之下,北京故宮博物院也徵集到了相當數量與品質的「虛齋」藏畫,如:趙孟頫〈秀石疏林圖〉、曹知白〈疏松幽岫圖〉、柯九思〈清閟閣墨竹圖〉、姚綬〈秋江漁隱圖〉、董其昌〈贈稼軒山水圖〉、陳洪綬〈梅石蛺蝶圖〉等名跡。
◆南京博物院
繼上海和北京之後,南京也開始了對於龐萊臣「虛齋」藏畫的徵集工作。1965年,南京博物院通過龐萊臣遺孀賀明彤的表弟,時任江蘇省文化局副局長的鄭山尊與龐家多次接觸,據龐萊臣的四世孫、龐增和的女兒龐叔齡回憶:「記得當年省文化局長鄭薄(鄭山尊)來家作動員工作,講的話很簡單:解放前夕,國民黨拿走了南博的國寶,尤其是書畫大部分都被帶去台灣了,現在院內已無好的藏品。我們很尊重龐萊臣先生的為人,現在國家有困難,你們龐家是否能鼎力相助。曾祖母和父親聽後感到以國家利益為重,龐家應義無反顧地走在前面,就這樣沒幾天就決定了,根本沒有向國家提出任何條件,沒有來一分錢獎勵,一直到父親病重去世(掛在客廳裡的一張獎狀在文革中給紅衛兵拿走了)。」(註22)

南京博物院在得到了龐家正面的回應之後,開始了與賀明彤、龐增和的商談捐贈「虛齋」藏畫的工作。在接下來的六年時間裡,龐增和作為龐家的代表,分別在1959和1962年兩次向南京博物院捐獻了137件(套)「虛齋」藏畫。其中自宋代至清代,名跡纍纍:趙佶〈鸜鵒圖〉、夏珪〈灞橋風雪圖〉、黃公望〈富春大嶺圖〉、吳鎮〈松泉圖〉、倪瓚〈叢篁古木圖〉、沈周〈東莊圖〉、文徵明〈萬壑爭流圖〉、仇英〈擣衣圖〉、項元汴〈梵林圖〉、朱耷〈山水圖〉等。這些名跡成為了南京博物院藏畫中品質最精的一部分,是博物院藏畫的代表作品,對龐萊臣「虛齋」藏畫的徵集,無疑是南京博物院徵集工作的一個大手筆。
◆中國其他博物館

除了北京故宮博物院、上海博物館和南京博物院,蘇州博物館也於1953和1959年,兩次接受了龐增和捐贈的龐萊臣「虛齋」藏品39種,其中書畫34件(套),以明清為主,如:唐寅〈灌木叢筱圖〉、王鑑〈虞山十景〉、王翬〈仿古山水圖〉等。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博物館通過其他途徑也購藏了一些龐萊臣「虛齋」藏畫,如中國歷史博物館(今中國國家博物館)藏有王翬〈仿盧鴻草堂圖〉,中國美術館藏有陳容〈雲龍圖〉等。
綜上所述,20世紀世界上最大的中國古代繪畫庋集「虛齋」藏畫,目前在中國主要「落戶」於四家博物館:北京故宮博物院、上海博物館、南京博物院和蘇州博物館,海外則以歐美的一些博物館和藝術館為主。雖然,海內外公私博物館所收藏的並非「虛齋」藏畫的全部,但一定是最重要的部分。「散於私而聚於公」,對於歷代文物來說,這個「公」所指當然是博物館,也只有在這裡,個人心血所凝、性命相託的那些中國古代文化的寶藏才能更為長久妥善地保存、展示與研究。20世紀的許多大鑑藏家將一生所集捐獻給博物館,如吳湖帆、張大千、張伯駒、劉作籌等,「虛齋」藏畫最理想的歸宿也應該如是,正如龐叔齡所說:「1949年曾祖父過世後,家裡面比較亂,在全國將要解放前夕……當時畫已經全部裝箱,部隊的軍車也聯繫好了。最後一天曾祖母、父親還有一個叫沈哲明的總管(文革期間去世)一起商量。最後,認為去台灣不合適,孤兒寡母的在台灣很難保存好曾祖父這一輩子的心血,他仍感到龐家的根應在中國,在江浙。或許真是在冥冥之中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將這批珍品留在了祖國大陸,這也是龐家對祖國的情意吧……」(註23)
註釋:

註1:沈迦《普通人—甲乙堂收藏劄記》,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09,頁44。
註2、15、16、21、22:陸劍編著《南潯龐家》,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09,頁47、48、108、113、116。

註3:王琪森〈海派書畫收藏的三次高潮及五大名家〉,《新民晚報》,2006年6月18日。
註4、5、7、23:董惠民、史玉華、李章程《浙江絲綢名商鉅子—南潯「四象」》,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頁198、212。
註6、10、11、12、13、14:中國書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中國書畫全書》12,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8,頁374、623、624。

註8、9:蔣琦亞主編《南潯鎮志》,上海: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1995,頁247。
註17:呂友者〈窺探民國時期北京的書畫交易市場〉,「新浪收藏.藏趣逸聞」欄目。

註18、19:吳湖帆著,梁穎編校、吳元京審定《吳湖帆文稿》,杭州: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2004,頁45、21。
註20:陸劍《南潯龐家》,頁113,圖版「鄭振鐸就徵集虛齋藏品事宜致徐森玉的信」。
圖片提供|南京博物院
作者|龐鷗(南京博物院副研究館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