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古代,藉由摹仿一位繪畫大師的技巧和風格,以獲取創作的經驗和能力,是許多藝術家學習必經的途徑。即便到了近現代,被譽為「南張」(張大千)、「北溥」(溥心畬)的兩位藝壇巨擘,仍是透過「仿古」的實踐,作為其繪畫創新的基礎。尤其,身為一介舊王孫的溥心畬,較之於他人,有更多機會親炙宮廷書畫珍藏,因此其創作往往由臨摹歷代大師名跡入手;「仿古」儼然成為辨識其繪畫風格的一項「註冊商標」。然而,溥心畬仿古畫的目的,並不在於亂真,而最終仍是以自己獨特的筆墨興味來詮釋古代傳統,並藉由詩書畫結合的方式抒發己懷。下面,便由溥心畬的幾個畫例談起,看他如何在仿古中,創造自己微觀的藝術世界。
好駢驪之文,故喜畫
夏珪〈溪山清遠〉&唐人詩情
追溯溥心畬早年學畫歷程,大抵出自於「臨古自學」,正如他在《自述》裡所言:「余居馬鞍山(西山),始習畫。余性喜文藻,於治經之外,雖學作古文,而多喜駢驪之文,駢驪近畫,故又喜畫。當時家藏唐宋名畫,尚有數卷,日夕臨摹,兼習六法、十二忌、及論畫之書,又喜遊山水,觀山川晦明變化之狀,以書法用筆為之,逐漸學步。時山居與世若隔,故無師承,亦無畫友,習之甚久,進境極遲,漸通其道,悟其理蘊,遂覺信筆所及,無往不可。」
可惜的是,溥心畬隱居西山時期(1922~1924)的作品罕少流傳下來。目前存世的溥心畬早期作品,多半為冊頁小品;如北京故宮博物院收藏的四幅扇面,其中兩幅款署「庚午」(1930)、「辛未」(1931),據此可知其大約繪製於1930年代。這四幅扇面,皆仿自馬遠、夏珪的傳世畫作。其中,〈松風樓觀〉一幅,摹自馬遠同名作品(台北故宮收藏);而〈杜樊川詩意〉(圖1)、〈杜甫詩意〉(圖2)兩幅之構圖,則明顯截取自夏珪〈溪山清遠〉(圖3,台北故宮收藏)長卷的中間及尾段之局部。




夏珪〈溪山清遠〉向來被視為南宋小景山水的傑作。畫家運用飽含水分、筆觸勁利的「斧劈皴」線條,塑造山石的立體感及質理,並且捕捉石塊在陽光照射下晶瑩閃爍的效果,同時以水墨淋漓的大筆渲染雲霧,讓色調充滿豐富的變化,營造畫面空間幽遠、寬闊的視覺效果。有趣的是,溥心畬在臨仿原作的時候,雖然忠實於夏珪的構圖及筆意,但卻將畫面的山水從長卷移植到弧形的扇面空間上,並輔以題句,讓畫境與詩意融為一體,饒有個人獨到的清雅氣息。
何以溥心畬早年如此熱衷於臨摹馬遠、夏珪的畫作呢?從這幾開扇面上的題字,可以大略看出端倪。〈杜甫詩意〉款題:「對門藤蓋瓦,映竹水穿沙。杜詩多奇境,惟馬夏山水可能狀之。」〈松風樓觀〉款題:「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馬遠尺素作松風樓觀,有千里之致。辛末六月憶西山草堂,見馬遠此幅,似戒臺宮殿,吟工部詩句,若感同光之盛者,爰歌記之。」南宋馬遠、夏珪的冊頁小品,原本就是在「詩畫合一」理念下進行創作的詩畫,畫幅本身即已洋溢詩情,並不需要借力於文字,才能引發讀者的共鳴!因此,馬、夏畫作第一眼便讓溥心畬聯想到其所喜愛的唐代詩人杜甫之詩境,進而興起臨摹的念頭,此著實並非巧合。此套摹古扇面,無疑正是溥心畬所自述之學畫歷程:「雖學作古文,而多喜駢驪之文,駢驪近畫,故又喜畫」,亦即由文學轉向繪畫之最佳註腳。
仿古而不泥於古
馬遠〈風雨山水圖〉舊調重彈
除了南宋的詩意冊頁,溥心畬早年也經常臨摹馬、夏一系的山水立軸,成為其畫風的原型。在一幀1930年代宣傳溥心畬畫展的英文剪報中,我們可以看到與畫家坐像並置的,便是溥心畬於1934年臨摹馬遠的一幅〈風雨山水圖〉(圖4)。雖然此件仿本目前已不存,但是從照片中,仍能看出仿作與原畫之間有極高的相似性;無論就構圖、景物輪廓、筆墨、抑或畫中山水為狂風暴雨侵襲的戲劇性氣氛,溥心畬都臨摹得相當仔細入微。不過,馬遠此幅原作彼時收藏在日本東京靜嘉堂(圖5),故溥心畬臨摹時應該不是面對真跡,而是從影本而來。根據同為舊王孫的啟功(1912~2005)回憶:「早年他(溥心畬)臨摹古畫,經常先令侄兒毓岑協助鉤稿,將古畫按比例放大來臨寫,所以往往同一張稿子,可以重複畫上好幾次。」



溥心畬似乎相當喜愛馬遠此幅〈風雨山水圖〉,是以日後一再臨寫;其存世的一幅〈碧嶂密雨〉(圖6,台北故宮託管),便是依照同一畫稿再次臨摹的本子。此畫雖無紀年,不過從風格不難看出此乃溥心畬晚年的作品,於用筆和設色方面又較之前的臨本更上一層樓。倘若仔細比較馬遠〈風雨山水圖〉與溥心畬〈碧嶂密雨〉,可以清楚見到馬遠使用禿筆作畫,斧劈皴刻畫的岩石塊面堅硬若鑄鐵,厚重黝黑的山體,與中遠景大筆渲染氤氳的霧氣,形成強烈的虛實對比,營造出雲煙變幻、令人心生嚮往的美景。反觀溥心畬晚年的仿作,其用筆早已跳脫馬夏派的傳統,而更多地兼融董、巨或李、郭各家之筆法,將不同的書法線條快速組合,重新詮釋了斧劈皴;此外,在色彩的處理上,溥心畬也藉由運用花青、赭石、外加少許淡墨,由淺入深地逐次加重,在一片淡雅的墨色中,渲染出一方安靜不染塵俗的文人世界。觀其畫作,使人如飲清泉,沁人心脾。

溥心畬何以能夠從臨摹古人的構圖、筆法之中,開創個人嶄新的風貌?根據曾受教於溥心畬的江兆申(1925~1996)所述:「(溥心畬)臨舊本,是因為他不願花時間去想構圖。他取的臨本有時不見得比他自己的好,但舊本新畫,總能畫出自己的感覺來。」而學者李鑄晉(1920~2014)也認為,溥心畬的創新「就好像一個音樂家,借用古人的曲譜表達自己的感情和想法,他仿古而不泥於古。」兩者的觀察,都精準地道出溥心畬藝術上的天分與創造力。
雕欄玉砌應猶在
樓閣山水.舊王孫的懷想
溥心畬的山水畫中,經常出現色彩華麗的亭臺樓閣,說明他不僅擅畫山水,同時也精於宮室界畫。「界畫」這門畫科,在中國傳統一般都是職業畫家擅長的領域,罕有文人畫家涉入其中;然而溥心畬卻頗好此道,而且有獨特的成就,堪稱中國美術史上鮮見的例子。
目前託管於台北故宮博物院的一幅〈山水〉(圖7),便是溥心畬臨摹界畫山水之傑作。此畫雖無畫家題款,但詩堂上有溥心畬公子溥孝華(1924~1991)的正楷題記,云:「此幅山水為先嚴所作,懸於寒玉堂畫室中。唯未題名,亦未用印,蓋自賞也。」可知此畫乃懸掛於溥心畬的畫室「寒玉堂」,供自賞之用。此幅〈山水〉,原是臨摹自宋人〈江天樓閣圖〉(圖8,南京博物院藏),描繪在闊遠的水際岸邊,山巒崗阜拔地而起,一幢精緻華麗的樓閣便矗立於坡上,居高臨下,遠眺煙霧瀰漫的對岸,以及船帆行駛其間、水天一色的美景。在〈江天樓閣圖〉中,主景限縮於畫面一角,以取江天浩渺之意,並且用筆工整,賦以淡墨淺設色;然而,待至溥心畬筆下的〈山水〉,構圖卻一變為狹長形式,不僅主景特意放大,而且用筆更加靈活細巧,賦彩亦加入青綠設色,呈現更具古典雅致的畫風。


結合青綠山水的宮室界畫,在古代中國向來備受帝王或貴族的喜愛和支持,因為此一主題忠實地描寫了皇室的生活環境,以及投射帝國如仙境般永恆不朽的意象,是以古代的一些宗室畫家,如唐代李思訓父子、宋代趙伯駒兄弟等,亦多擅長此類畫風。溥心畬之所以偏愛此題材,又何嘗不是欲藉此回溯他早年在宮中生活的體驗和記憶?正所謂「雕欄玉砌應猶在,祇是朱顏改」,此幅〈山水〉所傳達的,或許更多是溥氏一生夢迴的貴冑生涯,而不能單純以臨摹消遣之餘事來看待吧!
清逸奇氣,盡在小品
溥心畬、易元吉&黑猿的奇緣

在溥心畬的仿古畫作當中,除了山水所占比例最高,畜獸也是他所擅繪的題材,其中,又以活潑可愛的猿畫最受世人喜愛,如手卷形式的小品〈七猿圖〉(台北故宮託管)、〈十猿圖〉(圖9,台北歷史博物館收藏)等,都堪稱是溥氏動物畫中的精彩傑作。

溥心畬對畫猿情有獨鍾,此點可由他在〈七猿圖〉上之題跋窺知一二:「余昔藏易元吉畫猿,輒喜為之,得其貌似。近於暹羅得一黑猿,養之七年,日夕觀之,遂通其意。韓幹畫馬,不師陳閎,良有以也。」跋文中所提及的易元吉畫猿,乃是名為〈聚猿圖〉(圖10,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收藏)的手卷。此畫曾為乾隆舊藏,後流入恭王府,因此溥心畬居住於王府期間,有很多機會與之朝夕相處;一直到溥氏32歲(1927)至日本講學時,才將此畫轉賣予日人。此幅〈聚猿圖〉,雖舊傳為北宋易元吉所作,但實為一件南宋文人的墨戲作品,其繪製的年代應不會晚於卷後元人錢選(1239~1301)題跋的年代。根據溥心畬的說法,他在畫猿時,除了臨仿此本易元吉〈聚猿圖〉,而「得其貌似」,還因為他曾親赴泰國,經友人贈予一隻黑猿,飼養七年,遂又得以黑猿為素材,朝夕觀摩寫生。

若仔細比較溥心畬〈十猿圖〉與易元吉〈聚猿圖〉,確實可以看到溥心畬筆下所描繪的十隻猿猴之姿勢,與易元吉畫中出現的猿猴不盡相同,明顯有一部分是來自其他宋元冊頁,或源自溥氏觀察動物、親身寫生的結果;同時在筆墨上,易元吉原畫側重在以墨色暈染物象之效果,而溥心畬則是以小筆悉心刻畫猿猴身上的毛髮,並輔以淡墨皴擦,因此不僅別具栩栩如生的寫實感,亦更富有筆趣。不少人都觀察到溥心畬的畫作,愈是布局簡潔的小品,愈能發散出無人能企及的清逸奇氣,此〈十猿圖〉實為箇中代表!
觀士人畫 如閱天下馬
〈照夜白〉/〈人馬圖〉的畫意轉換
溥心畬擅繪畜獸,除猿猴之外,畫馬也是一絕。雖然溥氏自幼生於皇族之家,不過其畫馬風格卻鮮少受到郎世寧一系西洋畫風的影響,反而中國古代畫馬大師對他更具吸引力,如北宋李公麟、元代趙孟頫、趙雍父子等都是他傾心仿效的對象;此外,恭王府家傳赫赫有名的巨跡──唐代韓幹〈照夜白〉,亦對溥心畬的繪畫影響至深。
韓幹〈照夜白〉(圖11,美國大都會博物館藏)中所繪駿馬,乃是唐玄宗最喜愛的座騎之一。畫中,馬兒被拴於柱上,前腿提起,昂首嘶鳴,神情緊張,似乎受到驚嚇的樣子。韓幹以毛筆輕輕勾勒輪廓,再加上細微的墨暈渲染,塑造駿馬肌肉的立體感,使其軀體看來更顯肥碩豐圓。唐代詩人杜甫曾以「幹惟畫肉不畫骨」稱譽韓幹之馬畫,恰好成為這幅畫最佳的註腳!畫幅左下角留有北宋米芾的簽款和鑑賞印,右上方還有南唐後主李煜題字「韓幹畫照夜白」、花押、及鑑藏印。過去的鑑賞家認為,古畫只要經過南唐後主的收藏,多半是真蹟,更何況又加上米芾的鑑定!因此這件韓幹〈照夜白〉,長久以來便被當成韓幹畫馬的重要標準品。

溥心畬早年居在恭王府期間,曾經對韓幹此件名畫悉心臨摹,成為其日後畫馬參考的典範。仔細檢視溥心畬存世的畫作,不難發現〈奚官調馬圖〉(作於1948年,吉林省博物館藏)與〈人馬圖〉(圖12,台北故宮託管),皆是溥氏以〈照夜白〉為藍本而重新創作的畫馬傑作。在〈人馬圖〉中,只見一位奚官正弓身奮力拉住繮繩,駿馬則作昂首嘶鳴、舉蹄欲爭脫之情狀,人與馬之間的緊張對立氣氛,完全繫於那根僵直的繩索上。有趣的是,此畫的弦外之音,在溥氏題跋上完全表露無遺:「龍馬知從月窟來,風沙漠漠九邊開;奚官玉勒應難控,不使人間羈駿才。」來自塞外邊疆的千里馬,原本應該自由馳騁在廣袤的草原上,然而現在卻為人所羈絆,無法發揮長才。或許,畫中的駿馬,正像是溥心畬人生的寫照:昔日身分尊貴、才氣洋溢的皇室貴冑,今日卻被迫離開人生重要的舞台,流落到以賣畫寫詩維生的境地,誠為造化弄人、世局滄桑。每思及此,這位舊王孫,也只能藉圖寫意,一抒胸中積累鬱氣!

圖片提供|廖堯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