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法國楓丹白露宮（Château de Fontainebleau, France）
1814年4月20日，拿破崙一世（Napoléon Bonaparte，1769〜1821）在楓丹白露宮（Château de Fontainebleau，圖1）前的馬蹄階梯上舉行退位儀式，這個歷史事件不僅轟動當時，也成為後人參觀此處的主要之因。殊不知，除了這座被稱為「永別庭院（Farewell Courtyard）」的名勝古蹟，地處於風光明媚的鄉間且歷史悠久的楓丹白露宮，還隱藏許多不為人所知的稀世珍寶。從1852〜1868年間，法國皇家宮廷和貴族就經常造訪楓丹白露。特別是在夏季時分，本地更是知名的避暑勝地，吸引大批人士在此駐足。其中最受注目的人物，便是拿破崙三世（Louis-Napoléon Bonaparte，1808〜1873）和其妻歐仁尼皇后（Eugénie de Montijo，1826〜1920）。當時這對夫妻為了要款待皇族賓客，極盡所能的裝飾王宮各處，其中的「皇后沙龍和中國博物廳」（The Empress's Salons and Chinese Museum，圖2），便是本文所關注的焦點。
從北京到巴黎
若要與具有長達八個世紀歷史的楓丹白露宮相比，這個廳室的建立歷史其實很短暫，而且與當時法國第二帝國（The Second French Empire，1852〜1870）的外交和軍事發展息息相關。1860年10月7日的清晨時分，法軍將領夏爾．庫贊─蒙托邦（Charles Cousin-Montauban，1796〜1878）帶兵進入位於北京城郊的圓明園中。經過數日的搜刮與掠奪，英法部隊獲得大批清朝皇室的珍寶財物。許多法國軍人為了表示對帝國的忠心與敬意，便決定要把這些物品奉送給其皇室君王。到了11月的時候，首批法籍艦隊便從中國啟程，滿載著這些戰利品並於1861年春天抵達法國巴黎。
之後透過相關人士的協助與策畫，從當年的2月23日開始至4月10日為止，這批來自北京圓明園的戰利品，便首次展示於法國歷代君王行宮之一：杜伊勒宮（Tuileries Palace）的馬爾桑館（Marsan Pavilion）。此次展覽乃是法國第一次於大眾面前陳設這些清宮舊藏精品，結果大受參觀人士歡迎，好評不斷。當時巴黎知名的藝文刊物如《美術學院公報（Gazette des Beaux-Arts）》和《世界圖報（Le Monde Illustré）》等，都曾刊登關於此展的新聞報導和插圖照片。透過這些存留的檔案文獻，我們至今才得以理解當年這些清宮物品是如何在展場中被擺置，以及觀眾是以什麼樣的心態來欣賞這批中國文物。
舉例來說，根據文字報導和重現現場的圖片，可以知道當時置於展場中央的是一座華麗佛塔和數件大型的琺瑯器皿，在四周的牆壁上則是掛滿武器用具和四件緙絲壁毯。據傳這幾件罕見的絲織品，乃是從圓明園附近寺廟中的人工洞穴裡取得。其他一些比較小型的珍玩古董如玉器、水晶、陶瓷器和漆器等，都被放置於陳列架上。當時有位名叫安德烈─阿道夫─歐仁．德斯理（André-Adolphe-Eugène Disdéri，1819〜1889）的攝影師，還曾仔細對此批作品進行有系統的拍照。這些珍貴的照片史料，都在2007年時進入楓丹白露宮的典藏當中。然而，對於19世紀中期巴黎的一般觀眾來說，這些來自東方帝國的藝術文物，僅是帶給他們一種滿足好奇心態的機會；若要說到是否具有深刻鑑賞的程度，可能還為時過早。
東方藝術沙龍
在1861年春季的展覽結束之後，絕大多數的物品都被放回到宮廷倉庫。但有幾件作品像是兵器珍玩，則被送往位於榮軍院（Hôtel des Invalides）的砲兵博物館（Artillery Museum）收藏。另外還有部分特別受到歐仁尼皇后喜愛的作品，則是保留於她在杜伊勒宮中的私人寢室裡。當時在皇后書房內，除了有製作豪華的西式家具和擺設，許多中國陶瓷器皿和鎏金琺瑯也都成為主要裝飾品。在宮殿的頂樓處，皇后還將之改建成為專屬畫室，擺放鎏金佛塔、琺瑯麒麟、大型銅鐘、香爐與掛毯等。這些來自於清宮圓明園的舊藏珍品，便成為皇后在杜伊勒宮內所建立起其東方藝術沙龍裡的焦點，時間一直持續到1863年的春天為止。
1861年6月27日，暹羅國王曾派遣大使前來謁見拿破崙三世和歐仁尼皇后。這場會面被安排在楓丹白露宮的宴會廳舉行，席間暹羅大使不但向法國皇室表達尊崇之意，更奉獻許多珍貴禮物，其中包括兩座大型的暹羅轎椅和一件鎏金皇冠。宴會過後在國王與皇后的指示之下，這些物品便展示存放於楓丹白露宮中的教宗廳（Pope's apartment），讓眾多往來的賓客一起觀賞。那時出名的學院派畫家讓─萊昂．杰羅姆（Jean-Léon Gérôme，1824〜1904）還特地以此次事件為主題，創作一幅作品以茲紀念，而現在此幅繪畫則被收藏於凡爾賽宮中。
建立博物館
在楓丹白露宮的東方博物廳建立之前，皇家宴會通常都是在該宮的橢圓形庭院中舉行。雖然這裡的古典裝飾，能讓客人感受到宮殿過去的輝煌歷史，但由於日照不足的關係，也讓拿破崙三世和歐仁尼皇后心中興起擴建房舍的想法。幾經思考後，夫妻倆便決定在宮中的英式花園和池塘旁，再搭建起數間廳室。此時接下這個重責大任的建築師，便是亞歷克西斯．皮卡德（Alexis Paccard，1813〜1867）。此項建案計劃從1861年底開始討論，但直至1863年初才動工執行。期間皇后還特別表示她想要在這些新房中，選出幾間來陳設其鍾愛的中國和暹羅之藝術文物。由此歐仁尼皇后專屬的東方博物廳，就開始在楓丹白露宮中醞釀成形。
雖然東方博物廳在1863年的3月才開始動工，但沒多久皇室夫妻倆便從巴黎遷居至此，這也代表著建築工程必須儘快完成。到了7月時，在歷經數次的修補工作之後，博物廳終於正式完工。這間東方藝術廳室共包含數個單位，譬如前廊、沙龍藝廊、主要交誼廳和中國陳列室。每個房間的採光充足，起居視野不但可以觀賞到湖岸的涼亭花園，更可直接走向花圃廣場，因此當時這座博物廳也有著「湖濱沙龍（The Salon of the Lake）」的雅稱。
就在博物廳的外在建築完成之後，如何裝潢與布置其內的東方藝品，便是皇室籌辦單位下一步所需思考的問題。那時任職於皇家裝修部門的一位職員，在一封寫給楓丹白露宮管理人員的信中提到：某日歐仁尼皇后親自到場監工，且時間長達四個小時，還規定工作人員要在期限內完成所有的裝潢擺飾。從這可以看出，皇后對於此項博物廳工程的積極參與和熱烈期待。
1863年的夏季時節，15箱皇后的中國藏品從巴黎杜伊勒宮運抵楓丹白露宮。就在物品抵達次日，皇后還親自盤點並監督現場的工作人員，依照其意把各個文物擺放定位。經過大夥辛苦的勞作之後，有可能就在6月14日當天，此間博物廳正式啟用。沒過多久這個令人興奮的消息，便透過報章雜誌的發布而傳遍世人。
展廳的內容擺示
東方博物廳開幕之後，拿破崙三世和歐仁尼皇后便經常在此舉辦午後茶會。許多曾經赴邀與會的貴賓訪客，都對館中擺放的大量東方文物留下了難以忘懷的印象。歷時百年之後，這些閃耀動人的鎏金飾品、五彩奪目的古玩器皿和富麗堂皇的布置家具，依舊能讓今日的參訪觀眾感受到昔日燦爛的皇室光輝。在進入博物廳的前廊之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天鵝絨般的紅色壁紙，當場把觀者帶進傳統的遠東國度中。走道兩旁陳設的是當年暹羅大使所贈送的珍貴貢品——轎椅、兵矛、大鼓和一幅鑲有翠綠寶石的佛陀畫像。就在這華麗的排場中，觀眾繼續走向沙龍藝廊。
展場中一座以瑪瑙和青銅為材料的精美塑像（圖3），座落於藝廊靠近窗台的正中央。這件作品名為〈阿爾及利亞婦女（Algerian Woman）〉，是由雕塑家查爾斯．科迪爾（Charles Cordier，1827〜1905）所創作，從1863年開始便擺放此處，有著歡迎訪客之意。根據記錄指出，當年在西面牆上還掛有一幅弗蘭茨─克薩韋．爾溫特（Franz-Xaver Winterhalter，1805〜1873）所創作的油畫，圖上描繪歐仁尼皇后和其他八位宮廷女眾在樹林間採花遊憩的景象。畫中人物面容美麗端莊，身著華服色彩繽紛，充滿著皇家貴族氣息，象徵著法國第二帝國欣欣向榮的未來前景。最後，此區四周的緋紅壁紙和青綠窗簾，則把沙龍藝廊和主要交誼廳這兩個空間，透過視覺感受而聯繫起來。
廳室中偌大的交誼廳，一旁就是風光明媚的英式湖畔。如果坐在窗台旁，便可以一眼望見湖中佇立的一座雅潔白色涼亭（圖4）。另一邊則可以眺望花圃廣場，欣賞美麗的庭園景觀。廳內的家具擺飾有著法國18世紀的流行餘風，據傳過去這裡的牆面上還曾掛著路易十五（Louis XV，1710〜1774）和其皇后的肖像，這些陳列都是要讓觀眾能回憶起啟蒙時代當時的盛況，更透露出屋主的品味與喜好。此廳室當中還擺放有幾張舒適的椅子、地板上鋪有圖紋格式的地毯，當然牆面的壁爐和其上的掛毯也不可少。這些物件的展示與組合，顯示出19世紀中期歐洲皇家室內裝潢奢華的樣貌，完全符合當時的設計流行，可以說是一間標準的「樣品屋」（圖5）。
儘管至此博物廳的廳室設計都是以西式為主，但是其間具有畫龍點睛作用的飾品，卻都是來自於東方的珍稀文物。在此區內，觀眾可以見到法國陶瓷或是青銅雕塑作品旁，陳列著中國玉器與琺瑯器，彼此相互輝映卻不突兀。牆架上的清代漆器和陶瓷，更是與法國家具融為一體而和諧相襯（圖6）。例如在一座以烏木和鎏銅製作，且具有法式設計的玻璃櫃架裡，就擺放不少東方珍品，這些都是當時拿破崙三世送給歐仁尼皇后的禮物。其實這種混搭美學的風潮，一直是歐洲皇室貴族住所中「奇珍異寶室」的特色。無論是自然界的稀有礦物、考古出土的遺珍或是各地的風俗標本，都是此類陳列的主要項目。而在楓丹白露宮中的東方博物廳，陳列的就是中國的古玩文物。
在館廳的最後一部分，就是中國陳列室。其面對著花圃廣場，主要展示來自清宮舊藏於圓明園的各類藝品。早先在凡爾賽宮中，法王路易十六（Louis XIV，1638〜1715）曾經設計一間「奇珍異寶室」，而且其后瑪麗．安托瓦內特（Marie Antoinette，1755〜1793）也跟隨著母親瑪麗亞─特雷莎（Marie-Thérèse，1717〜1780）開始收藏大批的日本漆器。因此，自18世紀以來收藏東方文物的潮流，在法國皇室中便持續存在。十分崇拜瑪麗．安托瓦內特的歐仁尼皇后，也緊緊跟隨著她的美學品味和收藏興趣收藏遠東飾品，更把此項風潮推到極點。舉例來說，與前面幾個廊廳空間比較起來，這間陳列室表現出完全不同的裝潢風格，可以說是歐仁尼皇后和其顧問最為出眾新穎的原創設計（圖7）。
在靠近廣場的門口出處有兩隻大型石獅（圖8），相傳這對石獅雕塑是由中國運來，並從1867年起就安置於此。陳列室的牆面上，還置有幾組鎏金漆製的壁板，其上的裝飾圖案皆富有中國趣味。從17世紀晚期以來，此類具有中國風特色的作品，一直是法國皇室貴族所心儀的飾品。根據研究指出，這組壁板原本是來自一件大型屏風，在第二帝國建立之前，就已經進入到皇室收藏裡。另外，其他的擺飾櫃架則是來自於巴黎商人邁耶（Meyer）的店面。此人不但提供陳列室中的裝飾框架，還負責組裝和修補。牆面下部的壁板色黑並配以紅木，這都是法國當地所謂的東方裝飾（Oriental décor）。在部分牆面上，還掛有數只古色古香的中式燈籠（圖9）。
在天花板上頭，三幅來自圓明園的巨型緙絲作品，填滿整片空間。畫面中出現的是三世佛和羅漢的法像。其上祥雲圍繞、天女飛翔，下方護法仙人團聚禮拜。當觀眾舉頭注視這些大型佛教人物形象時，特別會感受到一股佛光普照且氣勢浩蕩的感覺。此外在這些作品旁還鑲有黑漆邊框、黃色絲綢以及雕刻繪製的木質帷幕，皆是從另一名巴黎的裝潢商家瑪內（Malinet）之處購買得來。之後在皇家裝潢部門設計建築師維克多．羅布奇─羅伯特（Victor Ruprich-Robert，1820〜1887）的指導下，由商人邁耶來加以組合。
同樣是受到羅布奇─羅伯特的專業建議，左右兩面靠牆且置於窗戶中間的玻璃櫃組，都是以花梨木雕刻完成，全部都由瑪內一手製作。在角落處的擺放櫃架，則是由另一名的家具製造商浮第諾（Fourdinois）製作，其中式風貌迥異於製作者原本熟悉的法式手法。羅布奇─羅伯特等人的設計靈感從何而來？我們現在已經不得而知，很有可能是來自於一些曾繪製中國傳統圖案設計的版畫資料。但確切的風格製作來源，還有待吾人進一步的研究考察。至於說到此間陳列館的燈光部分，包括一件大型水晶吊燈、兩只中式燈籠和幾個立燈，都是在法國當地製造。比較特殊是吊燈和立燈，都是利用中國香爐或是琺瑯器皿來當作組構材料。這些物件多數都是由軍方所貢獻的戰利品，還有一些則是來自於皇室貴族的舊藏拍賣。
收歸國有，對外開放
雖然楓丹白露宮中的中國博物廳設計精美且藏品豐富，但仍舊是屬於皇室帝王后妃的私人機構，所以在第二帝國時期，只有受邀的嘉賓才能親身目睹。到後來歐仁尼皇后甚至拒絕專業攝影師進入博物廳拍攝照片，不願將珍藏的中國珍寶曝光。1870年拿破崙三世宣告退位，歐仁尼皇后也離開宮中。儘管經過一連串的各類爭訟，這批藏品終於在1879年歸屬於法國國家所有，並開始對外開放參觀。但由於政治意識形態作祟，當初廳室裡擺放的舒適桌椅、紀念檯座、鋼琴和撞球桌都被移除，主要是因為上級單位不想讓觀眾回想起帝國朝代的奢華景象。
直到1980年代，楓丹白露宮的策展人員才又決定把中國博物廳恢復原貌，完整呈現第二帝國時期其室內裝潢布置的歷史。就在讓─皮埃爾．塞莫優（Jean-Pierre Samoyault）和柯倫．塞莫優─維特（Colombe Samoyault-Verlet）的帶領和努力之下，他們根據現存史料圖檔，重新再現歐仁尼皇后中國博物廳的本來樣貌。不僅各種曾被搬移的家具重回現場，連櫥櫃中和壁架上物品的擺設順序和方位，都一一加以還原（圖10）。經過七年的時間恢復，博物廳再次於1991年重新開放，讓現代大眾能實際體驗到百年前這些物品的展示模樣。
後續
1860年法軍從中國北京圓明園中奪取清宮珍寶，之後這批文物便被攜至巴黎，最後落腳於楓丹白露宮，成為法國皇室之奇珍異寶室中的一分子。不過在短短十年後，1870年法國第二帝國瓦解，拿破崙三世和歐仁尼皇后也相繼流亡英國，期間數次遷居，最後遺骨存放於法恩伯勒（Farnborough）鄉間的聖麥可修道院（St Michael's Abbey）。在這裡物品與人世，彷彿上演著同齣戲碼，都在滾滾紅塵的歷史洪流中，輾轉流傳聚散浮沉，令人不禁感慨萬千。回首再探，只留下中法帝國的往昔憶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