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如意」,是過年期間最常聽到的祝福話語,富含諸事吉利順遂、合於心意的祈願。特別的是,其中的「祥」字,在古代與「羊」字相通;「吉祥」經常被寫作「吉羊」,泛指一切福善吉利的事物。而今年適逢乙未,剛好就是喜氣洋洋的羊年,本文遂特別挑選與「羊」有關的藝術文物以為應景,陪伴大家渡過一個祥和溫馨的平安年。
以「羊尊」為貴,商代青銅工藝極致
在商代的甲骨文或金文中,「羊」字通常被刻畫成帶有兩角彎曲、鼻尖形成V字狀的動物形象;有趣的是,在同一時期青銅器上所見到的羊,也是長成這副模樣。
1938年湖南寧鄉月山鋪出土的〈四羊方尊〉(圖1),為商代晚期罕見的方形青銅器。其口沿外敞,器身從頸部、肩部、腹部,一直到圈足,由四個轉折分明的部分構成,在合範的部位──器身四面角落及中線──皆以突出的條狀扉稜裝飾;器身則滿飾鳳紋、蕉葉紋、夔紋,並以雷紋襯底,具有繁複華麗的視覺效果。此外,方尊肩部上還裝飾兩種動物,分別是帶角的獸頭,以及羊角向內捲曲突出、形象寫實的羊首,羊顎下有一道脊稜,代表羊鬚,尊的腹部則為羊的身體,高圈足上的稜脊間還鑄有條狀羊足,從側面看去,就像是四頭圍聚在一起的羊隻,造型極具巧思。

另一件同樣來自中國南方的商晚期〈雙羊尊〉(圖2),則是大英博物館最著名的青銅器收藏之一。此件羊尊高45公分,尊口為筒形,下方裝飾弦紋和帶角獸面紋,器體由兩隻背部相連的羊組成,雙羊共用四隻腳,共同托起尊筒,其頭上的羊角向前捲曲,顎下及腹部裝飾扉稜,分別象徵羊鬚和腹部的垂毛,身體則滿飾鱗紋,在柔和素雅的銅綠襯托下,展現出既寫實又浪漫的藝術風格。值得注意的是,〈四羊方尊〉和〈雙羊尊〉上裝飾彎角的羊頭,均是預先鑄造成形,然後再嵌入羊尊的外範中,與器體共同澆鑄、緊密地結合在一起,此種以複雜的分範及分鑄技術,造就青銅器多樣的器形與多層次繁複的紋飾,反映出商代青銅鑄造科技與工藝美學結合的極致。

馳騁草原萬里,鄂爾多斯羊飾的傳布
青銅時期,除了中國南方,在北方草原一帶也出土不少盤角羊首造型的文物,且其多半為小型裝飾品。如1973年內蒙古準格爾旗出土、戰國後期的〈盤角羊首車轅飾件〉(圖3),便是北方游牧民族經常使用的馬車轅頭上的裝飾。此件圓雕作品,在羊頸的部分中空,向後延伸成圓形長銎,銎側有釘孔,用以銜接固定車轅,而羊首的雙角則自頭部後側向前盤捲,兩眼前視,口微張,顎下有鬚,形象逼真生動;另一件〈羚羊形竿頭飾〉(圖4),同樣為動物形圓雕,只見一隻羚羊昂首伸頸,雙目前視,長長的雙角向後彎曲成環狀,四足靠攏,佇立於可納柄的管狀銎口上,其造型簡單,線條洗練。



這些在北方草原出土的圓雕飾件,一般稱為「鄂爾多斯」青銅器,泛指發現於鄂爾多斯高原及其鄰近地區,時代約相當於商代晚期以迄西漢時期考古遺存中的青銅或金銀製品。由於鄂爾多斯青銅器與歐亞草原民族文化有十分密切的關係,因此隨著該民族游牧範圍的擴大,藝術風格也影響了周邊文明。如1978年阿富汗北部出土了2萬多件公元前2世紀「大夏」國的黃金工藝飾品,其中便出現了與〈羚羊形竿頭飾〉造型相似的〈黃金公羊頭飾〉(圖5),不過,此羊飾無論頭上的彎角、顎下長鬚,以及身軀結構、或刻劃肌肉量塊感,均較前者更加寫實,可說是結合了中亞和希臘風格設計的一件傑出工藝品。古大夏國位於中亞與歐陸交接處,長久以來即為中國、希臘、印度及中亞文明交匯傳播的必經之地;透過此兩件羚羊飾件,歷歷可見在漢代絲綢之路開通之前,就已經存在著一條鮮為人知、溝通東文化交流的歐亞「草原絲綢」大道。


臥羊為燈,照明擺設兩相宜
當北方游牧民族以佇立羚羊的形象再現活力四射的草原生態,在中國的漢代到六朝也開始流行以跪臥姿態來表現羊的藝術形象;其中最著名的例子,莫過於1968年河北滿城中山靖王劉勝墓出土的西漢〈羊尊銅燈〉(圖6)。此件燈座作臥羊造型,羊角捲曲,身軀渾圓,短尾。羊尊的背部和身軀分開鑄造,在羊的頸部後面設一活鈕,臀部設置一小提鈕,使用時,可將羊背向上翻開,變為橢圓形燈盤,平放於羊頭上;燈盤一端有流嘴,便於安置燈撚,羊尊腹腔則為中空,可儲放燈油。羊在古代被視為吉祥瑞獸,漢代李尤在〈金羊燈銘〉中贊曰:「金羊載耀,作明以續。」可見在當時,鑄青銅羊形燈寓有「吉祥照耀」的含義,因此相當受到人們的青睞。


相同的造型,透過不一樣的質材與表現方式,往往產生截然不同的趣味。三國兩晉時期,承襲了漢代臥羊的傳統,青瓷羊燈大為流行,如1958年江蘇南京清涼山出土的三國吳〈青瓷羊形燭台〉(圖7),便是其中製作最為精美者。此燭台呈跪伏羊形,羊昂首張口,似咩咩而鳴,羊角貼耳彎曲,額上尚有一圓孔,可用於插燭(過去也有學者認為此為盛酒器);瓷羊的身軀肥壯可愛,背脊長毛分披,腰間刻劃有雙翼,臀部貼短尾,四肢捲曲。其整體造型簡練,局部刻劃精細,而且胎質淺灰,青釉綠中微微泛黃,釉色瑩潤柔和,不僅反映這一時期青瓷燒造對藝術性的追求,亦十分符合當時士族的審美意識和生活品味。


可愛獅羊,飛躍九級五色琉璃塔
出現於工藝品上的羊造型,除了常見的立羊和臥羊,最為特殊的恐怕就是帶有雙翼、欲騰空而起的飛羊吧!目前正於南京市博物館舉辦的「羊羊運動會」展覽,有一件於明代南京報恩寺遺址出土的〈飛羊琉璃磚〉(圖8),在施有黃、綠、赭等釉彩的琉璃上浮雕一隻飛羊,造型十分奇特,長角的頭部和深色蹄足雖明顯具有羊的特徵,但脖子和尾巴卻長出像是獅子的鬃毛,背上也帶有鳥的羽翅,而且口中又銜著一串瓔珞寶珠。原來,這是中國古代佛教藝術中的護法神獸,稱之為「獅羊」,其母題乃源自公元9世紀前後的印度帕拉(Pala)藝術,在傳入中國之後,曾經出現於敦煌465窟與一些藏傳佛教的唐卡藝術中。

此件〈飛羊琉璃磚〉原為大報恩寺琉璃塔拱門上的建築構件,根據史料記載,報恩寺琉璃塔建成時,塔為八邊形,共九層,通高78公尺,相當於26層樓房的高度,為中國古代有確切記載的最高建築之一。每層樓含四座拱門,皆用五色琉璃構件砌成,外設朱紅色的琉璃欄杆;門券則以飾有飛天、飛羊、獅子、白象、金翅鳥、摩羯魚、蓮座、曇花、蔓草等佛教題材的五色琉璃磚組成;拱門之間的四個壁面上,各嵌有一尊以白石雕成的護法天王像,內壁則布滿小型佛龕。每當暮色降臨,琉璃塔上便會燃起144盞如火炬般明亮的油燈,徹夜不熄,將宏偉的寺塔區照耀得有如白晝、金碧輝煌。雖然大報恩寺琉璃塔早已毀於清代太平天國的戰火,然而從一組由專家拼組復原的琉璃拱門(圖9),不僅可以見到門券的原貌,以及飛羊與白象、金翅鳥、摩羯魚、飛天等佛教題材的相關位置,還可以由這些流光溢彩、美輪美奐的琉璃構件,遙想大報恩寺當年的輝煌與壯麗。

墨戲二羊&三羊,畫有弦外音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除了以單隻羊的形象來表現藝術,也不少有以二羊或三羊為題材,巧妙利用文字與圖像的轉換來傳達不同寓意的例子。
如元代趙孟頫〈二羊圖〉(圖10),便是中國繪畫史上表現二羊最為出色的傑作之一。畫家在空白的紙幅上,描繪一俯視山羊和一昂首綿羊,以相互顧盼的姿勢,形成一個離心式圓形的構圖。右面的山羊,低首翹尾,以身軀朝右的姿勢站立,頭部左彎,羊身上的長毛用乾筆描繪得十分工細,輕軟地垂了下來;而左邊的綿羊,則昂首而立,身軀朝左,但頭仍轉右,姿態靜穆而從容自如,其圓胖身上的鬈毛,以潤濕的墨筆點染,暈開成濃淡不一的斑斑墨塊。這兩隻羊,無論在姿態、造型、或筆法上,都呈現鮮明的對比,顯然畫家的立意已不只是單純地刻畫兩隻動物,更在畫裡蘊藏某種象徵意義。藝術史學者李鑄晉從此畫的風格及卷後元明人的題跋,推測畫中二羊分別代表漢代的兩員大將:左邊那隻綿羊孤傲的神情,反映了被蠻族匈奴所擒卻拒絕投降、遭流放北方的蘇武;而左邊山羊卑屈的姿態,則像是向匈奴投降、俯首稱臣的李陵。趙孟頫其人雖以宋宗室身分出仕元朝,得以發展經世濟民的才能,獲致部分人士讚譽,卻也同時招來不少朋友的責難,從〈二羊圖〉即可窺見他在氣節貞操與現世生活之間權衡的矛盾複雜內心。

同樣是皇室貴冑,明代皇帝朱瞻基也是擅長運用文人墨戲風格來畫羊的高手,不過,不同於趙孟頫欲藉畫抒發個人的思想、性情,朱瞻基的畫作多半與宮廷流行的吉祥寓意密切相關。如此幅明宣宗〈畫三陽開泰圖〉(圖11),以水墨為主,略施淡彩,風格典雅自然。畫上描繪一頭母羊與兩隻乳羊相依偎,充滿了祥和溫馨的氣氛,一旁並以竹樹與茶花搭配,作為襯景。「羊」與「陽」諧音,「竹」與「祝」諧音,所以這張畫便具有祝賀「三陽開泰」之意。「三陽開泰」詞意最早源自《易經》,云:「易正月為泰卦,三陽生於下,冬去春來,陰消陽長,有吉亨之象。」因此古人經常用「三陽開泰」或「三陽交泰」為一年開頭的吉祥語,傳達新年歲初迎春送冬、陰消陽長的祝福。

巧雕玉羊,復古與時新的結合
一說起與「三陽開泰」題材相關的文物,除了明宣宗的名畫之外,最雅俗共賞的作品,應屬清代宮廷工匠巧雕的玉件了。如此件〈黃玉三羊尊〉(圖12),圓形口沿外侈,頸部有環狀凸稜,腹部高浮雕三羊首,三隻羊的前足恰好形成器足,足下襯一圓托為底。此器為黃玉材質,局部有褐色沁痕,玉質瑩潤,與前述氣勢撼人的商代〈四羊方尊〉相比,更顯古樸文雅,可說是結合清代宮廷仿古青銅尊的意念與「三陽開泰」的吉祥寓意於一爐的佳作。

除了仿古器,以玉為雕飾的文房用品在清宮亦十分流行,如〈三陽開泰玉筆架〉(圖13),玉質為青白色,細膩溫潤,巧工圓雕三羊,一大二小,大羊兩角盤卷,回首俯臥,四肢跪臥於腹下;兩隻小羊呈半臥狀,兩前肢踏地,回首看著大羊,似在交流,母子神態親暱。此件玉雕,大羊、小羊位置錯落有致,既可作為擱筆的筆架,也可充當擺設,充分顯示設計者的精巧構思和精湛工藝。

另一件文房佳製〈和闐玉三羊開泰鎮〉(圖14),同樣可做為擺設,亦可用來鎮紙。其為青玉質地,圓雕一大兩小三隻羊,皆做伏臥狀。其中,母子兩頭羊轉頭相偎,另一隻小羊則爬到大羊的背上,稚氣可人;此外,三羊的足及底部均留有玉皮色及烤色,以減地凸雕荔枝紋。「荔」與「利」諧音,象徵吉利如意,再加上主題紋飾「三陽開泰」作為歲首祝頌之辭,上至帝王、下至平民百姓,若能擁有這樣的一件寶物,想必都會覺得十分吉利吧!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廖堯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