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吉祥，春來人精神──皇家御物，祝願開春行大運

皇家御物，祝願開春行大運

開歲春發萬物復甦

春節將至，揮毫書吉語，毛筆一揮在紅紙上寫下吉字斗方「」，這字形看來很眼熟，十之八九的人們忖想：這字是「幹」嗎？答案是「春」，字形源於殷墟甲骨文，由艸、日、屯三者組成，左半部日在艸中，右半部為屯，屯為一顆種子上冒芽下生根，《說文解字》：「春，推也。从艸屯，从日，艸春時生也。」日暖大地，草木勃發，扎根生長，萬物發生，一片欣欣向榮之意。

朱自清經典散文〈春〉：「盼望著，盼望著，東風來了，春天的腳步近了。一切都像剛睡醒的樣子，欣欣然張開了眼。山朗潤起來了，水漲起來了，太陽的臉紅起來了。」盼望著春來到，一時間春氣奮揚，百花含苞待放，今年2月4日歲時記「立春」，2月19日為正月初一「春節」，整個農曆正月孟春，也稱為「發春」。《後漢書．馮衍傳下》言：「開歲發春兮，百卉含英。」元旦有開筆書紅之俗，筆者也來開筆，寫篇發春小文，敬祝讀者「花開富貴年年福，雲現吉祥日日春」。

寫新春吉祥語皇帝的第一個字

◆臘月祈福

元旦開筆原為民間習俗，在清代雍正朝時確立為清宮定制。但人們祈望來年吉祥的開端，時間比元旦開筆還更早，時在臘月歲終；清帝在臘月祈願的御筆親書吉語於康熙時就可見，皇帝寫下的第一個祝福字，是什麼呢？《國朝宮史續編》中記：康熙以〈賜福蒼生筆〉御筆親書「福」字，第一幅貼於乾清宮正殿，另十餘幅貼各宮，而後在「十五、六等日，召御前大臣、侍衛至重華宮；二十六、七等日召諸王大臣、內廷翰林等至乾清宮，賜『福』字」。當面領「福」字的親王、郡王、御前大臣等，依次跪拜於皇帝的書案前，親自看著皇帝把字寫好，在「福」字下叩首謝恩，寓滿身受福之意。皇帝除賜「福」字，也有另賜「壽」字的，或是加賜「宜春迎祥」、「一年康泰」等四字吉語。自康熙帝寫福字始，開筆書福之制也就定於每年臘月初一，之後每一任皇帝新年書寫第一個「福」字時，也都是用康熙朝的「賜福蒼生」御筆。乾隆皇帝更是講究書福之典，在乾隆十七年後，開筆書「福」前，得先到闡福寺拈香，然後回重華宮的漱芳齋書「福」，以表慎重。皇帝賜「福」，大臣更是以得到皇帝的「福」字為榮，乾隆朝尚書王際華，為官31年，共得到皇帝賞賜的「福」字24幅，後來加以裝裱，懸掛府中，取名「二十四福堂」，以示皇帝恩寵。

◆元旦開筆

元旦，大年初一，皇帝正式開筆。皇帝趕在子刻時分，到養心殿東暖閣臨窗處，此處窗紙通明，稱為「明窗」，取明目達聰之意，稱為「明窗開筆」。這時紫檀長案上，置著寓意政權永固通身鑲滿珠寶的〈金甌永固杯〉，再注滿屠蘇酒，皇帝飲酒後親手點燃玉燭於〈玉燭長調燭臺〉上，以朱漆雕雲龍盤，中盛古銅吉祥爐和古銅香盤，將筆端曰「萬年青」、筆管鐫「萬年枝」的御筆，拿到吉祥爐上薰香，然後正式寫下對新一年的期盼祈願。皇帝御書的吉祥祝願，寫完後即放入專門的黃匣中封存，任何人不得開啟，極為神祕寶重。也因此，清帝的元旦開筆真跡得以完善的保存至今，藏於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

清帝元旦開筆的內容，多者上百字、少者幾十字，通常都是祈祝國家安定、豐年為瑞。現正於台北故宮「屠蘇酒—皇帝新春的第一杯酒」展出乾隆皇帝元旦開筆新年祝願（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複製本）。乾隆帝在黃箋上以朱、黑兩色所書二段吉語，先以朱筆書中行「元年元旦海宇同禧和氣致祥豐年為瑞」；再於兩側墨書「願共天下臣民永享昇平。所願必遂所求必成吉祥如意」。之後每年乾隆都寫下不同的祝願，直至乾隆二十五年（1760），當歷時五年的平準平回戰爭結束，乾隆基本上完成康熙、雍正皇帝未竟的事業，統一西北。乾隆在這年元旦開筆中寫道：「二十五年元旦，天下太平，萬民安泰……武成功定，修養生息。」此後每年的元旦開筆，也都跟著武成功定，形成固定不變的24字：「宜入新年，萬事如意，三陽啟泰，萬象更新，和氣致祥，豐年為瑞。」之後的36年間，祈願內容無一字變易，或許乾隆心中已無更高的企望，對於自己治理的天下相當滿意。接著的嘉慶皇帝，子承父願，沒新的想法，這一抄就又是25年。兩任皇帝、61年祈願沒變化，表面上似乎是太平盛世，但換一個角度思考，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館長鄒愛蓮說明，皇帝的思想和意志主導著社會的發展，元旦開筆也為國家一年的發展方向定調：「一個國家，60年無新的發展思路，思想僵化如此，要想不衰落，豈有可能！再到同治、光緒、宣統時期，幾個小皇帝的開筆吉字大都是由大臣提前擬好後，再由小皇帝抄寫的，連吉字的內容寓意，他們可能還都不十分明白，更談不上有新的祈望和目標。為求金甌永固的皇帝元旦開筆之典，至此也就完全失去了它的政治意義。」

另外值得一書的是最新發現的清帝御筆吉語。2014年5月，北京故宮工作人員準備修復原本掛在坤寧宮東暖閣東牆的清代畫家顧銓〈增受泰元圖〉軸，在將掛畫卸下時，意外發現被此畫遮蔽的貼落，包括一副對聯、一件「福」字斗方和一幅有咸豐落款的橫披。聯語：「乾坤增瑞色；殿陛啟春和」。橫批：「五祀沿周禮，深宮率典型。天恩承保定，祖訓式聰聽。餞臘采為滕，敷禧雲作軿。帝城祈富庶，風馬燦繁星。壬子小除夜作御筆。」此御筆為咸豐二年（1852）除夕前一日，若是當時即張貼於東暖閣，據今已超過160年，被遮蔽或許也是種福氣，因長年未被發現不僅毫無損害，紙質顏色也比殿內其他陳設顯得更飽滿鮮亮。據北京故宮表示，原懸掛的顧銓畫卷屬仙道畫，與坤寧宮整體環境不符，再加上固定畫軸所用的掛鉤和木卡子非清宮所有，而是1950、60年代的用品；這套咸豐皇帝的御筆貼落才是東暖閣的原裝陳列。在斗方、對聯形制外，清宮春節前也會照慣例，在宮內各牆面、門板、帘架甚至寶座上貼上單條的吉語，如「出門見喜」、「民安歲穩」、「天官賜福」、「百福駢臻」、「年年康泰」等。

看歲朝春光圖乾隆年年喜詠春

◆歲朝圖

正月初一，歲之朝。開筆寫春，也畫春，乾隆帝畫下多幅歲朝圖，每幅都題有御製詩，今日在北京故宮收藏有數十幅〈乾隆御筆歲朝圖〉，為其40到81歲間的畫作，或工筆設色，或水墨細染，偶作西洋明暗表現畫法，相對於元旦開筆的新年祝願，乾隆的御筆歲朝圖和詩文未有重複不變的構圖與詩句出現；雖是年年都得畫的歲朝圖，卻也展現出乾隆對於「禮制」的實踐，並寄託其政治思想。歲朝圖以畫中物之名稱諧音、民俗寓意或歷史典故來表達美好的新年祝願，乾隆的個人情感則是表露於題畫的「春帖子」詩文中。乾隆二十年（1755）畫一執笏鍾馗，右上角以紅筆繪一蝙蝠，寓意「福在眼前」，畫題為「喜報春信」，書於「長春書屋」，詩塘題「遄喜」；在「長春書屋」畫歲朝圖應是乾隆刻意為之吧，整幅畫頗具「福壽長春」之意。乾隆二十一年（1756），瓶中插一靈芝、梅花、修竹，竹枝上繫掛的春幡隨著輕風飄蕩；瓶後一圓盤盛有兩個蘿蔔，詩塘題「同風」。立春時，掛春幡於樹梢，或剪繒絹成小幡，戴於頭上，以示迎春；畫中蘿蔔與閩南語發音「菜頭」，取好彩頭之意無關，而是反映了立春的「咬春」習俗。無論貧富貴賤，家家在立春日吃新鮮蔬菜，取迎新之意，吃蘿蔔還可趕走困倦、疲乏、頭昏欲睡的「春困」症狀。清代的《燕京歲時記》記：「是日，富家多食春餅，婦女等多買蘿蔔而食之，曰『咬春』。謂可以卻春困也。」。掛春幡與咬春，皆為中原的既有習俗，乾隆或以此代表著熟諳中原文化，再次彰顯其統治中國的正統性。在此濃厚帶有春意的歲朝圖中，乾隆題詩二首：「歲紀重開子，星杓又指寅。天涯息征戰，歌舞太平春。烏孫歸去各封汗，協紀明時命五官。訛正從前珠露海，條風翹首向東看。」則銘記平定準噶爾叛亂、重新測定疆土版圖並記於國典的盛業。乾隆二十九年（1764）畫瓶、梅、水仙、靈芝、松枝、蘿蔔等祥瑞形象，畫風工麗，題畫的春帖子詩寫有：「今歲甲申乙卯日，大清一百廿年春。」特別標誌建立清朝已有120年，後寫：「敬天祖法政由舊，較雨量晴律轉新。」表示乾隆承先祖傳統，開拓新局，祈願國祚綿長的政治思想。

◆春壽寶盒

畫以內容表示祥瑞春意，器物上則有直接以「春」字為裝飾紋樣者，最經典者莫過於「春壽寶盒」。這類裝飾題材初始於明嘉靖年間。嘉靖帝篤信道教，追求長生不老，故嘉靖朝官造漆器、瓷器、琺瑯器中出現大量以祝福長壽為題材的圖案，「春」字盒便是其一。「春」字有一年復始，萬象更新之意，並帶有「萬壽長春」的祈願。乾隆皇帝亦喜愛此一題材，更將其發揚光大，不僅在雕漆中使用這個裝飾圖案，還將其運用到戧金彩漆、紫檀、掐絲琺瑯、竹黃等工藝中，並將其命名為「春壽寶盒」，其中最常見者仍是剔漆工藝。除工藝材質的多元發展，在承繼嘉靖已有的圓盒造型外，還創造出方形、梅花形、桃形等形狀，以及將春字裝飾用於長盤、如意等不同的器物上。象徵長壽和新生祥瑞的寶盒，是皇帝在春節和慶賀大壽時不可或缺的御用器物，它們或是點心盒、或是文玩裝盒。不論是何材質工藝、造型、器用，紋樣圖案大體皆在盒面錦地上飾聚寶盆，盆內聚滿金錢、盤長、寶珠、象牙、犀角、珊瑚、珍珠等瑰麗珍寶，散發出五色霞光，托出上方的楷書「春」字，以彰顯祥瑞。「春」字為視覺焦點，並在圓形開光內雕飾壽星和鹿，為「春壽」；「春」字兩側多飾遊龍一對，雙峙飛舞於祥雲間。在清宮舊藏的諸多壽春盒中，以北京故宮藏〈文竹「天地同春」春壽罩盒〉為獨特。此盒為清乾隆年間設計製作，其外造型中圓外方，與古代禮器玉琮相似，盒面以聚寶盆及「春」字為圖案，春字盒內還有四個子盒，盒面各為「天」、「地」、「同」、「春」字樣，內外一體，相互輝映。外盒四角相鄰的平面還貼有96個各體「壽」字，加上四幅「祝壽圖」，恰好組成「百壽圖」。此盒的造型、紋飾和文字設計，寓有「天人合一」、「長壽如春」之意，紋飾和文字以深色竹黃鏤貼，與盒面的黃色相協調並富深淺變化，整體氣息典雅高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