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月,這是我第一次去美國收藏家史蒂文.瓊肯三世(Stephen Junkunc III)的家,我是和佳士得中國藝術品器物部門的主管杜超寰一起去的。杜超寰和瓊肯三世很熟,他已經去過多次,而且也徵集過多次非常重要的藏品,有一次還做了瓊肯三世收藏的《中國古代石刻雕塑》專輯目錄。瓊肯三世的家位在美國芝加哥近郊,從芝加哥機場下飛機之後,要租車開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在鄉間一條小路的十字街口,就看到一幢很陳舊、灰白色、普通的只有一個車房的獨立小屋,正座落在那裡。很不顯眼,任何車開過都不會注意到這間小屋。但有誰會想到就在這間貌似平常的小屋,裡面收藏著的卻是價值幾千萬美元的藝術品寶藏,包括西方名家的油畫,中國的青銅器、石刻、瓷器、玉器、書畫等。
平凡屋內,藏藝術珍寶
瓊肯三世的家並非像我曾經去過的有些豪華別墅那樣,入門即布置有十分講究、光亮氣派的大廳,而有一種局促、雜亂無章的感覺。我們從邊門入屋,一邊是通往一樓、另一邊是通往地下室。他的一樓也不像是美國一般的人家,有客廳,飯廳,廚房。而是整個樓下打通成一大間,裡面飼養著幾百隻鳥,各種各樣的鳥,很漂亮。鳥可以在房間內自由飛翔,有幾對鸚鵡,其中有白鸚鵡非常美麗,很大,從頭上的冠到下面的尾,足足有三尺高,會講話。瓊肯三世說這都是他太太養的,但因為鳥食和雀屎清理得不是很乾淨,交織在一起,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
我們從另一邊走往地下室,通往地下室的路漆黑一片,沒有燈,伸手不見五指。瓊肯三世走在前面引路,他拉著杜超寰走,杜超寰拉著我向前走,邊走邊碰到東西,後來略有少少的光線,始見四周堆滿了東西,僅留一條小道。我也不知道瓊肯三世是如何在一片漆黑中辨別這條小道的,小道的盡頭,才是地下室的門。瓊肯三世這時用手電筒照亮、按密碼,打開地下室的門,開燈以後才看見原來這扇門是和銀行的保險庫一樣,為十吋以上厚的鋼門,地下室沒有窗門、密不通風,所以整個地下室就和銀行的地下保險庫一樣牢靠。地下室不是很大,不過也有30、40平方公尺左右。有幾個很陳舊的櫃子,又有很多木箱,東放一張油畫、西放一個鏡框,這邊有一堆石雕,那邊又有一捆書畫,分門別類完全沒有規律,就好像進入了一個揀破爛的倉庫,凌亂不堪。殊不知這些「破爛」件件都是珍寶,撿起一件都值幾萬,甚至幾十萬美元。

在入門口旁邊放有槍枝,還有一枝衝鋒槍。有一次我在這扇笨重的保險庫門後面,看見插著一隻很漂亮的手槍,我想拿起來看看,正當我伸手要拿的時候,瓊肯三世大吼一聲:「Don't touch it!(不要碰它)」「This gun is always loaded!(這枝槍的子彈一直都是上膛的)」後來熟了以後,他告訴我為什麼要把這枝槍插在門的背後,為什麼這枝槍的子彈又一直是上膛的。他說如果有壞人逼著他開倉庫的門,他開了倉庫的門,馬上就能從門背後拿到槍,而且是上了膛的,這枝槍是防壞人的。這下我才意識到,為什麼地下室的通道沒有燈,而且還到處堆滿東西,也許就是為了防範壞人。
瓊肯三世當年大概是50歲左右,很健壯。但他的聽覺不十分好,戴了一個助聽器,而且和他講話都要面對面,他說助聽器只能幫他聽見一些聲音,面對面講話,他能夠「Read your lips.(讀你的嘴唇)」,才能全部了解你的意思。而且他還有怪脾氣,他和你接觸,喜歡你就給你東西賣,不喜歡你下次就不要再來了。所以我第一次去他家的時候,我的同事杜超寰就預先告訴我他的脾氣:能不能拿到他的藏品拍賣,看你的運氣了。
通常我們去瓊肯三世處徵集拍品,都是當天來回,很辛苦。早上7點多的飛機,5點就要出門,兩個多小時的飛行後,到了芝加哥還要租車,開一個多小時的車才能抵達,到他家時已經差不多是中午了。下午趕6、7點的飛機回來,提前兩個多小時就要離開他家,所以實際在他家工作的時間只有三、四個小時。通常我們都不吃中飯,胡亂吃個蘋果、麵包或什麼的就算了,在他家看東西要當場決斷、估價,他認為可以的給你,馬上打包帶走;有時候東西比較多,我們坐飛機自己帶不了的,還要送芝加哥佳士得辦事處,由他們再寄回紐約,所以回到家已很晚,一天的工作很緊張。

和瓊肯三世打交道時間長了以後,我感覺到他其實並不十分懂得藝術品。我的估價他有時候同意、有時候不同意,要和我討價還價。後來我發覺他有一本冊子,也許這本冊子就是記載當時買入的價格,當然,他是不會給我看那本冊子的。
說到這裡,要簡單介紹一下瓊肯三世收藏的來源,他的收藏是父親瓊肯二世留下來的,瓊肯二世從前是美國的一個飛機零件商,很有錢,喜歡藝術品。不管西方的、東方的藝術品都收集,所以留下這麼大的藝術品寶藏給兒子。我認識一位美國很有名的德國籍中國藝術品經紀人,華爾特.侯士泰(Walter Hochstadter),他在1960年代時就是賣那張北宋郭熙〈秋山行旅圖〉軸給瓊肯二世的人。(註1)
瓊肯三世雖然不十分懂得藝術品,但靠著這本留下的冊子,對他的藏品好壞還能有點了解。正因為他自己不懂,怕別人騙他,所以他在處理這些藝術品的時候,也很謹慎而精明。這有兩件事情可以說明:第一件事是他不輕易做Private Sale(私人買賣),一定通過拍賣,他覺得拍賣是公開的,他不懂、但買的人懂,不會吃虧。第二件事是有一次我和杜超寰去他家,拍品已經挑選好,估價也已談好,他也同意了。但那次因為匆忙,杜超寰以為我帶了公司的收據,我也以為他帶了收據,結果兩個人都沒有帶。我們和他說先寫下一個收條,待第二天回公司再補給他公司正式的收據。我們已經和他很熟了,他也知道我們兩人的身分,可是他就是不同意,非要公司的正式收據才能拿文物走。我們打電話回公司傳真收據來,他家裡又沒有傳真機,後來只好傳真收據去他女兒工作的地方,我們開車去拿,回來用公司的收據給他,結果來回折騰,耽誤了我們回紐約的飛機。這說明他是不會輕易相信別人的。
有時候瓊肯三世也很糊塗,後來他搬到美國南部佛羅里達州去住了。有一次我們和他約好去芝加哥看畫,我們到了那裡,他把開保險庫的密碼留在佛羅里達州的家裡,忘記帶來了,保險庫門打不開。我和杜超寰白跑一趟,只好開車回機場,坐下一班飛機回紐約。再後來他把藏品也搬到佛羅里達州去了,買了四個比一人還高的大保險櫃放他的藏品。第一次我們去他佛羅里達州的家,四個保險櫃、四條鑰匙、四個密碼搞混淆了,又打不開。結果還是我和杜超寰花了很多時間,耐心地一個一個試,才打開了。

宋元團扇、斗方有看頭
透過我的努力,終於開啟了史蒂芬.瓊肯收藏中國書畫這個寶藏的大門。在我之前也有其他拍賣行的人去過他家,他們都沒有得到這個收藏。這也是我的幸運,前前後後我去瓊肯三世的家十幾次,徵集到的中國書畫拍品上百件之多,其中不乏重要的中國書畫,現作一次回顧。
還記得1996年1月第一次去瓊肯三世家的時候,正值下大雪。在芝加哥機場下機以後去租車的地方取車,一路上大雪紛飛,我開車、杜超寰指路,到他家已經差不多11時了。那天在他那保險庫裡逗留了五個小時,看了有50多件書畫,匆匆忙忙做了估價,最後他同意給我11件宋元團扇、斗方拍賣,其中十件宋人、一件元人。我們趕傍晚7時許的飛機回紐約,回程杜超寰和我說,看來他喜歡你、接受你了,我很高興。

這11件宋元團扇、斗方準備放在當年3月紐約的春季拍賣,1月拿到的書畫,放在3月的拍賣時間已經很緊迫。通常我們時間的安排是拍賣前兩個月,目錄排版就要結束交給印刷廠,佳士得紐約的目錄當時規定一定要交給倫敦的印刷廠印,但倫敦印刷廠印的都是英文目錄,沒有中文。中文部分還要送香港排字再轉倫敦,而且倫敦印刷廠沒有人懂中文,經常有錯誤,很麻煩。
目錄做完以後有一點空閒時間,我開始對這批宋人團扇作一比較詳細的研究,找了很多海內外收藏團扇的資料進行比對,覺得瓊肯三世這批團扇、斗方的質量是相當高的。在宋人團扇的資料中,我發覺明朝大收藏家安國是喜歡收藏宋人團扇、斗方的人,在他收藏的宋人團扇中除了常用「明安國玩」橢圓小印外,還有一方「大觀」二字的葫蘆印,而且很多時候都蓋在騎縫上;若團扇重裱有的則只見葫蘆半印。又有兩方收藏印在宋人團扇、斗方中常見的,一方是「懋和真賞」、一方是「醉于姜心」。這兩印都是明末清初時藏印,懋和一印應是吳時芳。在瓊肯三世收藏的這批宋元團扇、斗方中也有這些藏印。如馬遠的〈松樓夜月〉斗方鈐有「醉于姜心」藏印。馬遠〈憑欄啜茗〉斗方中有「明安國玩」藏印。宋人〈花卉草蟲〉團扇中有「懋和真賞」藏印等。
在一件〈猿戲麋鹿〉的設色絹本的團扇中,我找到了一行非常細小的名款「馬興祖筆」,隱藏在團扇左下方石上,名款上且鈐有「馬興祖筆」朱文小印一方。宋朝宮廷畫家馬氏一門五代,四代均為宮廷畫院待詔,僅馬麟為畫院祇候。第一代馬賁,第二代馬興祖,第三代馬公顯、馬世榮,第四代馬遠、馬逵,第五代馬麟。此馬興祖款和印之發現非同小可,單這件〈猿戲麋鹿〉團扇就賣了26萬美元。宋人團扇在當時能賣這個價錢是非常高的了。這次11件宋元團扇斗,我的估價是16萬〜22萬美元,結果全部賣出共68萬多美元,拍賣結果是當初估價的四倍,瓊肯三世很開心,第一次成功,以後就順利了。
1996年下半年我又從他那裡拿到13件藏品,其中12件宋元團扇、斗方。有一件宋人〈鶴童漫步〉團扇,僅存一「馬」字簽款,其實應是馬遠,後來知道此馬遠團扇是一對,另一件現存天津博物館。又一件金人無款〈圉人與馬〉設色絹本斗方,畫工精準細膩,極為精彩,有趙孟頫、黃琳等收藏印。這次還在他那裡拿到一張元朝倪瓚的〈西園圖〉軸。此圖作於至正乙巳(1365),賦詩一首為醉樵大參所作。曾經明朝何良俊、清乾隆等收藏,並著錄於汪珂玉《珊瑚網》、都穆《寓意錄》、卞永譽《式古堂書畫彙考》、朱仲岳《倪瓚作品編年》等書。當時估價是8萬〜10萬美元,結果8萬美元就賣掉了。同時還有一件明初陸復墨梅、顧祿隸書梅莊記合卷,此卷在吳湖帆日記1939年4月1日中記載是孫邦瑞、錢鏡塘交來14件書畫中之一件。

1998年3月我從瓊肯三世那裡得到31件藏品拍賣。其中22件為團扇、斗方,有六件是在廣東大收藏家潘正煒《聽颿樓書畫記》中有著錄的。包括宋人團扇〈仙山樓閣圖〉、〈聽松圖〉、〈雪山驢背圖〉、〈松老著書圖〉、〈萬花春睡圖〉。最為突出者是閻次平〈牛背吹笛圖〉,有款「丁未歲(1187)閻次平」。除《聽颿樓書畫記》有著錄外,徐邦達《歷代流傳書畫作品編年表》、俞劍華《中國美術家人名辭典》都有著錄。且記載在台灣國立故宮博物院《宋代書畫冊頁名品特展》頁258註釋內。有年干名款的宋人團扇極為少見。回想在瓊肯那裡,我前後共分三次收到了宋元團扇和冊頁斗方有45件之多,其中25件確實是非常好的宋元畫。
同時還有一件紙本淺絳的文徵明〈輞川圖〉手卷,當時估價3萬〜4萬美元,結果流標沒有賣出,但後來我無意中找到了依據,原來這張畫不是文徵明畫的,而是明末清初時一位極為罕見的畫家張積素所繪。1990年6月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的《藝苑掇英》第41期,有一張張積素繪〈仿王維輞川圖卷〉,與這張稱為文徵明繪的〈輞川圖〉卷,構圖和用筆一模一樣,只是該本為絹本設色,這期《藝苑掇英》是美國著名學者兼收藏家高居翰(James F. Cahill)的藏品專輯。在該畫的說明中有這樣一段:「另外有三個手卷,是仿王維〈輞川圖〉,其中一手卷有張自己的題識,說他年輕時曾見過王維〈輞川圖〉真跡,在作此畫的1676年之前不久又再次見到。之後,基於其所見作了數卷〈輞川圖〉。他的另外兩卷〈輞川圖〉卻被冠以文徵明和王原祁之名,以增其價值。」
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藏有一件張積素繪的大幅〈雪景山水〉立軸,其畫法與此兩卷完全吻合。說明此〈輞川圖〉卷即是張積素所繪三卷中冠以文徵明之名的一卷。2003年10月再推出拍賣,正名為張積素所繪,結果賣了50萬港元。

1997年3月春季拍賣,從瓊肯處得到11件藏品。其中有一組十分重要的元人無款〈人物故事〉設色絹本團扇冊頁六開,有吳湖帆題簽並跋,簽題:「元劉貫道畫冊真蹟,愚泉先生珍藏吳湖帆題簽」;跋題:「紈扇冊六幀無作者款書,審其筆法,人物衣褶有吳帶當風之妙,古拙秀勁,與劉貫道〈銷夏圖〉卷如一手。且竹樹界畫,佈置飾物,亦類劉筆,乃定為貫道真跡,可無疑義。舊有江邨藏印,近自溧陽狄氏流出,歸吾友黔中袁氏,愚泉先生見示屬疏。且元人畫整冊傳世,絕無僅見(按:此字點去)存,尤當寶諸。甲申(1940)吳湖帆識。」
此六幅紈扇,四幅有吳湖帆題名,分別是「韓熙載夜宴圖」、「李青蓮醉歸圖」、「林和靖灌梅圖」、「陶穀一宿因緣圖」,六幅均無款。吳湖帆定為元朝劉貫道筆。北京文物出版社在1950年代曾經出版過一套元人畫冊,在第二冊中有四幅〈人物故事〉紈扇,其人物描繪、布景結構、線條用筆,和此六幅完全吻合。另外美國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The Nelson-Atkins Museum of Art),亦藏有一幅團扇「明皇鬥雞圖」,其尺寸、質材,畫面人物描繪,布景結構,線條用筆和此六幅亦完全吻合。在該畫上屋柱中有小字款「三朝待詔李嵩繪」,但與現存李嵩畫相較,李氏畫用筆應更細膩,此款可能後添。此等相同紈扇已見11幅,可能尚有一幅,湊成12幅一冊。
同期拍賣瓊肯三世收藏還有一件值得一提的是唐寅〈告歸圖〉卷。一字一畫、兩開大冊頁裱成一手卷,畫上描繪一隱者獨坐於山林溪水之間,書法為五言詩:「處士隱者流,高懷擬天壤。滄浪渺無際,明月共敔賞。唐生狂且狷,橫眼看世上。寤言偶會意,便為一拊掌。已矣今告歸,墓門封草莽。唐寅。」鈐二印:「唐寅之印」、「唐居士」。

唐寅的仕途並不順遂。28歲時因涉科場舞弊案而下獄,科場失意。中年40多歲時,又因誤受寧王朱宸濠之聘,發覺其居心叵測,裝瘋賣傻而歸,一生不得志。從詩中「唐生狂且狷,橫眼看世上」和「已矣今告歸,墓門封草莽」四句,可以看出唐寅當時頗為頹喪的心情。前兩句「唐生」清楚指明就是他自己,生性既狂妄又有所不為。對當時社會之黑暗、世態之炎涼,憤世而橫眼相對。後兩句,而今告老,墓門前已野草叢生。這是一首唐寅抒發一生感情的詩,應是晚年看破塵世之描述。這首詩對研究唐寅來說很重要。查中國言實出版社2005年出版《唐伯虎詩文書畫全集》一書,不見此詩,可補其缺。
曇花綻放,聚焦紐約春拍
1990年代後期,中國書畫拍賣在美國紐約很難經營下去了,因為中國書畫的主要市場已經轉移到遠東。於是1999年我和公司上層經過再三研究後,決定暫停在紐約舉行的中國書畫常規拍賣(即每年春、秋兩季的拍賣),移去香港進行。
但之前我在瓊肯三世處已經徵得了15件書畫,他要求還是在紐約拍賣,所以1999年3月紐約春季拍賣,中國書畫就只有瓊肯的收藏15件。雖然只有15件,但拍賣結果十分轟動,因為其中一件北宋郭熙〈秋山行旅圖〉大軸,拍出143萬美元的高價,由王季遷購得,打破了海外自1989年以來、十年中國書畫未再有百萬美元的紀錄。這件北宋郭熙〈秋山行旅圖〉大軸,曾經宋徽宗、項元汴、龐萊臣等收藏,並著錄在《虛齋名畫錄》和出版於《名筆集勝》。(註2)

在這次拍賣中還有一件宋無款〈溪風圖卷〉亦十分引人注目。這是一件無款的設色絹本山水卷,卷前有簽條:「燕文貴溪風圖,蕉林珍玩」。卷首前綾隔水上端有「卷字叁號」騎縫四字之左半邊,且四字之左半並非在前綾隔水之最右端邊緣上,而是在右端邊緣尚有少許距離處。通常騎縫字之右半可能在帳冊上或其他地方,左右合縫以茲識別真偽。此種有半字騎縫記載編號數字的書畫,在宋元畫中亦常見,如大阪市立美術館收藏之〈唐王維(傳)伏生授經圖卷〉就有,在前後隔水上有「卷字壹號」等字樣。
〈溪風圖卷〉中有元朝大長公主祥哥剌吉之「皇姊珍玩」印,明初內府「典禮紀察司印」之半印、梁清標收藏印五枚,清內府收藏印四枚、張大千收藏印一枚,並著錄於乾隆《石渠寶笈》初編,名為〈宋燕文貴溪風圖卷〉,著錄中錄有16人17段題跋,現已佚去。此卷之出現備受兩岸三地及各方收藏家的注目,最終以37萬6500美元拍出。但畫款拖了很久,一直收不到錢,最終只能取消這件已成交的拍賣。這也是佳士得拍賣公司中國書畫拍賣有史以來,第一次收不到錢的情況。
1999年初的時候,鑑定專家楊仁愷曾經來美國探視,住在他兒子的居處,他家與我家相距很近,開車約十幾分鐘的路程。當時楊仁愷曾親自來佳士得看過這件〈燕文貴溪風圖卷〉。1999年7月楊仁愷的《國寶沉浮錄》(增訂本)一書出版,在其書中第八章中為「關於新發現資料的徵引和辨析」,第四節「北宋無名氏〈溪風圖卷〉的發現所引起的波瀾」。這裡所指的即是瓊肯三世這件〈溪風圖卷〉。

楊仁愷對於這件〈溪風圖卷〉的結論是:「通過一番考察,基本上可以斷定先前拍出歸東京私人收藏之卷(註3),已然存有疑問,後來即近日所拍出者應是已被割裂之原作。此判斷有何依據?主要是按照原作仔細觀察,看不出有後來動過手腳之疑點,卷前殘破,不管是否為燕文貴之作,但具有北宋畫風,則是顯而易見的,元明清內府璽印以及私家收藏印記,保持原有面貌,不好說是偽造。拍賣行有意做手腳,卻不能掩蓋作品的本來面目。殊不知國外不乏有識之士,當拍賣底標標明為美金六、七萬元,而競標熱烈,竟上陞到35萬美元,落錘,按原價提高五倍以上,這又是何緣故?姑無論此件無作者名款,而競拍者不是盲目出價,起碼他是作為宋畫的標準作價,而且是極為低廉的價碼,則是顯而易見的。話又得說回來,兩件〈溪風圖卷〉真跡問題,到此似已水落石出,儘管出於推理,想必不是空談,因為新發現有張大千印記的這一卷,雖未便肯定其為燕氏之作,卻應屬北宋人手筆,競拍者的眼光,頗具卓見,所謂『買王得羊』也是一樁值得慶幸的事。總之,北宋〈溪風圖卷〉真品的發現,確是值得大書特書的。」楊老在寫《國寶沉浮錄》增訂本的時候並不知道這件〈溪風圖卷〉的買家,最後沒有付款。
2003年10月這件〈溪風圖卷〉再次在佳士得香港秋季拍賣,最終以300萬港元,一日本商家為其客人買去,現存日本,據說已重新裝裱。
前述關於這件〈燕文貴溪風圖〉在乾隆《石渠寶笈》初編著錄時,原本有17個元朝題跋,現今已無題跋。據楊仁愷《國寶沉浮錄》載,在1963年時曾經在北京榮寶齋一青年攜來的殘紙中發現了三家題跋。
2013年第5期《故宮博物院院刊》,有學者王連起文章〈談訪美看畫遇到的「雙胞案」問題〉。文中又提到了這件燕文貴〈溪風圖〉:「今年夏,我應邀講學台北,有幸看到另一件〈溪風圖〉(註3),使我大為驚詫:宋牧仲所說的『布景幽峭,筆墨精致』,完全看不到!而且也不是什麼『氣色暗淡』,而是再經裝裱清洗,山水只剩輪廓,根本看不見筆墨,什麼都看不清了!反觀故宮殘存的袁桷等人跋,紙墨都是很清晰的。劉賡的字見〈快雪時晴〉後跋,袁桷的字存世較多,趙世延的字,見元十三家跋化度寺碑,劉的字最像,袁的字就差一些,趙世延字則幾乎不類。而奇怪的是,跋者皆不用印。但較兩圖與燕氏真跡的差別,這些已經不重要了。宋牧仲原藏之〈溪風圖〉究竟如何,已不得知,現存的這兩件,是否有宋氏原件,今天我也是懷疑了。」這是自瓊肯這件〈燕文貴溪風圖〉出現以後,各家的一些看法,還有待進一步研究。

在瓊肯三世的收藏中還有兩件十分重要必須一提的。一件是元朝王蒙〈清渰垂釣圖〉軸,畫中除了王蒙自題詩一首以外,還有「延陵山樵遂初」及「文江鄧九淵」兩人題詩。從遂初詩中有「惜哉黃鶴老,已作雪眉翁」兩句,得知題畫時王蒙尚未作古,但已是白眉老翁了。畫中有「水邨陸完審定真跡寶藏之印」,陸完字全卿、號水村,明朝嘉靖時大收藏家,收藏唐宋真跡甚夥。如懷素〈自敘帖〉、米芾〈苕溪詩帖〉、蘇軾〈赤壁賦〉、王維〈江干雪意圖〉、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夏珪〈長江萬里圖〉等。陸完的收藏增加了王蒙〈清渰垂釣圖〉的重要性和可靠性。而且明汪珂玉《珊瑚網》、清卞永譽《式古堂書畫彙考》、清代《佩文齋書畫譜》等書都有著錄。這件作品早時是在1994年6月拍賣中,估價是待詢、底價是80萬美元,結果流標。到2005年9月秋季拍賣,賣了170多萬美元。
還有一件是宋人白描〈道釋人物冊〉(編按:即〈道子墨寶冊〉),共50開。畫的是玉皇大帝,各路天君、真君、元帥、使者、星宿、十二神將、十二時辰、十殿閻王等。首頁有「臣吳道元」四字,可能是後加款。從畫作看可能是一件粉本,但白描人物用筆細膩,線條準確,開面仙逸,絕無雷同。此冊有50頁之多,亦不失為歷朝道釋人物畫中之一件力作。該作曾經以底價100萬美元參加拍賣,但結果沒有賣出。最終為美國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The Cleveland Museum of Art)收藏,現已出版在浙江大學編輯的《宋畫全集》中。
史蒂文.瓊肯家族收藏的中國書畫數量在百件以上,價值超過千萬美元,且有不少宋元佳品,在外國人收藏中國書畫中,亦可算是一位人物了吧。

註釋:
註1、2:詳見《典藏.古美術》第232期,2012年1月拙文〈王季遷購買郭熙《秋山行旅圖》前後經過〉。
註3:這卷即是程琦收藏之卷,1970年已著錄在《萱暉堂書畫錄》,並非拍賣得來。故楊仁愷認為此卷曾經拍賣過有誤。
圖片提供|馬成名(前佳士得中國書畫專家)
作者|馬成名(前佳士得中國書畫專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