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苓、錢謙益晚歲的門生，這樣敘述師母、一代名妓柳如是（1618～1664）：「河東君者柳氏也。初名隱雯，繼名是，字如是。為人短小，結束俏利。性機警，饒膽略，適雲間孝廉為妾。孝廉能文章，工書法，教之作詩寫字，婉媚絕倫。顧倜儻好奇，尤放誕。孝廉謝之去。」身為後生晚輩，他的文字雖少不了隱惡揚善，一位嶔崎磊落的奇女子卻也就此立體起來。
柳如是出身浙江嘉興，本姓楊，隨不同重要生命階段改換過許多名字。柳氏幼年輾轉被賣到妓院，十來歲時發跡出名，名妓的她，也談過轟轟烈烈的戀愛，最重要的一段當為與復社重要的成員陳子龍長達三年的感情，後於24歲時主動嫁與當時的文學領袖、退休高官錢謙益，錢氏為她取名的「河東君」名號從此相伴至生命終點。柳如是既有著相當男性化的一面，如形於外在的儒生打扮，舉止言談上討論政治事務，或信件中自稱「弟」或「女弟」，甚至擅長的書法也是一般女子較為少見的草書；然而也相當善用女性特質，儒袍下的三寸金蓮可會有意無地露出。而柳氏最為人稱道的，還是那女中豪傑般的氣節，明朝覆歿時她力勸錢謙益殉節的故事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
同代人汪珂玉《珊瑚網》有言：「松陵盛澤，有楊影憐，能詩善畫。余見其所作水仙竹石，淡墨淋漓，不減元吉、子固。書法亦佳，今歸錢蓉江學士。」柳如是的藝術似乎與個性一般磊落，可惜留存至今的作品是托名的多，可靠的少。最為可靠的作品、1643年的〈月堤煙柳圖〉在淡淡敷彩中，流露著清雅的氣息。就在兩年前，柳如是與錢謙益方成親，根據圖前的錢氏題跋可知，這是夫妻倆同遊山莊，春夜裡薄霧穿梭細柳，桃花初放，柳氏於信花樓中趁興而作。只見月光泛著藍藍光暈，點出夜色一片，小橋、流水、香榭，山莊景致旖旎，大片大片的新柳帶著蒼翠的綠意，翻飛翩翩，遠方點點桃花更是飄香不斷，清雋的文人畫風中，有風聲、香味與微冷的溫度。
錢謙益為柳如是築了絳雲樓，他們有過很好的歲月。最終在1664年丈夫身故後，柳氏為了保全女兒、女婿的家產，追隨錢氏離開人世。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Marsha Weidner ed.《Flowering in the Shadows》，Honolulu：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1990。高彥頤著，李至生譯《閨塾師─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5。陳寅恪《柳如是別傳》，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馬守真約1593年作〈雙勾蘭〉，台北故宮藏。現展於台北故宮「毫素風采—明末清初的女性繪畫」展，展期至6月25日止。
馬守真善畫蘭，名妓輕錢重然諾 文．攝影︱鄭婷婷
王穉登〈馬姬傳〉有云：「馬氏……小字玄兒，列行曰守真，又字月嬌，以善畫蘭，號湘蘭子，而湘蘭獨著，無論宮掖戚畹、王公貴人、邊城戍士、販夫廝養卒，雖烏丸屠各、番君貊長之屬，無不知馬湘蘭者。」秦淮八豔馬守真（1548～1604），無人不知曉！
王穉登，當時的文壇領袖，可與馬守真有過一段相知相惜的情誼，綿延漫長歲月。馬守真故世後，王穉登緬懷故人寫下〈馬姬傳〉，很是抒情。根據他的文字，馬守真姿容普通，所以能在競爭激烈的秦淮地方獨樹一幟，本的是令人著迷的是泱泱氣度。氣質之好不在話下，談吐使人如沐春風，顧盼之間體察人意。如此佳人，還有著遠播的俠名，時時揮金贈少年，甚至家裡連一絲長物也沒有，有的只是一疊疊他人的借據罷了。更傳奇的是，馬守真受歡迎的程度似乎也不受年紀老大影響，門前車馬依舊，50歲時還有年輕男子登門求親呢。
馬守真詩書畫皆通，又以墨蘭最為人稱道，馬湘蘭之名不脛而走。約1593年作〈雙勾蘭〉卷（台北故宮藏），以雙勾法繪蘭，橫長的卷軸寫坡陀旁、奇石邊，蘭花恣意開展，全卷用筆迅速縱逸，延續著明中期以來的吳派風格，特別是蘭葉講究漂亮的曲線，同一葉片由細而粗、由粗而細，展現向背姿態，頗有吳派領袖文徵明的味道，與吳派關係密切的王穉登也誇讚有「文待詔三昧」。事實上，卷末便有王穉登題識：「秋老妝樓雨似塵。筆牀書卷鎮相親。一枝寫出湘皋影。仿佛凌波解珮人。癸巳閏月齋頭坐雨。閱馬姬畫蘭走筆戲題。王穉登。」見證好交情。或許便是透過他，馬氏真看過不少吳派墨蘭吧。雙勾外，更多的是實心的墨蘭，長卷、冊頁、金箋扇面皆有，一般飄逸。馬氏的畫到底多出名？或許姜紹書《無聲詩史》是個好註解：「其畫不惟為風雅者所珍，且名聞海外，暹羅國使者亦知購其畫扇藏之。」
蘭花是妓女繪畫的重要題材，既象徵她們出汙泥而不染的志節，逸筆草草就能完成的特質也相當合於歡場應酬，就是從風格來看，源自男性的墨蘭，也相當程度反映了妓女與男性密切交流、較具有公眾性質的一面。而馬守真的蘭，有高潔，也有題識中玩弄湘蘭文字的愛情密碼，在流轉間幽幽訴說著她與她的心事。
參考資料與延伸閱讀：（明）王穉登〈馬姬傳〉。李湜〈談名代女畫家馬守真畫蘭〉，《文物》，1991年7期，頁81～83。許文美〈晚明青樓畫家馬守真的蘭竹畫〉，《故宮學術季刊》2004年春，頁81～115、178。劉芳如、張華芝編《群芳譜－女性的形象與才藝》，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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