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淘寶一樣,淘出來
三大木箱中埋藏的記憶
因緣聚合,偶然間的必然,總是那樣不經意卻又令人驚喜,串繫起人與事的際會激盪。年初,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校區藝術史系教授李慧漱捎來一封信。距離上回通信已有五年,此次信中所言,最主要是談及在《典藏.古美術》266期2014年11月號上刊登的〈1949年前的蔣兆和/台灣的人與事〉報導文章。當時,隨著蔣兆和的子女蔣代平、肖和來台造訪的腳步,認識了江文也、張深切、儲小石。上述三位先生在蔣兆和的繪畫人生中都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但在蒐覽蔣兆和生平及巨作〈流民圖〉的相關資料時,最為關鍵的人物,則可說是──郭明橋。
郭明橋,原名大光,1917年出生於山東德州武成縣,1948年來台,水墨人物畫深得蔣兆和神髓,後轉做琺瑯彩,1980年代移居美國,於2014年2月過世,後人亦在美國發展,囿限於客觀條件,因此在當時的採訪報導中未有多著墨,甚為可惜。是緣分吧,在李慧漱的信件中,提到了所熟識的郭明橋長公子郭盧恩(Robert Kuo),近期將有短暫的台北之行,希望能相約見上一面。
上網查閱資訊,輸入關鍵字「郭盧恩(Robert Kuo)」,1946年出生於北京,在台灣長大,自小跟在父親旁,承襲了景泰藍的工藝,27歲時決定搬遷到美國開始藝術創作,1985年在比佛利山莊(Beverly Hills)正式創立景泰藍工作室,2007年獲得全美最佳十大設計師的榮耀,珍妮佛.羅培茲(Jennifer Lyn Lopez)、碧昂絲.吉賽兒.諾利斯(Beyoncé Gisselle Knowles)、威爾.史密斯(Will Smith)等名人,香港君悅酒店、北京麗思卡爾頓酒店等全球著名豪華酒店都曾購買過他的傑作。諸多經歷,在在說明了郭盧恩是位有著明星光環的成功人士。實際見面,他眼眸明澈,低調帶著靦腆,言談間漾出笑容,那親切開朗的笑臉像極了父親郭明橋,沒有絲毫的架子。

他帶著從父親家中整理出的一疊疊珍貴資料,說:「這是父親過世後,從三個大木箱,花了好幾個星期,把箱子裡的老底都翻出來,將原先被湮沒的重見天日,像淘寶一樣,淘出來,有60年了。」有著1940年出版的《27-29現在的藝專》、蔣兆和寫給郭明橋的書信、李霖燦寫給郭明橋夫妻的信箋、1961年教宗若望23世頒發騎士證書、1991年出版的《郭明橋琺瑯藝術展》、媒體剪報、舊照片、手稿、畫作等,點點滴滴,是郭明橋為自己留下的足跡證明,未曾向兒女說過什麼心願,「想為父親做點事」,郭盧恩就只是這個念頭。這個念頭,立足小處看是個人情感,放眼大處則讓人更了解那個大時代,為歷史烙下銘刻印記。
動亂年代,關鍵人物
郭明橋與蔣兆和創作〈流民圖〉
郭明橋七歲失怙、九歲失恃,青少年階段在香山慈幼院中成長,圖畫老師帶著大家出外寫生,培養出對繪畫的興趣。而後考入國立北京藝術專科學校圖案科,當時的課程均偏向設計工藝及圖案,唯一與美術相關的課目是素描,當時擔任素描的教師即是蔣兆和。而這也是郭明橋最有興趣的一門課。在二年級時,一次素描課下課前,郭明橋隨興用炭條畫了張風景速寫,任意放置,蔣兆和經過教室發現此畫被風吹落在地,撿拾一看,題寫「此畫大有意味,不知誰之作,請善保留,勿棄諸野。兆和。」又一次,蔣兆和拿著郭明橋的素描習作給高年級學生看,說這位同學畫得不錯,大家觀摩一下。這激勵了郭明橋的藝術信念,也促使他鼓起勇氣向蔣兆和提出投宿想法。當時的郭明橋半工半讀,兼三份工,在進德中學、育青女子職業學校教音樂,在《中國文藝》雜誌校稿;家住南城牛街,上學在東城總布胡同,教學在北城前鼓樓苑,三城奔波,蔣兆和家住在上學和教學的中間,若是能和蔣師同住既能學習也能減少勞頓之苦。有過同樣成長經歷的蔣兆和,面對苦難的孩子,他慨然道:「你就搬來吧」。

1938年,郭明橋正式與蔣兆和一同生活,他唯一的家當就只有一張鋪蓋捲。在1940年出版的《27-29現在的藝專》,學生郭明橋和教員蔣兆和,地址同列「竹竿巷丙三十四號」。蔣兆和創作皆是對真人寫生,郭明橋為老師尋找適合的模特兒,〈老父操琴豈奈何〉、〈流浪的小子〉、〈賣子圖〉等扣人心弦的名作應運而生。1941年,郭明橋畢業離開蔣兆和家,經儲小石推介,在鐘紡公司(Kanebo Gohsen)擔任櫥窗設計師,辛勤工作、人緣好,也常去探望蔣兆和。一個星期日,蔣兆和正倒躺在沙發,兩腿高翹在牆上,發愁抽菸,滿屋煙霧繚繞。郭明橋開口一問,蔣兆和說起〈流民圖〉的事,正為籌措資金憂悶。郭明橋腦筋動得快,為蔣兆和訂下畫像潤例,回頭找了公司同事贊助,貿易部經理李梅青第一個響應。雖有了收入,但為了畫像所耗的路程時間,早已精疲力盡,〈流民圖〉缺乏進展。郭明橋最後想想沒辦法,得再找人幫忙,最後透過李梅青找到公司顧問金默玉,蔣兆和為金默玉畫了半身像後,金默玉經由兄長找到企業家贊助蔣兆和所需的5000元。長達27公尺的〈流民圖〉巨作,歷時一年告成。1943年10月29日在太廟展出,不到一天時間,被發現有段是描寫遭日軍轟炸的苦難情景,傍晚即遭日本憲兵包圍禁展,氣氛緊張。晚上,蔣兆和找了郭明橋,匆忙囑託:「你去太廟趕緊把畫拿下來。」郭明橋尚不知發生何事,反問:「那畫放在哪?」蔣兆和說:「你先幫我想個地方吧。」天未亮,郭明橋便和幾位來幫忙的人偷偷將畫卸下,不顧安危地一個人扛起畫卷,將畫藏匿在女友家中,度過最危急恐慌的第一時間。若非這分勇氣膽量,〈流民圖〉可能在當時就被毀了。1944年,〈流民圖〉在上海展出,展覽結束後,作品被日本人強行「借」走而下落不明,蔣兆和也曾寫信給郭明橋,求助協尋。而,郭明橋因在鐘紡公司工作努力受店長賞識,資助赴日留學,入東京上野美術學校(今東京藝術大學)深造學習。那時,正是二戰最激烈的時刻,他在海外半工半讀,也惦記著老師交代的尋畫之事,他曾親眼見美軍轟炸東京灣的景像,跑防空洞,在那戰亂的烽火年代,於保全性命外,所擁有的一切都得來不易。返國後,郭明橋在1945年正式任教於母校北京藝專。
郭明橋在〈人物畫與我〉中說:「蔣先生是我最為崇拜的一位人物畫家。他的畫風是用中國優良的傳統繪畫工具,筆、墨、紙、硯,創寫人物畫新風格,並發揚中國繪畫精神。繪畫的題材是現實生活上各行各業人物造型。在畫法及表現上雖是寫實,卻不是照片翻版,也不是摹本,而是實際人體寫生的再現……他的畫風影響了我一生對人物畫的研究。」
史詩巨作,反共的命運交響曲
〈由黑暗到光明〉
1948年,郭明橋隨老師儲小石來台任職,首任工礦公司油脂公司萬華廠廠長,工作之餘仍作繪畫。他在台灣的第一幅畫〈老翁賣菜圖〉,溥心畬題:「辛苦營蔬圃,年年賣菜聲。蠅頭爭末利,閱盡世人情。乙未(1955)三月。心畬題。」溥心畬對郭明橋說這是他題過最苦的一首詩了,「苦啊,太苦了,我尚未看過如此苦的人,連題都覺傷心啊!」1955年,郭明橋偶然在朋友處見到澳洲世界人像畫比賽的傳單,他想考驗自己,這20年來的苦學,究竟得到些什麼。於是他便提筆寫生了一位友人家的奶媽,題:「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于右任在右上角題字「辛勤的慈母」,當時連裱工都付不起,畫作裝潢都得自理。在澳洲八個美術館館長評審,近500件作品中經過二輪淘汰,脫穎而出,入選為第七名,此畫今藏於南澳州埃得雷得國家美術館。消息傳回台灣,報章媒體爭相報導,郭明橋聲名大噪,無形中也開啟了中澳文化交流。此後郭明橋也轉任教職,曾任建國中學美術教師、復興美工校長、中國文化大學藝術系教授、國立台灣藝專教授、政治作戰學校教授,教育部也曾聘為美育委員。

郭明橋的水墨人物畫留存不多,於形式技巧上清晰可見蔣兆和畫風的影響,難能可貴的是那相同為時代、為民發聲的精神,有苦難也有希望。蔣兆和的〈流民圖〉為日本侵華而流離失所的戰爭難民留下身影;郭明橋的〈由黑暗到光明〉則描寫著從共產鐵幕逃出的人們在自由寶島上安居樂業、迎向希望未來。1954年,1萬4000名反共義士來台,激起他創作巨畫的心願。郭明橋花了幾個月的時間構圖,以近一年的時間將初稿畫妥,畫中人物共123位,呼應「一.二三自由日」。為了畫中人物,當時居住在南機場克難街的郭明橋請熟識的三輪車夫,每天從外面找人當模特兒,甚至遠從萬華療養院找人,他的家人也都入畫。郭盧恩指著畫中一個小孩趴在屋頂上,躲避水災的情景:「這是畫大陸大水災,當時我才十歲,把家中的沙發翻過來,我就掛在上面,寓意大水將黑暗苦難洗去。」因畫幅巨大,郭明橋常是一跪半小時在地上作畫,即便是雙膝疼痛,他仍舊一絲不苟的描繪出人物的靈魂。那時也正是郭明橋最苦的日子,一家六口擠在克難街小巷盡頭竹林裡的一幢小木屋中,蔣經國曾在冬日雨後時造訪,仔細觀賞,待了一個多小時才離開。
1956年〈由黑暗到光明〉畫成,長達138英呎,高81英吋,畫卷仿照貝多芬〈命運交響曲〉五個樂章的方式,分為五個章節來表達:黑暗來臨了,來臨後的情景,逃離苦難,安樂生活,祈禱。鬥爭、勞改、自然災害、三七五減租、公平交易,全都畫進去。畫卷構圖嚴謹,猶如史詩,人物的臉孔由黯淡到歡欣光明,最後繪阿里山神木,呼應著當時家喻戶曉的口號:「一二三到台灣,台灣有個阿里山,阿里山上有神木,我們今年回大陸。」智者和眾人祈禱,回顧過往,將整個畫面收攏,節奏連貫性強,激起共鳴,振奮人心。賈景德為引首題寫多次,可證其謹慎態度:「明橋先生灋繪。由黑暗到光明。賈景德拜題」。于右任更在觀後於畫卷後題寫三章歌詞,以壯其志:「第一章:長夜漫漫,蒼然莫辨。雞兒飛鳴,兔兒奔竄。綿羊喚母,狼虎為患。如日蝕之已既,而萬物收斂!第二章:孔子執戈!耶穌帶劍。平其不平,神聖所念!何人當先,百勝百戰。爭取自由,與天下見。第三章:光明兮,快哉!光明兮,快哉!光明遠播兮,太平開!失去自由的人們兮,盡起來!失去自由的人們兮,盡起來!」葉公超寫:「來自黑暗中的光明才是永久的。筆尖點點蒼生淚。」袁德星:「光明與真理永在。郭明橋先生的筆,像我們的民族正氣一樣,永遠不朽了。」畫卷訴出斑斑歷史,感動了無數的人。郭明橋說:「我是畫家,有感而發,畫的比講的更清楚,只有拿起畫筆去表達給世人做個見證,讓世人了解,比較對得起歷史」。
這光明普照人世的祈願,也感動了樞機主教于斌,1958年郭明橋應邀繪製六幅〈大陸血淚圖〉,而後在義大利、德國、比利時、荷蘭、法國等國巡迴展,在1961年榮獲梵蒂岡教宗23世封為爵士,頒予騎士勳章。1962年,郭明橋再以〈書到用時方恨少〉參加越南舉辦的首屆國際美展,擊敗了日、韓、菲、美、義、西等19個國家代表,在438件作品中,榮獲二等獎銅牌。以上種種國際榮譽,都說明了郭明橋水墨人物畫作的藝術造詣及感人力量。
人生短,藝術長

從繪畫到景泰藍,從景泰藍到繪畫
約1961、1962年左右,在德國慕尼黑的巡迴畫展中,郭明橋住在一位琺瑯彩工藝師家裡,當時看了琺瑯彩很感興趣,便跟著一起動手做,後因藝術問題有所爭論,郭明橋憶述:「對方態度傲慢,看不起中國文化。」憑著這股氣,回國後郭明橋開始製作,天天抱著爐子燒,在30多年來的繪畫藝術基礎上,日夜不輟地研究冶金學、化學、釉藥、焊接術等,在1963年設立中國景泰藍公司。總主教羅光赴梵蒂岡教廷贈送給教宗若望保羅二世的景泰藍觚、基督教訪美團給當時美國總統雷根就職典禮的花瓶贈禮等國禮,都是他所製作,當時擁有製作琺瑯彩技術者,十之八九出自郭明橋門下,1985年郭明橋獲第十屆國家文藝獎美術工藝類得獎人。李霖燦說:「郭明橋是當今奇人,他的名字在工藝美術界中顯赫藉甚,在國外也有人直接稱之為『景泰藍郭』的。中國景泰藍公司就是他一人所創立。那一年他到日本七寶村去訪問,全村『罷市』以歡迎之,因為怕他把七寶燒的祕密學會洩漏了出去。」他豐富了圖案的意境,加以線條的神奇變化,開製景泰藍風氣之先,延續傳統且發揚創新,郭明橋說:「現代的作品如果只是仿古而沒有創意,就不能反映現代人的生活與思想,而與現實脫節的藝術,是沒有什麼意義的。」
因為景泰藍,郭明橋改善了生活,也闖出了一片藝術新天地。當時畫壇普遍仍以傳統水墨為主,講求光影的寫實水墨人物畫並非主流;加以郭明橋作畫在其藝術生涯中時間較短,作品留存少,也使得今日給大多人留下的印象卻是琺瑯彩工藝家,而不是畫家。藝術生涯的後半生以景泰藍揚名,水墨人物畫似乎也就被塵封在記憶裡。95歲的他,在一次家庭聚餐中突然迸出:「我要死在畫前。」這樣一句話不知憋悶了多少歲月,他未曾對子女開口囑託畫作的事,心心念念最終的還是他的畫,他的〈由黑暗到光明〉。郭盧恩聽明白了,以八個月時間規劃,請攝影師為畫作拍照,製作光碟影片,在工作室裡蓋了一面牆,將畫作在睽違逾半世紀後重新公開展覽,引起洛杉磯美術館與加州大學研究學者關注。2013年8月29日開展,郭明橋坐在輪椅上,感動萬分,他神情煥發地說:「真正國難的時候,我們有個東西,留下一點就好了,生死無關。」
郭盧恩說:「郭明橋,原名大光,〈由黑暗到光明〉再到景泰藍,他雖是孤兒但個性樂觀開朗。之後辦展覽,我想『光彩照人』這名字絕對適合。」並且深刻地說:「將來這畫一定是要捐出去的。因為父親是孤兒出身,有回饋的話一定要回饋給孤兒。父親曾提過這幅畫要留著家傳,但我就客觀立場,理智地認為這幅作品是公共財,說得更大一點是世界財,是人類的一段歷史見證,若只是家族裡的人欣賞,最多一代、二代,有更多的人可以看到是更有意義的。」1995年李霖燦在寫給郭明橋的信中,最後一句「人生短,藝術長」,誠如其言,也是郭明橋「光彩照人」藝術人生的最好註解。
圖片提供|郭盧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