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門書派述評──
以南京博物院藏明代吳門書作為中心
「吳門」是蘇州的一個別稱。明中期以後,吳門地區出現了一大批傑出的書家,他們或為師生,或為親屬,或為友人,相互尊重、相互提攜,形成了明代書法史上一個龐大的書家集聚,影響長達百餘年。他們取法晉、唐、宋、元,不學近人,改變了明初庸俗、單一的應制書法審美趣味,讓被元人和明初拋棄已久的宋人尚意的書法傳統得以恢復,為明初以來萎靡不振的吳門書壇注入了新鮮血液,影響遍及全中國,推動著明代書法向前發展。這個書家集聚被書法史學家稱為「吳門書派」。
從書法的流派血脈來講,吳門書派最早可以追溯到明初蘇州傑出的書法家宋克,但學者言「實際上,宋克作為吳門書派的始祖,雖然據文獻記載,明中葉以前的吳門書家中師法宋克的有張汝昌、沈訥、馬紹榮等,但均書名不甚顯,故其對吳門書派的開啟作用是間接的。」(註1)後經過徐有貞、沈周、李應禎、吳寬、王鏊等先導傳至祝允明、文徵明,吳門書派才真正奠定局面。再由祝、文二家傳至王寵、陳淳,以「吳門四家」為中心的吳門書派達到鼎盛。而文徵明的後代文彭、文嘉、王同祖等,和文徵明的弟子王穀祥、陸師道、彭年、周天球、錢穀、許初、陳鎏、黃姬水、王穉登等人則形成了吳門書派的後緒,為其添磚加瓦。
吳門書派的先導:沈周、吳寬
吳門書派的真正先導始於徐有貞、沈周、李應禎、吳寬、王鏊等人,他們與祝允明、文徵明有著錯綜複雜的關係。其中,徐有貞為祝允明的外祖父,他與吳寬、王鏊均為當朝權貴;李應禎為中書舍人,又為祝允明的岳父、文徵明的書法老師;沈周為祝允明親戚、文徵明的繪畫老師;吳寬為文徵明的文學老師;王鏊為祝允明的老師。「在書法的追求上,這批人已完全拋棄了明初的臺閣體,代表著一股新生的藝術力量。所以作為祝、文的前輩,他們的書法實踐和書法觀對吳門書派的形成有著直接的導向作用。」(註2)
徐有貞(1407~1472)初名埕,後改名為有貞,字元玉,號天全,晚號天全翁,能詩善文,尤精行草。早年學歐陽詢、褚遂良,中年學王羲之,晚年學懷素、米芾。尤其是取法米芾,打破了元代趙孟頫以來不學宋人的流風,成為後來的沈周、吳寬等先導者師法宋人的表率。
沈周(1427~1509)字啟南,號石田,後自號白石翁。蘇州人。沈周初學沈度一脈,後轉學宋人黃、米、蘇,最終將取法對象鎖定在黃庭堅身上。他緊接徐有貞的步伐,讓被元人和明初拋棄的宋人尚意的書法傳統得以恢復,這對於推動蘇州地區的書法發展有著積極的意義。〈湖天泛舟圖〉卷後的沈周自作詩(圖1),以黃庭堅行楷筆意寫成,表達了作者因年老不能出門,未能與友人王原德漫遊楚國、唱和於山水之間的遺憾以及羡慕之情,是年沈周70歲。

當然,對祝、文書法影響最為直接而深遠的,還屬以書法名世的李應禎(1431~1493)。如前述李應禎既是祝允明的岳父,亦是文徵明的書法老師。他諸體兼善,自成一家。從沈周〈東莊圖〉冊的對題,可窺見李應禎篆書之一斑。他反對「隨人腳踵」而成「他人書」的所謂「奴書」之論,對祝允明、文徵明以及後來的各代吳門書家都有著深遠的影響。
比李應禎稍晚的吳寬(1435~1504)字原博,號匏庵,蘇州人。有詩名,工書法,其書論見於《匏翁家藏集》。書法學蘇軾,不雜他體。其傳世作品主要是楷書和行書,他以蘇書的肥厚和質感,異於蘇州一帶書家過於追求秀麗的俗態,為當時的書壇吹入一股清新書風。行書〈合景〉扇面(圖2)是由吳寬、蔡羽、祝允明三人合作,書寫內容為三首七言絕句,分別為吳寬的〈謝僚友送杏子〉、唐人錢珝的〈未展芭蕉〉和宋人姜夔的〈除夜石湖舟中〉,從中可見吳寬受蘇東坡書法影響至深。至於作為祝允明老師、文徵明前輩的王鏊(1450~1524),書法取法晉、唐,以行、草書見長,獎掖後學不遺餘力,對於吳門書派的形成同樣有著先導作用。

吳門書壇四家:祝允明、文徵明、陳淳、王寵
學者有言「祝允明、文徵明的時代,是吳門書派發展至高潮的階段,祝允明長文徵明十歲,而文徵明又為吳門畫派之首,所以祝、文二人在當時實為吳門書畫界之核心。祝允明卒後,文徵明又活了33歲,學生甚眾,因此比較二人,又以文徵明對吳門書派影響最大。文徵明的學生王寵與陳淳,在他們身後名聲顯赫,幾奪祝、文之席。因此後人將祝、文、王稱為『吳中三子』,又將祝、文、陳、王稱為『吳中四名家』。」(註3)
祝允明(1460~1526)字希哲、晞喆,因多生一指,故自號支指生、枝指山人、枝山等,蘇州人。從小受祖父祝顥、外祖父徐有貞薰陶,後拜王鏊為師,又得岳父李應禎指點,有著令人羡慕的學書環境。他青年時多作小楷,中年漸見行草,50歲以後多為草書。祝枝山才華橫溢,然屢試不中,一生轉益多師,故其書法用筆、結字綜合諸家。其狂草受黃庭堅的影響尤深,不論是長卷還是大軸,都豪放自如;晚年「點」的運用更是出神入化,確為明代草書之冠。站在草書〈北郭訪友〉軸(圖3)前,確能感受到其狂草的一瀉千里之勢。

〈李白詩「贈郭季鷹」〉扇面書法草中帶行,章法大膽,大者跨數行,小者蜷於一隅,臨事從宜,錯落有致,都向扇心聚攏成一整體。內擫、外拓之勢互補,結體綜合各家,受黃庭堅的影響尤深,略取欹勢,而方折、絞轉的筆法又顯然出自於王羲之。書寫內容為李白的五言古詩〈贈郭季鷹〉,讚美友人高潔的品格。〈李中詩三首〉扇面為祝允明的草書,用筆精熟、方圓互用,多字連綴,少者兩字、多則五字。墨色變化豐富,濃、淡、枯層次分明,演變自然。行中軸線連貫,氣息流暢,章法甚密,但行與行之間相互揖讓、配合,緊而不擠、草而不亂,小扇面而有大氣象。三首五言律詩分別為〈郵亭早起〉、〈客中寒食〉和〈旅館秋夕〉。
小其十歲的文徵明(1470~1559)初名壁,後以字行,更字徵仲,因先世為衡山人,故自號衡山。蘇州人。他先後從沈周學畫,從李應禎學書,從吳寬學文。在書法五體中,文徵明的小楷最為人稱道,時有「小楷名動海內」之譽,但文氏直到84歲時才認為「稍知用筆」,足見其對自己要求之苛刻。合裝於文嘉、莫是龍的〈前後赤壁圖〉卷後的小楷〈前後赤壁賦〉(圖4),乃文徵明82歲時所書,清勁秀雅,毫無懈怠之筆,著實為畫增色不少。

文徵明傳世的行草書作品甚多,中年以後以王羲之為主幹,以蘇、黃、米、趙為支流,雖然比起趙孟頫已略有恣肆,但總體仍平和秀麗。行書〈家書〉冊曾為清代藏書家龔易圖所藏,殘缺程度不一,可分為六通,均為文徵明54~57歲在京期間所作,部分可確定書寫年分。家書寫給文彭、文嘉,多叮嚀囑咐,但除了表達對家人的關切和對家鄉的思念,還以書信的形式記載了當時的科考情況和「大禮議」等政治事件帶來的動盪時局,這讓他深切感受到了朝廷的腐敗和人心的險惡,終日生活在惶恐不安之中,居官未久,便有歸志。家書有工有草,工者用筆謹嚴、結體拘束,很少錯漏;草者用筆跌宕,跳躍感極強,結體放縱,塗改率意。
晚年,文徵明的大字行書轉學黃庭堅,他可能意識到趙孟頫一路的行書不適合放大。這一轉變確實讓其大字行書變得大氣了,但似乎又被黃字淹沒了個性,走上了沈周的老路。儘管如此,他在繼承方面也已超出同時代和明初甚多。行書〈梅花詩〉軸,描寫高士賞梅,意境孤高,全詩以黃庭堅大字行書之法寫就,中宮緊縮、四面伸展,頗有其長槍大戟之勢,但去黃庭堅已遠。
陳淳(1483~1544)字道復,後以字行,更字復甫,號白陽山人,蘇州大姚人。初奉父命受業於文徵明,為文徵明弟子。但其父卒後,陳淳性格大變,狎妓嗜酒,放蕩不羈,在性格和倫理道德上都與文徵明格格不入,故兩人師徒情誼漸遠。不過從書法的成就看,正是性格之放任,才使陳淳不為師囿,中年後書風大變,方能躋身「吳門四家」之列。行楷〈錄王維詩〉卷,題於陳淳〈溪山泛舟圖〉卷後,粗筆大墨,無意求工,率意縱橫,氣勢撼人,詩名為〈奉和聖製幸玉真公主山莊因題石壁十韻之作應制〉。世人對其草書的評價甚高,視作晚明浪漫主義書風的先導。〈夜宿白蓮寺〉扇面(圖5)則是陳淳的小草,基本字字獨立,最多兩字連綴,書寫內容為其自作詩。從用筆來看,米芾一路的「率意縱筆」對其草書影響很大。


王寵(1494~1533)字履仁,後改字履吉,號雅宜山人,蘇州人。世稱「王貢士」、「王太學」。其書法初師蔡羽,後成文徵明忘年之交,情在師友之間。王寵書法的藝術特色可以用「古拙」二字來形容,也就是「以拙取巧」。這種「以拙取巧」在藝術形式上的表現方式,可以概括為三個方面:「書寫相對緩慢、點畫起止含蓄、姿態饒有稚趣。」(註4)其小楷得力於鍾繇、二王、智永、虞世南諸家,得靜逸之趣。但王寵早年所法諸家,全從《閣帖》來,故不論小楷、行草,均少映帶,雖氣息高古,仍不免染於木刻習氣;晚年行書有較大的突破,有變法傾向,惜英年早逝。行書〈五律四首〉卷(圖6),為追求《閣帖》的方筆效果,用筆多調鋒換面,每一首五律為一個單元,卷末鈐「王履吉印」(白文),落款「寵」。

吳門書派的後緒:文彭、文嘉&王穀祥、彭年、周天球
在吳門四家中,陳淳、王寵是文徵明的弟子,所以當祝允明去世以後,吳門書派實際上形成了唯文徵明獨尊的格局,吳門書派的陣容也基本由文氏後代和文氏弟子構成,他們或精書法、或精篆刻、或精詩文、或精繪畫,從各個方面繼承文徵明所長,構成了吳門書派的後緒。
◆文氏後代舉要
文彭(1498~1573)字壽承,號三橋,文徵明長子,世稱文國博、文博士。尤善書,取法鍾、王、懷素、孫過庭等。他極具書法天才,雖工力不及文徵明,然才氣遠勝之。文彭長於篆、隸和刻印,開創了吳門印派,又稱「三橋派」,將明初文人治印的成就推向新的高峰,這是文彭在歷史上的重大貢獻。草書〈五律〉軸(圖7)用筆大開大闔,瀟灑自如,從其牽絲和轉折可以看到二王、懷素的影子。草書〈秋雨〉扇面清簡神逸,以孫過庭〈書譜〉結字法,有蕭散之氣,為文彭的典型風格。

文嘉(1501~1583)字休承,號文水,文徵明次子,其成就主要在繪畫。評者稱道其小楷,但認為他不善大字,因為其字在展開放大以後結體就會變散。草書〈冬日漫興〉扇面(圖8)用筆方折,筆畫勁健,多側鋒而少絞轉,略顯僵硬,筆畫中段猶豫,牽絲略弱。行書〈泛橫塘〉扇面寫的是文嘉的自作詩,描繪了書者由橫塘下越溪時所見之湖光山色。用筆圓而含蓄,結體瘦長,輕清勁爽,大量的留白更讓章法顯得舒朗,為作品增添了幾分蕭散之氣。

文震亨(1585~1645)字啟美,文震孟弟。工詩,風姿韻秀,書畫咸有家風。其小楷清勁挺秀,剛健質樸,一如其人。其傳世作品,粗看有文徵明所開之家風,細看又不全似文徵明之用筆與結體。他提出「尖」、「齊」、「圓」、「健」的筆之「四德」,是對中國書法理論的一大貢獻。楷書〈合景〉扇面是范允臨、文謙光及文震亨三人合作,扇面磨損、殘缺嚴重,多字不辨,大抵寫的是范允臨的〈辛未除夜大雪走筆紀異〉、文謙光的〈題竹窩〉及文震亨的〈八月十八夜待月〉三首七言律詩。
◆文氏弟子舉要
王穀祥(1501~1568)字祿之,號酉室。蘇州人。官吏部員外郎,後辭官家居,屢招不出。少與文徵明交,從其遊,學書畫。正書、行書由趙孟頫上溯晉人,多見文徵明沾溉,老練卻缺少幾分雅致,如行書〈七律一〉扇面(圖9)。行書〈七律二〉扇面多橫向擺動用筆,結體平正,楷、行、草法互參,章法舒朗,描寫詩人獨坐在姑蘇某個水軒旁欣賞湖光山色,品嘗美酒,此時月光和水浪彷彿都進到了詩人的杯中,鷗鷺也沉醉在美景之中,忘記了計較和巧詐之心,駐足高處,守望那遠處的仙境。其實這不正是詩人辭官後的心境嗎?

彭年(1505~1566)字孔加,號隆池山樵。蘇州人。諸生。少與文徵明遊,以詞翰名。其小楷師歐陽詢,大楷師顏真卿、柳公權;行書則學蘇東坡。取法上他避開了文門的普遍傾向,較為遠離師風。行楷〈富春江石子賦〉卷,以「叔寶攜贈富春江石子,賦謝百字」開頭,交代了創作的緣由,叔寶即錢榖字。全賦100字,用大字楷書寫成,是顏體楷書的用筆和結構,稍帶行意,此賦也展現了其深厚的文學功底。
周天球(1514~1595)字公瑕,號幼海、六止居士等。江蘇太倉人,隨父徙居蘇州。諸生。少年時就從文徵明學習,諸體兼善,是文氏的重要傳人。行草〈沈佺期詩〉扇面(圖10)書寫的是唐代詩人沈佺期的〈遙同杜員外審言過嶺〉詩,用筆緊結,結構嚴謹,無懈怠之筆,酷似文徵明。但用筆多方折、少絞轉,字字獨立,有《閣帖》之氣。他雖然以書名,但時人對他也有微詞,認為其書有骨氣但未臻化境,批評他有書學但無書才。這應是針對其行草,尤其是在展開放大之後,如行書〈五律〉軸,用筆單調、波瀾不興,骨氣有餘但韻味不足。正如邢侗所評:「天球禿穎取老,堂堂正正,所乏佳趣。」(註5)

至王穉登一輩,吳門書家大多只知承襲,而不追本溯源,嚴重違背了吳門書派先輩們「不學今人」、「直溯本源」的初衷,他們的才學也無法與其先輩們相比,吳門書風漸趨靡弱,更難言創造。吳門書派這個大系統在經過了長時間的「近親繁殖」之後,缺乏新能量的輸入,幾近崩潰。隨著松江後起之秀董其昌和其領銜的「雲間書派」的崛起,吳門書派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最終被迫退出歷史舞台。
江南風華/江左流韻—明代吳門書法/繪畫專題展
展覽地點:南京博物院 展覽時間:即日起~7/26
註釋:註1:葛鴻楨《論吳門書派》,榮寶齋出版社,2005,頁53。註2、3:黃惇《中國書法史.元明卷》,江蘇教育出版社,2009,頁246、255。註4:薛龍春〈論王寵的「以拙為巧」〉,《東方藝術》第20期(2006),頁50。註5:(明)邢侗《來禽館集》卷21〈古今名人書法評〉,參見黃惇《中國書法史.元明卷》,江蘇教育出版社,2009,頁286。
圖片提供|南京博物院
作者|陳名生(南京博物院古代藝術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