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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心所欲,筆墨任遊──八大山人〈安晚冊〉

從心所欲,筆墨任遊──八大山人〈安晚冊〉

八大山人〈安晚冊〉
〈瓜鼠〉,出自八大山人〈安晚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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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日本泉屋博古館

數筆枯淡墨線創造出的一株花、以細線精心皴擦的厚重山水、用洇暈水墨渲出如黑雲般滿覆畫面的葉,還有瞪大著眼凝視虛空的小魚……。每揭開一頁,所展現出的筆墨和造型都含有豐富的變化,令觀者時而出乎意料,百看不厭。這正是八大山人(1626~1705)成熟時期的傑作〈安晚冊〉。

此套畫冊共由20幅圖組成,內容由花卉、小動物到山水,相當多樣,依序為水仙、瓶花、玉蘭、山水、湖石、鱖魚、叭叭鳥、蓮葉、貓、蓮上翠鳥、藤花、瓜鼠、鶉、魚兒、岩草、雙雀、芙蓉、牡丹、山水、水仙。畫冊前後附有八大山人以率意獨特之書體所寫下的題記和跋文,從中可窺見此套迷人冊頁之製作緣由。

在引首題字「安晚」之後,接有「少文凡所遊履,圖之于室,此志也。甲戌夏至,退翁先生屬書。八大山人。」(圖1)所講述的即是人稱「山水畫之祖」──六朝時期畫家宗炳(字少文,375~443)的故事。喜愛尋訪群山的宗炳,晚年因體弱歸家,遂將遊歷過的各地名山繪於自己居室牆上,日日注視,引以為樂。而秉承「臥遊」此一堪稱山水畫根本精神之志向、且應「退翁」之請援筆作畫的八大山人,此際正值69歲。從容樸實的「安晚」二大字,正象徵其屆臨古稀之年的心境。

從心所欲,筆墨任遊──八大山人〈安晚冊〉 2
清康熙三十三年(1694)八大山人〈安晚冊〉,日本泉屋博古館藏。圖為引首及自題。
清康熙三十三年(1694)八大山人〈安晚冊〉,日本泉屋博古館藏。圖為引首及自題。

由其自跋可知,康熙三十三年(1694)五月,八大山人為「退翁」在十日內繪成16幅圖並裝入箱中,隔天開箱一看卻發現蓮(荷)花圖已遭人竊去。隨後在六月二十日所附的補記中,他則寫下最後以22幅圖裝訂成冊。由現狀觀之,此冊加入題跋後,全套共為22幅,但其中一幅(鶉)實為同年秋天所作,最後兩幅(山水、水仙)則為八年後的作品,可以想見後來實際上與原作多少有些出入。

那麼,「退翁」又是何許人也?目前為止有好幾位推測的人選。例如,一以貫之堅持抗清的高僧靈巖繼起(李洪利,1604~1672),其遺業頗獲稱許,八大山人是否在其過世後祕密贈畫給他?又其人是否或為與石濤(1642~1707)有所往來、號「退夫」的揚州人士程道光(1653~1706)?此一疑問迄今仍未見定論,而其亦是圍繞八大山人一生的眾多謎團之一。但無論如何,獲贈此珍貴畫冊者,肯定是八大山人信賴且與之有共鳴的人物。

欣賞八大山人的作品時,腦海中不免會浮現許多明遺民的心理背景。明末清初之際,明遺民為逃離滿清異族統治、維護精神自由,多走向出家一途;在那之中,又湧現出許多藉筆墨寄情抒懷、創造奇特嶄新畫風的遺民畫家。身為其中眾所公認之代表,八大山人一生中始終銘記著時不我予的深切悲憤、挫折感、及抑鬱的念頭。在可資確認為其早期代表作的〈傳綮寫生冊〉(1659)(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藏)中,即可見到筆墨線條勁利、有如宣洩情感般之表現。然其畫風亦逐漸有所轉變,尤其還俗以後,清貧卻得以自由施展筆墨的環境,似乎治癒了他的心,從而創造出靈活運用柔和線條與墨色暈染的平靜可親之作。

在〈安晚冊〉中,他的運筆猶如洞悉墨和筆的特性那般自在,展現出彷彿優遊於筆墨本身、使人聯想起抽象繪畫的內容。才想著這應是採用了極端的留白,卻又逸出於畫面之外,每一圖均為重心延伸至上下左右邊界的大膽構圖,每翻開一個頁面都帶來全新的驚喜。目前已知八大山人的花卉雜畫冊,包含了以上海博物館藏本為首的數件作品,然而見於〈安晚冊〉的絕妙平衡感,卻是他本所難以企及的。這種老年之際悠然自娛的精神,不只反映在八大山人的山水畫裡,似乎也存在於描繪花卉和小動物這類小生命的作品中。以下擇取數幅〈安晚冊〉中的精采之作,略探八大山人畫藝之精妙。

◆第七圖〈叭叭鳥〉(圖2)

〈叭叭鳥〉,出自八大山人〈安晚冊〉。
〈叭叭鳥〉,出自八大山人〈安晚冊〉。

款:「黃竹園畫。八大山人。」印:「黃竹園」(白文方印)

眼前為單足支身、俯首立於岩上的小鳥。叭叭鳥從古以來即為人所描繪,但少有以這般姿態置於畫幅中央的例子。這鳥兒是睡著了呢?還是正陷入冥想呢?如此曖昧微妙的畫作,往往被視為與八大山人孤獨抑鬱之精神相契。

此外,畫家也藉由墨的暈散,充分表現鳥羽在寒風中豎起之質感。值得留意的是,在飽含濕墨的整幅作品中,僅支撐鳥身的一隻細足,以濃重勁利的線條畫出,為畫面平添緊繃之張力,彷彿只要足爪以上的部分一歪,整個身體就會倒下似的,維持了最大限度的平衡感。

◆第三圖〈玉蘭〉(圖3)

〈玉蘭〉,出自八大山人〈安晚冊〉。
〈玉蘭〉,出自八大山人〈安晚冊〉。

款:「八大山人。」印:「禊堂」(白文長方印)

●編按:八大山人〈安晚冊〉現正於泉屋博古館「住友コレクションの明清書画」企畫展展出,展期為即日起至7月12日止。
●編按:八大山人〈安晚冊〉現正於泉屋博古館「住友コレクションの明清書画」企畫展展出,展期為即日起至7月12日止。

木蓮花宣告了春天的真正到來。然其恣意綻放、豐滿豔麗的花瓣,不多久便會淒慘地凋零崩落。八大山人以毫不冗贅的運筆,捕捉了花謝前生命剎那之輝煌。飄舞如焰的花瓣,無疑正昭示了晚年熟知領悟筆毫之彈性、分岔、及墨色暈散效果的八大山人,已臻至自然不矯作的繪畫境地。

◆第四圖〈山水〉(圖4)

從心所欲,筆墨任遊──八大山人〈安晚冊〉 6
〈山水〉,出自八大山人〈安晚冊〉。
〈山水〉,出自八大山人〈安晚冊〉。

款:「嚮者約南登,託復宗公子。荊巫水一斛,已涉圖畫裡。八大山人畫并題。」印:「八大山人」(朱文印)

圖中由闊葉木立足之前景至岩山屹立的後景,均仔細疊加上乾筆和濕筆,以營造空間感。董其昌(1555~1636)在明末被標舉為文人山水畫之正統,其畫風至清初由四王所繼承;八大山人雖與其筆路有別,卻仍習取了董氏畫風之內在本質部分。至於額外散發之怡然親和魅力,便應是出自他本身的天賦了。畫上題詩曾多次出現在八大山人其他山水畫作上。

◆第六圖〈鱖魚〉(圖5)

〈鱖魚〉,出自八大山人〈安晚冊〉。
〈鱖魚〉,出自八大山人〈安晚冊〉。

款:「左右此何水,名之曰曲阿。更求淵注處,料得晚霞多。八大山人畫并題。」印:「八大山人」(朱文印)、「禊堂」(白文長方印)

這尾孤零零飄浮在廣闊空間裡的小魚,呈口半開、三白眼之貌。其充滿幽默感的身姿,亦經常被視為與八大山人遺民出身之心境相契合;也有評論這麼說道:「正因無所欲求,方能逍遙自由,此實為懷抱虛無信條之作者的分身。」(米澤嘉圃)八大山人的詩作難解,即便專家間的釋讀亦有分歧,不過在此仍想試著翻譯這首詩:「若此地為曲阿(諂媚之河),不如就勇敢前行吧,說不定在另一頭的世界很快就能見到美麗的晚霞。」

◆第十二圖〈瓜鼠〉(圖6)

〈瓜鼠〉,出自八大山人〈安晚冊〉。
〈瓜鼠〉,出自八大山人〈安晚冊〉。

款:「黃竹園畫。八大山人。」印:「可得神仙」(白文方印)

此處的瓜實,顫巍巍地斜立著,彷彿下個瞬間便會倒下。在其上方,有隻小鼠正巧妙地以長尾保持平衡,眼看就要咻地飛衝出去似的。瓜類因長蔓上附有許多果實,自古以來即被視為子孫繁榮的象徵而經常為人所描繪。不過此處與其在表現那樣的吉祥性,毋寧更著重在欣賞畫幅對角線上滿滿描繪出的瓜實造型,及其與敏捷小鼠之間的對比。

最後,即便資料不盡完整,但仍想試著溯尋此畫冊之流傳經歷:其自歸贈退翁後,於乾隆時期為藏書家袁景昭所有,至清末光緒年間由蘇州收藏家顧文彬(1811~1889)所藏,推測之後又歸入日本桑名鐵城(1864~1938)之手。桑名鐵城是近代京都頗具代表性的篆刻家,並以明清書畫收藏之先鋒為人所知。他於明治三十年(1897)和明治三十二年(1899)兩度赴清,在上海和蘇州一帶逐一拜訪吳昌碩(1844~1927)等文人,不過亦能推想他在此時應入手不少中國繪畫。這些收藏後來在昭和二年(1927)轉讓給仰慕桑名鐵城篆刻指導的住友寬一(1896~1956)。

住友寬一為住友財閥之子,從小在西式洋房內成長,愛好西洋文化。不過大約自25歲起,他開始領略到東洋藝術之美,因而特別在明末清初遺民畫家的作品收藏上投注極大心血。據說,以岸田劉生(1891~1929)、志賀直哉(1883~1971)、武者小路實篤(1885~1976)為首的藝術家和研究者等,都曾出入住友寬一家中,以親睹這批收藏。到了20世紀下半葉,其所收藏之〈安晚冊〉更廣為日本的美術愛好者知悉。但凡接觸過此件作品的人,在對其繪畫表現存有興味盎然之驚喜和憧憬的同時,似乎也會興起一股非得表現些什麼的衝動。像是加藤周一(1919~2008)和司馬遼太郎(1923~1996)多篇早期的名文,便是以〈安晚冊〉為契機而創作出來的。他們在其中時而覺察到抑鬱、反抗之精神,時而感受到堅毅不搖的生命力。或許,那正是因為〈安晚冊〉即為那麼一件容許欣賞者自由想像的出色作品吧。


作者|實方葉子(日本泉屋博古館學藝員;翻譯|蘇玲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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