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世紀中葉,中土驟然由繁榮到變亂,滿清政權成為中國新的主人。鼎革之後,政治形態與社會階層翻天覆地,過往明朝的皇族一下子失去了優渥地位與經濟庇護,淪為平民百姓。在這樣抑鬱的環境中,卻意外讓一位前朝失落的皇族投身藝文創作,抒展自身胸懷抱負,成為特立獨行的當代異數。他就是八大山人。
不過,八大的藝術創作卻常有難解的文字之謎。譬如他使用造型奇特的古代合體字、異體字與印章,還有意涵曖昧不明、典故艱澀的詩句。透過這些,八大究竟想要傳達什麼訊息呢?在我們理解其字裡行間的謎團之前,請先瀏覽一下與文字、印章、詩句都有所關係的書法藝術與署款分期。
書法與署款
若綜合學者研究歸納八大山人存世作品的看法,其書法創作的分期大致鮮明,可分為學習唐楷、學董其昌、學黃庭堅,及逐漸成立自我面貌的晚年階段:八大最早紀年的書法作品為台北故宮藏1659年所作〈寫生冊〉,可見他學習唐初歐陽詢、虞世南、褚遂良等人楷書的體勢,結體頗為方整平展、線條筆直,筆畫間架留白甚多,且筆與筆之間多不搭鋒,空間寬綽有餘;無論是行筆或收筆,線條多一絲不苟。
到了1670年代,八大對晚明前輩董其昌的書法興趣轉趨濃厚,此時期可見疾速運筆的行草風格,如1671年〈行草題畫詩〉軸或1676年跋〈夏雯看竹圖〉(圖1),該時期字體不但勻稱修長,出筆入鋒更是尖細,牽帶纖細游絲處多,也因長期臨習董氏的關係,八大這時期書法的氣質較為柔弱,跟前一期挺拔的唐楷風格簡直有天壤之別。


1680年代初期他再度改變習書典範,體現北宋黃庭堅撇捺伸長、間架挺拔的骨感書風,無論是結體或線條都顯得硬瘦,從1682年創作的〈酒德頌〉(圖2)就可見到這樣的變化。時至1690年代以後到離世之前,他則透過融會篆隸書體,以及臨習晉賢筆法,發展出我們今日所熟悉的本色書風:這一時期他大量地學習與晉人相關的作品典範,例如曾經多次臨摹傳為王羲之的〈集王聖教序〉與文本源自《世說新語》的〈臨河序〉(圖3);在這一時期,他亦學習篆隸書體(圖4),行草書體融進更多圓轉率直的篆隸書體筆法。透過這樣的學習,使得八大原本硬瘦尖銳的線條趨向圓潤,筆多藏鋒,簡練俐落,起收筆不求精整;整體看來如孩童學書般的稚拙趣味,彷如返樸歸真。(圖5)




相對於八大變化多端的學書樣貌,他被解讀為「哭之笑之」的「八大山人」署款就相對簡單:1684年以前,八大山人的署款大多為「个山」、「傳綮」、「驢屋」等,之後則被學者歸納為兩期,分別是1685~1694年,「八」字呈現「><」型態的前期(圖6a);以及1695~1705年,「八」字呈現如兩點般「ハ」的後期(圖6b)。
字間之謎
清初時代由於政治環境的變動與社會壓力,士子對心學熱衷減少,鑽研於古老文字與金石碑版,成為躲避外在政治環境與人為災禍的新樂園,學術風氣逐步轉向。士子這種喜好研究古文字的文化新時尚,成了清代中期「樸學」之先聲。他們不但把研究分析古代字體視為學問、更視為創意,各式源自古代的「新」字體,亂入書法作品中:例如把怪異的異體字或者合體字,替換原本世俗常用的字體;更有書法家心血來潮,書寫自己發明的新字體;而古拙難懂的篆、隸書體,則夾雜於行、草、楷書之間。這讓觀者解讀起來頗為吃力;但對某些癖好此道者,卻是奇趣橫生!
書法作品亂入奇特的字體或書體後,除了改變創作母體──文字的視覺形象,更讓時人的觀看經驗為之一新,造就了清初書法史具有革命性的新風潮,從王鐸、傅山到八大山人都是如此。八大山人就曾書寫許多讓人無法猜透的奇形怪狀字體;而他不易解釋的印章、晦澀的詩句,更是甚難解釋的迷霧。以下試舉學者曾研究的一些八大字間之謎,以供參考。
◆合體字
所謂合體字,是指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單字合為一字。八大山人作品中有一些非常難解奇特的合體字,像多次於八大作品出現的圖7文字。此字是由筆畫交叉而成的不明數字,圍繞著既像「日」、又像「月」的字體,並且在側邊加上數字「三」。八大書寫時,偶爾還會變換某些字的位置。這個怪字,自從清末顧文彬以降,幾乎一面倒地被釋為「三月十九日」,因為農曆三月十九日正是明末崇禎皇帝自盡之日。這種說法不僅表明八大未曾忘記亡國恥辱,亦符合身為遺民的思君情懷。但是此看似合理的解法,卻是美麗的錯誤!據白謙慎研究,該合體字正確應釋為「十有三月」,是指傳統曆法中的閏月之年,在朱謀垔(他是八大山人的族叔)所刊印的南宋薛尚功《歷代鐘鼎彝器款識法帖》,就可見到該字原型了,而且八大極可能研讀過該書冊。而他之所以在書畫作品款識寫上此字,表明該作品為閏月之年的創作。

◆印章

八大的一些印章也頗為難解,如屐形印章(圖8)。有人解做「一山人」、「一仙」、「个山」,也有學者認為是八大山人將「口如扁擔」的樣貌加以形象化。但王方宇認為,若依據合體字原理分析,印章左邊上凸部既是「八」字、也是「人」字,上凸部加橫線串起為「大」字,右邊下凸部是「山」字,答案呼之欲出:就是「八大山人」!

至於「驢屋人屋」(圖9)方印,難解之處則在另一層次:就是即使我們已識「驢」、「屋」、「人」等字,但把它們連綴起來,仍不知其意義!這是因為八大引用了唐代黃檗希運禪師問話錄的典故:「諸佛體圓,更無增減。流入六道,處處皆圓。萬類之中,個個是佛……種種形貌喻如屋舍:捨驢屋入人屋,捨人身至天身,乃至聲聞緣覺菩薩佛屋,皆是汝取捨處,所以有別。本源之性,何得有別?」說明了眾生本性與佛性原為一體,只因取捨不同,才各自形成殊相。在八大早期的作品,有時也會見到他把「驢屋」或「人屋」作為署款,可見這個富有特殊意涵的佛教典故影響他十分深刻。

◆詩句
比起前述合體字與印章,要理解八大的詩句恐怕難度又增加了。由於他早年曾經出家,詩詞經常援引佛教禪宗典故,再加上屬於遺民群體,因此詩文意涵顯得特別隱晦,有時甚至使用雙關語。此處試舉一件海外私人收藏的〈海棠圖軸〉,題詩為「西滸海棠唐棣華,垂絲海棠唐若邪,若邪四海皆兄弟,琴瑟東施未有家」,學者王方宇認為詩中「棠棣華」,引自《詩經》「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的意涵,猜測八大可能想要說明「我不是不想念你,只是你的行為,使得我的家室,和我的距離,相隔得更遠了」,並將「琴瑟東施未有家」解讀為八大山人原欲求琴瑟和鳴,無奈遇人不淑(遇到東施,而非西施),因此未能順利成家立室,委婉地表達婚姻已破裂。不過,近來也有學者從八大特殊的遺民身分為角度解讀此詩,足見詮釋之難。
像八大這樣在字、句、意涵上層層設立閱讀障礙,不讓人即刻參透文意,我們猜想這是否是八大與受畫(書)者之間,另一種私密的摩斯密碼呢?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
王方宇〈八大山人詩試解〉,《故宮季刊》11卷1期,1976年秋。
方聞著,馮幼衡譯〈八大山人生平與藝術之分期研究〉,《故宮學術季刊》4卷4期,1987年夏。
王方宇〈八大山人的語言文字〉,《故宮文物月刊》96期,1991。
白謙慎〈八大山人花押「十有三月」考釋〉,《故宮文物月刊》133期,1994:4。
王方宇〈个山款八大山人海棠圖軸題詩和八大山人的婚姻問題 〉,《故宮文物月刊》90期,1990:9。
Qianshen Bai〈The Calligraphy and Seals of Bada Shanren〉,《In Pursuit of Heavenly Harmony:Paintings And Calligraphy by Bada Shanren from the Estate of Wang Fangyu And Sum Wai》,Weatherhill,2003。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