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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三雄的竹雕收藏心路──竹中自見收藏樂

洪三雄的竹雕收藏心路──竹中自見收藏樂

竹中自見收藏樂
顧玨〈杜牧詩意圖竹根洗〉,台北雙清館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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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落於台北市信義區的「雙清館」,是曾任「清翫雅集」第九屆理事長、同時也是「中華文物學會」第11任理事長洪三雄之私人藏所(圖1),典藏其30多年來之蒐藏心血。洪三雄在鎏金佛像、石雕、唐卡、琺瑯器、銅爐、竹雕、漆器等方面的收藏都相當有分量,並成立「雙清文教基金會」,推廣文物藝術不遺餘力。本次藉著製作「文人竹語」專題的機會,特邀雙清館主人和讀者分享其長年收藏及研究竹雕的心得與樂趣,從中一探嘉定竹刻大師的絕技與其中蘊含的幽淡迷人意境。

雙清館主人洪三雄。攝影╱林容伊。
雙清館主人洪三雄。攝影╱林容伊。

Q:能否請您談談喜愛竹刻的緣起?

A:我從小住在彰化,住家後方的堤防剛好有一片竹林。下課後,我經常到裡頭玩耍,看到竹子亭亭玉立、迎風招展的姿態,有一種飄逸之美,從那時候起,我便對竹子產生了特別的喜好。後來,當我收藏中國文物之初,故宮器物處的嵇若昕送了我一本《明清竹刻》,書中詳盡介紹中國竹雕藝術的演進,內容非常吸引我,於是我就開始做研究,到處逛博物館,去看實物、去找專家,進而走入竹刻的世界。

Q:您還記得您的第一件竹刻收藏嗎?

A:我第一件買到的應該是朱三松作的〈竹根雕攜琴訪友花插〉(圖2)。不過那時我對竹雕還很陌生,而且作品上的「三松」名款是刻在一個凹進去的窪洞裡,很不容易看到。直到日後那位竹雕賣家問我說:「欸,你有沒有注意到,那裡有一個款?」我才真正意識到:原來我遇到了難得一見的精品。

朱三松〈竹根雕攜琴訪友花插〉,台北雙清館收藏。
朱三松〈竹根雕攜琴訪友花插〉,台北雙清館收藏。

Q:從一開始不太認識竹刻、到成為一位竹刻研究和收藏的專家,能否談談您的心路歷程?

A:基本上,我是先對文物本身有很大的興趣,覺得它們的菁華很值得研究,然後才去做收藏的準備。而我鑽研古董的方法,就像寫博士論文一樣,要「小題大作」。一開始先選定一個小題目,經過充分、透澈的研究之後,有了一些成果,再繼續研究第二個題目,這樣才會慢慢地專精深入。其實,當初我在收竹刻時,並不是先從竹人進門,而是從竹雕技法的研究入手。竹刻真正成為一門獨立藝術,大概是從明朝中葉開始,那時流行立體圓雕、高浮雕和透雕的技法,之後一路發展成平面雕鏤,再分成陰文(毛雕、淺刻、深刻、陷地深刻)和陽文(留青、薄地陽文、淺浮雕、高浮雕、透雕)等各種不同的流派。所以,我就這麼以竹雕技法作為鑽研的題材,從中發展出許多研究項目,最後再把竹人放進來討論,這樣便能對竹刻的歷史、流派與大師風格有全面性的瞭解。

Q:您認為一件好的竹刻作品必須具備那些條件?

A:從竹子變成竹刻作品,第一要先「選材」。無論你刻什麼東西,對於要選用什麼品種的竹?多大多小的竹?甚至要取竹莖還是竹根?都要有各種不同的想法。再來,就是要怎麼刻它。你要「隨形」制宜:若選擇竹節的話,就可以剖成兩半,作成臂擱;若取用靠近竹根的部分,因那裡肉多厚實,就很適合立體圓雕。第三是「構圖」。竹人不僅是藝術家,也是一位工程師。竹刻的構圖大部分都是請人描畫,或用別人的畫當作稿本,但也有竹人是自己畫、自己刻,像周顥一樣。最後,就是看每個竹人各自擅長的「雕鏤功夫」了,如圓雕、透雕、高浮雕、深刻等。刻竹不可能只用一種刻法,而會將各種不同的技法融合並用;這麼多種的工藝技法融於一體,基本上也只出現在竹刻身上。

最好的竹雕家,並非單純的工匠,本身還是兼通詩、書、畫的藝術家;他所創作出來的每一件竹刻作品,都有其獨特的技法與美感。就藝術性來說,我認為竹雕的價值一點都不輸給瓷器。

洪三雄的竹雕收藏心路──竹中自見收藏樂 1

Q:您最喜歡的竹人有哪幾位?他們的特色又是什麼?

A:我認為在竹刻史上最有分量和代表性的竹人,是顧玨、吳之璠、周顥和張希黃這幾位。主要是他們不但有自己的個性,而且技法高超、自成一格,能創造出新穎而與眾不同的藝術作品。比方說吳之璠就是創立「薄地陽文」刻竹的先驅;周芷岩以刀代筆,則是陰刻的代表;還有張希黃,他最擅長「留青」,以此製造出畫面褪暈的效果;另一位顧玨,則擅長所謂的深刻,再加上透雕、高浮雕,風格繁縟華美。他們每位的作品都各有特色,就好像中國字畫一樣,你寫字也好,畫畫也好,人家一看,就知道是這位大師沒錯。能夠做到這種程度,就是所謂的自成一格。

Q:我們先來談談顧玨吧!您自己最自豪的顧玨竹雕收藏是哪一件?

A:顧玨在嘉定竹刻的十二流派當中,通常被歸類於「工細入微」一派。顧玨的刻作風格非常華麗,充分表現其高超過人的雕鏤功夫。我有兩件顧玨的竹刻,其中一件〈杜牧詩意圖竹根洗〉經常展出(圖3),大家都把這件當成其代表作,而確實也是如此。這件竹刻不但刻的好,而且品相佳、又保存完整。無論是環繞器身的霜樹,或頭戴襆巾、交踞倚靠在山石間的高士,抑或是一旁停車等候的車伕,都以高浮雕或接近圓雕的手法呈現,用刀深層轉折、高低虛實、變幻莫測,巧妙地詮釋唐代詩人杜牧〈山行〉:「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的詩境。透過這件作品,我們可以見到顧玨如何挖空心思,不斷地構想應該怎麼運用他的技法、雕工,然後結合構圖的意念,在不同的作品上闡釋和創造,充分表現個人的特色。

顧玨〈杜牧詩意圖竹根洗〉,台北雙清館收藏。
顧玨〈杜牧詩意圖竹根洗〉,台北雙清館收藏。

Q:記得在2005年香港佳士得春拍時,古董商Eskenazi以1067萬港元買下〈顧玨款竹雕山水人物圖筆筒〉,不僅締造了竹雕拍賣的新紀錄,也讓顧玨竹雕的價格水漲船高。不知您手中的這件顧玨又是在哪裡買到的?

A:我這件〈杜牧詩意圖竹根洗〉其實是早在2005年那次拍賣前,藉著到香港參觀展覽的機會,向古董商嘉木堂購買的。其實前不久我還有一次可以買到顧玨竹刻的機會,可惜卻失之交臂。大約是2012年5月底,英國布里斯托市的一間小拍賣行舉辦宗教性的義拍,他們也有寄一分圖錄給我。我馬上注意到其中一張小照片拍的是顧玨的竹雕筆筒。因為自己也收藏兩件顧玨竹刻,自然對英國的這件作品很感興趣,馬上請他們寄來狀況報告和作品局部照片。經研究後,我發現這件拍品其實和2005年在香港創下高價的那件筆筒差不多大小,表面鏤雕的山水畫保存尚稱完整,只是筆筒的口沿和底部都已經崩裂,買來後可能還需要稍作整理。當下我便決定競標,不過後來我因為時差而耽誤了時間,所以仍沒買到。隔幾天,我從報紙新聞上看到,這件底標2萬英鎊的筆筒,最後以36萬英鎊成交,折合約440萬港元,還不到上次香港拍賣成交價一半的價錢,實在是太便宜了。

Q:顧玨之後,想再聽聽您對吳之璠和他的薄地陽文絕技的看法。

A:吳之璠和顧玨一樣,本身也是從明末嘉定派鏤雕工藝的傳統而來,但是他後來開創出「薄地陽文」的技法,則又是一番新的藝術成就。這一點就像字畫一樣,張大千剛開始也是從傳統水墨入手,後來因為創造了潑彩山水,才建立自己的特色。吳之璠的「薄地陽文」,屬於竹刻陽文刀法中的淺浮雕,其實就是將紋飾以外的全部竹地或是鄰近紋飾周圍的竹地,剔去薄薄的一層,使得紋飾微微凸起於器表,然後在上面略施刻畫。舉例來說,就像吳之璠的名作──現存台北故宮的〈牧馬圖竹筆筒〉,乃是藉由薄地陽刻,讓雙手持握韁繩的馬伕以及在地上翻滾的駿馬都只有些微凸起;而馬的鬃毛、牙齒、馬尾、四蹄以及馬伕的衣紋、臉面五官等細節,則是透過精細的陰刻刀法,表達得十分傳神、栩栩如生。吳之璠最可貴的地方,在於他有勇氣、又有技能,可以把他所想要表達的嶄新、不同的藝術境界呈現在大家面前。在那件竹筆筒上,所有的竹地都是光素的,完全沒有雕刻,只有藝術家想要表達的那個人跟那匹馬被特別突顯出來,真的是很大膽獨特。

Q:那麼您認為自己收藏的吳之璠竹雕,哪一件最為精彩?

洪三雄的竹雕收藏心路──竹中自見收藏樂 2

A:老實說,我自己收藏的吳之璠「薄地陽文」竹雕,並沒有百分之百確認的作品。不過,手上卻有一件吳之璠以高浮雕技法刻成的〈竹雕梅花紋筆筒〉(圖4),品質相當不錯。這件筆筒是從佳士得購買來,原本為紐約收藏家龐耐(Alice Boney)的舊藏;龐耐曾經是享有「中國古董教父」聲譽的安思遠(Robert H. Ellsworth)之藝術顧問。在此件筆筒上,刻有「吳之璠製」行書款,書風與北京故宮的〈劉海戲蟾圖竹筆筒〉相同。吳之璠透過高浮雕凸出器表的花紋圖樣,再加上深入器物的鏤空技法,營造出高低、遠近分明的層次,使得精雕細琢的梅花枝幹及花朵更具立體感,此種表現三度空間雕塑感的手法,其實也與北京故宮收藏的〈黃楊木雕東山報捷圖筆筒〉有著殊途同歸的風格,兩者都是極為難得的佳作。

吳之璠〈竹雕梅花紋筆筒〉,台北雙清館收藏。
吳之璠〈竹雕梅花紋筆筒〉,台北雙清館收藏。

Q:相較於吳之璠和顧玨,周顥的作品則給人很不一樣的感覺吧?

A:確實是如此,我對周顥特別喜歡,就是因為他能夠「以刀代筆」,直接用刻刀作畫,而且還能夠把書畫的意境表達出來。周顥本身就是一位很出色的畫家,我曾經收藏過他的一件〈深山訪友圖筆筒〉,就是在圓形的筆筒上,以陰刻的手法,刻畫出360度連貫銜接、布滿整個圓筒,且又層次繁複、輕重疊合的山水,我稱它為「環轉式構圖」。不論你從任何一個角度、或任何一點切入,左、右、上、下隨意觀看,都覺得是一幅幅獨立完美的畫面,真是太了不起了!

雙清館還收藏有一件〈虛白齋本梅道人畫意竹石圖筆筒〉(圖5),乃是周顥以「元四大家」吳鎮的竹石圖為臨仿對象,在有限、簡約的構圖中,以陰刻、淺雕的刀法,表現石面的凹凸以及葉片偃仰翻折的姿態。周顥是真的在竹子上作畫,他的刀工好到可以當成筆去描繪,畫出來又能夠活靈活現,這是一般竹人沒辦法達到的成就。

周顥〈虛白齋本梅道人畫意竹石圖筆筒〉,台北雙清館收藏。
周顥〈虛白齋本梅道人畫意竹石圖筆筒〉,台北雙清館收藏。

Q:張希黃的留青竹雕也很接近書畫,但是更重視「墨分五色」的韻味?

A:張希黃的留青其實跟薄地陽文很接近,留青是將竹皮留下來之後才去刻,薄地陽文則是把竹皮整個都剔掉了。換句話說,留青就是將圖文留在竹皮上,其餘剷去為底,利用竹皮(青)與竹肌(肉)保留的多寡,產生出質地與色澤之差異,製造出有如墨色濃淡一般,褪暈層次對比鮮明的效果,因此一般人形容張希黃的留青就像國畫中的「墨分五色」。傳統水墨畫用單色來表現物象的凹凸濃淡,張希黃的竹雕也運用一樣的道理,不過,張希黃的刻法還有另一項特色,就是兼具中國工筆界畫那種纖巧細膩的筆調,雖然不那麼靈活,但是構圖的遠近深淺都可以清晰地表達出來。

Q:在台灣「清翫雅集」成立20週年的展覽中,珍玩類出現許多張希黃的留青作品。您也收藏有張希黃的作品嗎?在收藏過程中有沒有讓您印象深刻的故事?

A:在清翫藏家當中,不少人擁有張希黃的作品,到底有幾件?我沒有去數。張希黃或其他竹人的作品,可能很早就被帶來台灣或在海外拍賣,我們看到就收了。我自己最喜歡的張希黃作品是〈留青山水圖詩筒〉(圖6),收藏這件東西有一段曲折的小故事。原來,這詩筒的原主人是張允中,有一回我見到此器,就跟他開玩笑說,如果你要賣,請告訴我。後來,他的姪子張益周也對這件竹刻很感興趣,想要跟他買,但他都沒有割愛。幾年後,藏家便將詩筒委託給紐約佳士得公開拍賣。想不到拍賣當天,我竟然意外地以底標價10萬美元購得此作。後來,拍賣公司才告訴我,原來「清翫雅集」潘文華也想競拍,但他交代拍賣公司,如果洪三雄也要競拍,那麼他就不參與競標了。聽聞此消息,回台後,我趕緊請潘董吃飯,一起分享入藏心儀已久之名品的喜悅。這整個過程也反映了雅好文玩的清翫藏家,對於「寓於物」與「不留於物」的一種身體力行之體會與實踐吧!

張希黃〈留青山水圖詩筒〉,台北「雙清館」收藏。
張希黃〈留青山水圖詩筒〉,台北「雙清館」收藏。

圖片提供|雙清館

廖堯震85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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