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
安土桃山時期的
京都歲月
契機
明神宗(1572~1620)萬曆二十五年(1597),日本豐臣秀吉(1537~1598)第二次遠征朝鮮,促使朝鮮向明朝求援,當時擔任右僉都御史、經略朝鮮軍務的楊鎬(?~1629),寫下了筆法蒼勁雄厚的〈與豐臣秀吉書〉(圖1)。文中,豐臣秀吉成了經事不思周慮的一介莽夫,這樣的觀點可能也反映了萬曆帝的立場;然而,若站在另一端來看,在豐臣秀吉主政時的日本,許多重要的名城逐一躍入天際線,桃山「伏見城」、京都「聚樂第」在狩野派藝術家的打造下,盡顯雄壯豪氣;同時,由千利休所引領的「侘寂」美學,則呈現另一端的藝術光譜。彼時的日本,在豐臣秀吉的主政下,不論在藝術成就或文化修養皆臻至高峰。

10月3日以晚明為中心的「萬曆萬象─多元開放的晚明文化特展」於中正紀念堂展開,此展從十個單元中呈現晚明在生活思想等方面的豐富性,引起學界不小的迴響與討論。如上所述,與萬曆幾乎同一時期的日本安土桃山時代,在藝術與文化上同樣體現了多樣的活力。今年,距離豐臣政權結束正好滿400年,在這樣的雙重契機下,正是一覽安土桃山時代藝術成就的好時機。「安土桃山時代」之名源自於此時期二位重要將軍織田信長(1534~1582)與豐臣秀吉分別在安土與桃山所建立的城廓。這二座名城的重要性不僅在於表面上的雄偉壯觀與奢華裝飾,更具意義的是,二座城廓所呈現的規模反映了建城者至高的地位與指揮調度的能力,如此的景象,恐怕與楊鎬所述的「蕞爾日本」相去甚遠。為了一探日本安土桃山時期的藝術成就,本文以京都為中心,試圖從市景圖及留存的建築構件中,認識彼時日本的藝術與文化,進一步透過這樣的瀏覽,提供另一個觀看當時東亞藝術發展的視角。
織田信長與安土城時期
1573年,通常被視為開啟安土桃山時代的第一年。這一年,室町幕府的足利義昭(1537~1597)終被來自關東地區的織田信長逐出京都。三年後(1576),信長以京都東北方的近江國(現滋賀縣)為基地,在可掌控附近情勢的安土山上建了一座高聳的城堡,以此作為運作日本政權的中心。「安土城」的結構在1579年落成,然其奢華的內部裝飾則延到1581年才完美上演。那麼安土城的容貌究竟有多吸引人呢?當時來訪的歐洲傳教士Luís Fróis(1532~1597)在參觀後,認為此城足以媲美歐洲最雄偉的建築;可惜的是,我們已無法如同Fróis一般,親眼目睹此城的絕代風華,但從考古出土的構件及復原的模型來看,當時的容貌確實足以成為世界上難得一見的建築奇蹟(圖2)。從考古出土物(如敷上金彩的瓦當及屋簷)及文獻資料中,可知安土城的頂層貼滿了金箔,金色閣樓的下一層則為塗上朱漆的八邊形佛堂。可以想見,在遠方便可感受到安土城的光彩耀眼。至於內部的裝飾則可見到由狩野永德(1543~1590)領軍的狩野派所傾力完成的障壁畫或屏風畫。在金色頂層內部繪有三皇五帝,朱漆外表的八角佛堂內則呈現如來說法圖(圖3)。值得一提的是,狩野永德還曾將安土城繪於屏風上,並成為1582年織田信長送給Gregory XIII(1502~1585)的禮物,法蘭德斯畫家Philips van Winghe(1560~1592)也見到了這件作品,並將所見到的安土城繪成線稿付梓出版。


此時的安土城雖然成為織田信長運作軍務的中心,但京都仍然維持天子之尊,保有人文薈萃的首要地位。1582年的夏日,織田信長在京都本能寺舉辦茶宴,展示他自中國進口的精美器具,沒料到部屬明智光秀(1828~1882)叛變,結束了他燦爛而短暫的統治;而安土城也因兒子織田信雄的一把大火,隨之燒毀殆盡,現場只留存石階所砌成的主要道路(日文稱為「大手道」)。值得注意的是,在主要山道的兩旁仍存有信長家臣住所的遺跡,在入口處左方可見豎立著「羽柴秀吉遺邸」的石碑,顯見這位家臣在織田信長麾下占有重要的位置(圖4)。那麼羽柴秀吉是誰呢?他就是大家熟知,對朝鮮發動戰爭而引起明朝皇室擔憂的豐臣秀吉。

豐臣秀吉與桃山時期
☉茶道活動
信長死後,秀吉在多次群雄間的爭戰中獲得勝利,不過,單一面向的軍事成就難以將平民出身的秀吉推向至高的霸主地位。1585年,秀吉被封為「關白」,邀請後成陽天皇(1571~1617)一起觀賞能劇,並在千利休(1522~1591)協助下,為已退位的正親町天皇(1517~1593)奉茶,這不僅是天皇首次參與茶道,千利休也因為此次活動,確立了他在茶道藝術上的重要地位,在這一系列藝術活動結束後,秀吉開始使用由天皇所賜予的「豐臣」這個姓氏。
很顯然,茶道等藝術活動成為豐臣秀吉展現他武力權勢之外,亦兼具高度文化修養的重要手段,例如他在建造大坂城時,便特別在當中設置二間風格迥異的茶室,一間符合千利休「侘寂」美學的簡樸風格,另一間則是金碧輝煌、可隨處移動的「金座敷」。這間金座敷茶室跟著豐臣秀吉的足跡,曾落腳於京都御院(1586)、北野天滿宮(1587)、聚樂第(1587)、九州「名護屋城」(1592)。說起豐臣秀吉所擺設的茶宴,以1587年的北野茶宴最能呈現他對茶道的重視:這次的茶宴一共分為四組,總計800多位茶人出席;除了品茶活動,現場也展示豐臣秀吉的藝術收藏。透過這些文化活動,在在反映他此時至高無上的地位。
☉聚樂第
有關豐臣秀吉在藝術上所營造的豪壯品味,除了北野茶宴,還反映於京都的「聚樂第」(圖5)。1587年,豐臣秀吉已在平安時代的皇宮位置(日文稱「大內裹」,現今為大宮通與丸太町通的西北處)著手興建他在京都的住所「聚樂第」。這座天守閣建成之時高達五層,在當時必定是京都的重要地標。據研究指出,這座官邸從1586年開始建造,一共動員了大約1000位匠師、10萬個工人歷時一年半才修建完成,足見工程的浩大。聚樂第的吸睛之處,不僅在於它的巍峨外貌,尚包含由狩野永德及狩野山樂(1559~1635)等大師所負責的內部裝潢。聚樂第完成後不久,在前田玄以(1539~1602)安排下,邀請天皇參訪這座令人嘆為觀止的建物,這次的出巡雖然無法估算確切人數,但從沿路有6000名的守衛,當前導隊伍已達聚樂第,而隊伍末端仍在御苑的情形來看,不難想像陣容的盛大。

☉大佛殿
在聚樂地建造之時,豐臣秀吉同時將目光投向京都東南方的方廣寺,預定在該地建造一座比奈良東大寺更為雄偉的大佛殿。這項工程由28位「大名」合計選送了6萬名工匠參與建造,其中還包括來自中國的匠師。除了參與的勞力,使用材料更是傾各地之貢獻,例如因刀狩令所收集而來的金屬物,鎔化製成佛造像的配件,至於建物及佛像外部的生漆塗料,則由來自堺市的商人金井宗久(1520~1593)提供。當供奉的大日如來造像完成後,1588年開始進行佛殿的建造,三年後舉行了立柱儀式,1593年上樑,最後在1595年完成建造,不幸的是,整座佛殿毀於1596年的大地震中,此次的地震不只震壞了大佛殿,顯然也震驚了中日的高層,楊鎬〈與豐臣秀吉書〉中便特別寫到「昨年爾國地大動搖」。之後,大佛殿經過幾次的重建終於在17世紀初再次完成,可惜的是,其雄偉的面貌只維持至1662年,目前現址只剩下巨大的梵鐘供人憑弔,但是我們仍可在許多描繪京都市景的〈洛中洛外圖〉中,見識到大佛殿在京都安土桃山時期的重要性(圖6)。

☉伏見城
在大佛殿初建之時,豐臣秀吉便將僅居住二年的聚樂第讓給封為「關白」的豐臣秀次(1568~1595),同時,已成為「太閤」的豐臣秀吉遷往京都西南方的桃山,另建新城伏見城(現今為明治天皇陵墓之處)。聚樂第的命運在秀吉兒子豐臣秀賴(1593~1615)出生後有了轉變,據聞因為豐臣秀賴的出生,使得豐臣秀吉與外甥豐臣秀次的關係急速惡化;1595年,豐臣秀次被迫於高野山結束生命,其家人則被處決於京都三条橋下的鴨川西岸;接著,豐臣秀吉拆除聚樂第,並將部分的建築構件移往伏見城。
伏見城在一開始原僅規劃作為別墅使用,後來改成具備防守功能的城廓建築,不幸的是,伏見城在完成二年後,與大佛殿同毀於1596年,後來在附近的木幡山重建,令人唏噓的是,豐臣秀吉並未在此長居久留,1598年,也就是豐臣秀吉第二次出兵朝鮮的隔年,便病逝於此。原為豐臣秀吉家臣的德川家康(1543~1616)統一日本後,伏見城失去了戰略上的功能,終於在1623年廢城,至於目前所見名稱極為相似的伏見桃山城,則是以觀光目的所建的新城。
豐臣秀吉遺留下的藝術資產
不論是大佛殿、聚樂第、還是伏見城,桃山時代的京都在豐臣秀吉的打造下,皆顯示這座國際城市氣宇不凡的樣貌。這些華麗的景物除了在畫作中仍留有身影,部分的建築物仍可在現今的京都市街中見到真實的面貌,例如大佛殿的巨石地基仍然留存在建造的地點,而聚樂第的身影則可見於西本願寺的「飛雲閣」及其鄰近的唐門,二者皆被認為忠實反映出伏見城的風格與氣勢。以這座被稱為「日暮門」的唐門來說(圖7),其屋簷上所並陳的皇室與豐臣家家徽,已標示了這座唐門不凡的身分,就形式來看,不論建築結構或裝飾均極度繁複,值得特別注意的是,門板上可見狩野派在桃山時期經常使用的裝飾主題唐獅子,個個神情活潑、姿態相異,足見設計者的創意與費心,不論是圖案使用或雕工的技術,均達到琳瑯滿目的視覺效果。

除了西本願寺的日暮門,豐國神社的唐門亦見證了伏見城的印象(圖8)。位於京都國立博物館與方廣寺中間的豐國神社(其外貌可見狩野內膳所繪的〈豐國祭禮圖屏風〉),主要用來祭祀豐臣秀吉。後陽成天皇在豐臣秀吉辭世後一年,任命豐臣秀吉為「豐國大明神」,同年開始建造這座神社。可惜的是,神社在1610年燒毀後,直到1880年才又重新現身於原來的位址。現存的唐門原屬伏見城的一部分,後來輾轉移至二条城及南襌寺,在神社重建時才落腳於目前的位置。此門的外形不若「日暮門」富麗多彩,其屋簷曲線平穩內斂,展現經典的桃山時期建築風格,與此風格相同的唐門,還可見於豐臣秀吉經常造訪的三寶院唐門。伏見城留給京都的資產,當然不僅只有唐門的風采,豐臣秀吉妻室寧寧所居住的高台院中,造形樸拙的「傘亭」與「時雨亭」二間茶屋(圖9)亦可能來自伏見城,茶屋的風格極度純樸自然,處處流露出千利休侘寂美學的影響。


對於桃山時期的京都市景,豐臣秀吉的貢獻不僅在市街上舉首所見的雄偉建物,對於城市形態的重組與規劃,亦是他的重要事蹟。豐臣秀吉在1590年時進行大規模的寺廟遷移計畫,總計約有180間的寺廟重新被安置於「寺之內」及「寺町」,從此造就了京都的另一種城市風貌。此外,他還築起前所未見的京都「城牆」,在城市周圍築起一道植有竹子的土堤(日文稱「御土」),以增加京都的防衛功能。在交通建設上,豐臣秀吉則令增田長盛(1545~1615)修築三条大橋,用來提升城市對外聯絡的便利性。這座以石柱為橋基的長橋,不僅深植於京都市民的記憶中,亦是日本東海道的重要端點,不論是江戶時代旅遊書《都名所圖繪》(1780),抑或是歌川廣重〈東海道五十三次〉(1832~1833)均可見其身影,可說是桃山時期遺留給京都的視覺珍寶。
餘論
在「萬曆萬象─多元開放的晚明文化特展」的海報及導覽手冊書影設計上(圖10),萬曆帝朱翊鈞與豐臣秀吉相隔並陳,前者面相豐腴而後者臉頰凹陷,形成有趣的對比,雖然豐臣秀吉僅在「軍事」單元短暫出場便匆匆下台,卻提供了連繫東亞藝術的指標。將視野投向彼端的日本,以豐臣秀吉領軍的安土桃山時代藝術,同樣多元而豐富。首先,在織田信長及豐臣秀吉的贊助下,狩野永德將狩野派的繪畫成就拉向了事業的巔峰,除了安土城、聚樂第、伏見城等提供了狩野派作畫的場地,其他重要寺院如相國寺〈鳴龍圖〉就是在豐臣秀賴支助下,成為狩野光信(1565~1608)留給京都市的繪畫奇蹟(圖11)。在狩野派興盛之時,歐洲傳教士出現在京都的街上(圖12),所帶來的西洋畫風形成「南蠻藝術」,充滿異國風情。至於此時的建築則呈現各異其趣的外貌,一方面追求雄偉的氣勢,不僅城廓規模屢創紀錄,其奢豪的內部裝飾也引起各界矚目;另一方面,又甚好純樸的美學,不加裝飾的茶屋在千利休的帶領下,成為此時建築藝術的另一項經典,並為後來的茶道文化注入了深遠的影響。晚明與安土桃山時期的美術發展,表面上看似各自經營,但在全球化的影響下,似乎存在著不少的巧合之處,值得未來更多的討論與研究。



圖片提供|朱龍興(國立故宮博物院南院處助理研究員)
作者|朱龍興(國立故宮博物院南院處助理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