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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掘的故事──鄭州商城之奇遇

挖掘的故事──鄭州商城之奇遇

鄭州商城之奇遇
1982年向陽回族食品廠青銅器出土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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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廊協會

于曉興(鄭州市文物局)

哲學家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 of Ephesus,前535~前475)說過:「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意思是:水在不停地流轉,世界在不停地變幻,你眼前的鏡像都和一會兒前的不一樣。可是,20世紀中國鄭州考古界接連發生三件事,讓人覺得歷史總在同一地點相遇,且遇得那麼蹊蹺,奇也怪哉!

發現鄭州商城

鄭州原是黃河邊上的一個小縣,20世紀初京廣鐵路與隴海鐵路在此交匯,車站一帶率先繁榮起來,衍生出四通八達的馬路,什麼一馬路、二馬路、三馬路、正興街、福壽街、大同路等都是那個時代的產物。車站以東的鄭縣城,被一圈土牆圍著,城內建築破敗不堪。即便這樣,鄭縣也很快被稱為華北大都會了(圖1)。1928年,馮玉祥改鄭縣為鄭州市,隨著汽笛聲聲,鄭州被稱為火車拉來的城市。正是由於鄭州特殊的地理與交通位置,1954年河南省會也被火車拉到鄭州,鄭州要大舉發展了。

在省會遷鄭前,這裡已展開大規模的基礎建設,諸多馬路、工廠的開建,往往與一些古代遺跡不期而遇,在西郊碧沙崗、西北郊崗杜發現許多戰國墓,在東郊鳳凰台、南郊二里崗發現面積很大的商代遺址。當時鄭州的考古力量非常薄弱,能發掘的也就數參加過全國考古培訓班的安金槐、裴明相、張建中、董祥等區區數人。饒是如此,這些熱血青年還是於1953年冬、1954年春在二里崗成功發掘200多座戰國墓,並發現一段商代城牆,預示著鄭州商代遺址或將有重大事件發生。

鄭縣周邊地圖。
鄭縣周邊地圖。

遷鄭後,發掘任務驟增,以往發現的遺址、墓葬都要發掘。這時,省文物工作隊往市裡下拔了人手,加上新近培養的人才,堪堪超過20人。可是問題又來了,沒有發掘經費,發掘難以為繼。後來文化部領導王冶秋、裴文中來鄭調查研究,當場決定經費由基建方承擔。這是個不錯的辦法,羊毛出在羊身上。又決定抽調華東各省文物幹部15人馳援鄭州,將鄭州市文物工作組升格為河南省文物工作隊一隊,安金槐榮升副隊長。

河南和華東的文物幹部擰成一股繩,通力合作,還真幹了幾件漂亮事。1954年秋,在紫荊山西北1公里的新華社河南分社發掘一座灰坑,出土大量骨製品、半成品和帶有鋸痕的骨廢料,原來這裡是一個從二里崗下層二期使用到二里崗上層一期的製骨遺址。1954~1955年,發掘鄭州南關外商代鑄銅遺址,發掘面積1300多平方公尺,出土大量與鑄銅有關的遺跡、遺物,遺址從二里崗下層二期一直使用到二里崗上層一期。1955~1956年,在銘功路西發掘了商代製陶作坊,發掘面積1500多平方公尺,發現窯爐15座、房址15座、灰坑67個以及大量陶拍、印模、殘次品,遺址從二里崗下層二期一直使用到二里崗上層一期。

1955年秋,華東文物工作隊撤離鄭州,省文物一隊依靠自身力量調查了老城周圍的所有地段,發現商文化遺跡的分布範圍東起鳳凰台,南到二里崗,西到西沙口,北到花園路。這是一個面積25平方公里的超大遺址,總面積和殷墟相當。隨後,決定這個遺址命運的事件適時地出現了。1955年秋,安金槐帶人在城東北的白家莊西地發掘商代墓葬。發掘過程中,偶然發現這些墓葬建在一段城牆上。一般來講,城牆廢棄以後,上邊才有可能建墓,這說明這段城牆最晚也是商代的城牆,它和1954年在二里崗發現的那段城牆有關係嗎?

迷茫的老安(這時已有人稱呼34歲的安金槐為「老安」了,考古隊員容顏衰敗何其快也!)調來了鑽探隊。這一探不打緊,竟發現這段斜著的城牆先向東南建,爾後向南拐,和縣城的東城牆連在一起。而另一端先向西北,越過金水河,繼續前行450多公尺,拐向正西直到杜嶺,又拐向南,和縣城的西城牆連接起來(圖2)。老安意識到這是座城,可是,殷墟沒城,鄭州的商代遺址比殷墟還早,會有城嗎?他寫信向北京的專家求教,專家回信,不可能是城,充其量一道攔水壩而已。老安很鬱悶,在城牆上不停地踱步,看來需要把城牆解剖一下,確定一下它的年代,別無它法。

解剖城牆的工作於1956年秋進行。安金槐和同事們採取橫斷的方法,一共開了18條探溝(以現今標準而言,這絕對是破壞),均發現夯土層。從夯層特點與包含物來看,這個近方形的城圈時代是一致的,可以肯定地說,是商城。商城保留最好的地方是南城牆東段,頂部寬12公尺,底寬22公尺,高9公尺。這並不是說這麼高的牆全是商代夯層,解剖證明,商代夯層高出地面5.7公尺,上邊還疊壓著戰國、漢、唐、宋等朝代的夯層。戰國夯層全部在商代夯層的外側,也就是說,戰國時期人們利用商城時,是在城的外側增築的。漢、唐、宋的夯層一般較薄(圖3)。

鄭州商城周邊遺址地圖。
鄭州商城周邊遺址地圖。

安金槐得出結論:這個商城在戰國時已經破敗不堪,人們進行了增補。漢代人們再次利用這個城,嫌它太大了,便放棄北部的三分之一,在城北路南側新築一道北牆,原來的商城北牆及東西牆的北半段失去人們的保護,很快消失了,如今只剩下地面以下的牆基。

多舛的考古事業

安金槐考古認證的這座商城並未獲得北京方面的認可,安志敏、劉啟益等大家紛紛提出質疑,豫籍考古學家尹達竟說:「要是商代城,我把頭割給你!」安金槐不想要別人的頭,他遍查史料,斷定鄭州商城是仲丁時期的隞都,於是寫下〈試論鄭州商城—隞都〉一文,發表在1961年的《文物》4、5期合刊上。經過多年爭論和實地考察,北京和河南的專家取得共識,安金槐的「隞都說」被學術界廣泛接受,蘇秉琦也題寫了「隞墟」的字。北大教授鄒衡風趣地說:「1953年在二里崗發掘,天天從城牆上走,竟然不知道那是商代的城牆耶!」

安金槐的「隞都說」並沒有帶來商城發掘的春天,相反地1966年開始的文化大革命讓各項工作都停頓下來,考古這個冷僻的行當居然因為內中文化人多而變得相當熱鬧,河南考古的頂樑柱安金槐、許順湛、丁伯泉一個接一個被打倒,罪名是反動學術權威、走資派。安金槐平日裡愛到南順城街喝羊肉湯,這時也被革命群眾說成是反革命行動,如此這般的怪事如今想來讓人惆悵再三。

文革後期,一些工程施工時發現了重要文物,尤其是馬王堆漢墓的發現,舉世震驚,引起中國國家領導人的高度重視,各省文物工作首先從文革桎梏中恢復過來。1972年秋,中國國家文物局局長王冶秋指示安金槐,鄭州商城要再做些工作,將城的年代做扎實。為此,年過半百的老安帶領楊育彬、李昌韜等人在城牆上開了四條探溝,透過細緻發掘,證明城牆建於二里崗下層二期,使用到二里崗上層一期。1973年,老安的工作轉移到黃河水利委員會一帶,他們在南北長500公尺,東西寬1000公尺的範圍內發掘出十多座宮殿基址,證明商城東北部是宮殿區。後來又在這裡發掘出輸水管道、水池、宮牆等宮殿設施。黃委會一帶的發掘,得以讓鄭州的商城考古掀起一個小高潮。但是,這一帶位居鄭縣城外,黃委會的下屬單位進駐時多沒做文物勘探,如今高樓林立,想搞清宮殿的布局、道路的走向以及宮城的範圍暫時是不可能了。

鄭州商城殘存的城牆。
鄭州商城殘存的城牆。

驚喜連連

◆1974/張寨南街

1970年代,由於中蘇交惡,同時為防備美帝國主義入侵,毛澤東提出了「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的口號,全中國掀起了群眾性的挖防空洞高潮,各個城市還成立了官方機構──「人民防空辦公室」。鄭州位居戰略樞紐,防空洞挖得熱火朝天。據統計,鄭州當時人均防空洞面積和防空洞質量均列全省前茅。

1974年9月的一天,在鄭州二七塔東北約800公尺的地下,一條防空洞在黑暗中前行。也許是革命的幹勁慫恿了澎湃的身體,手持洋鎬的工人甩開膀子奮力刨土,忽聽鐺地一聲,眼前紫星亂冒,膀臂酸麻。這位工人老哥在短暫的眩暈之後,伸手向前摸去,有冰涼的東西碰到了手面。「有炸彈」,他驚恐地叫了一聲向後退去,洞中的氣氛立刻緊張起來。6、7公尺深的地方怎麼會有炸彈呢?幾個膽大的工人圍過來,用鐵鍬挖去了周圍的泥土,很快在燈光所能及的範圍內露出一個高1公尺多的銅鼎,口沿立著兩隻耳朵,迎人的一面,隱約露出猙獰的獸臉,讓人看了不寒而慄。工人們猛然想到這是一件寶貝,最近一段時間,報紙上報導防空洞裡出東西的事兒可不少呢。

他們想把這件銅鼎挖出來,在向裡掏進的過程中,又碰到一件鼎的邊沿,這下不敢輕舉妄動了,派人到附近的河南省博物館報告。省博物館立即派楊育彬帶人趕往現場。楊育彬是蘇秉琦的高足,他在銅鼎面前興奮得直搓手,大呼萬幸。如果防空洞再偏南10公分,這兩隻銅鼎不知道要在這黑暗的土裡呆到猴年馬月呢。

1982年向陽回族食品廠青銅器出土現場。
1982年向陽回族食品廠青銅器出土現場。

楊育彬將銅鼎完全清理出來,兩鼎不在一個平面上,為使鼎口平齊,西邊稍下挖了十幾公分,看樣子是有意而為。是誰把鼎放在這兒呢?楊育彬在周圍刮了半天,發現這不是個墓,周圍見到一些灰土、碎陶片、碎骨,感覺像是灰坑。但是這個黑黝黝的地下,地面上對應何方呢?楊育彬想了個笨辦法,他讓隨行人員跑回單位拿了探鏟,向上探,砂土像米雪一般呼啦啦墜下,弄得大家臉上、身上一片狼藉,忽聽「咚」地一聲,探鏟躥了出去,釘在一戶人家的什麼家具下面。來到地面的楊育彬在村裡轉悠好半天,才在張寨南街一家住戶的大衣櫃底下找到了探鏟。這裡距商城西城牆約300公尺,再多的信息則沒有取得。1993年,這一帶進行「華城商貿中心」建設,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還記得這個銅器坑沒搞清楚,對那戶人家所在的區域進行了發掘,找到了銅器坑的上口,證明其為窖藏坑。

◆1982/向陽回族食品廠

高高的太陽當空照,時間不知不覺來到1982年。1980年代已是改革開放小步走的年代,鄭州許多工廠都擴建增能,向陽回族食品廠關乎人民生活大計,首當其衝。這年7月,廠領導決定在原來廠房的旁邊再增建一排廠房,規定樁基下挖5公尺即可,然而令人奇怪的是,那天挖到5公尺深的工人一個個滿頭大汗爬出自己負責的樁坑,跑到陰涼處喘氣休息,只有一個年輕人例外。他明顯已經挖到了5公尺,仍然下挖不止,像吃了興奮藥一樣。

工頭走過去訓斥他,「你有病啊,挖過了。」話音剛落,年輕人的鐵鍁「吱」地發出一聲長吟,像是蹭到什麼硬物。「下面好像有東西哎」,年輕人咽了一口唾沫,潤了潤冒煙的喉嚨。「能有個屁,還不是磚頭,快上來,別挖了!」工頭說完頭也不回地躲太陽去了。年輕人本打算上來,可是覺得剛才那一碰,不像是磚,是磚鍬尖都會帶上一些磚末,好像頂在比磚硬的東西上,鍬還反彈了幾下。他想了想,朝碰鍬的地方又下挖兩下,一大塊銅片露了出來,上邊還鑲有不少圓釘。「頭兒,快來,有東西!」工頭聽到叫聲,很不情願地轉回身來,一到坑口,他吃驚得張大了嘴巴。只見年輕人手下露出了一只歪倒的銅鼎,兩條腿伸出,兩隻耳朵側著,肚子裡似乎還裝有不少東西。工頭愣了片刻,大叫一聲:「出寶物了!」飛也似地向領導辦公室跑去,周圍的人聽到有寶貝,呼啦一下子都圍了上去。

1982年向陽回族食品廠青銅器出土現場。
1982年向陽回族食品廠青銅器出土現場。

中午時分,鄭州市博物館于曉興接到管城區文化館的電話,趕到了食品廠辦公室。一看,呵呵,地上擺著七件從樁基坑裡挖上來的銅器,儘管滿身泥土,大體還能看出形狀,有方鼎、圓鼎、牛首尊、羊首罍、中柱盂、盤等。這時,省考古所所長安金槐、省文物局文物處處長傅月華也趕來了,大家一致認為這又是一個驚天動地的大發現。當天省文物局向國家文物局匯報,國家文物局同意現場搶救性發掘。結果,由省考古所牽頭,在樁坑周圍開挖一個9公尺乘9公尺的探方,目的是想看看有沒有大墓。鄭州已經確定為商代都城,總得有座王陵,而這次出的銅器像模像樣,有可能就是王陵的隨葬品。

沒過兩天,大家便失望了,探方的擾土清除後,根本沒有見到墓內填土,也就是說,這不是個商王陵。最後在5.4公尺的深度,又發現了一件臥倒的方鼎,鼎內放有五件銅器,分別是一件提梁卣、二件觚、二件小圓鼎(圖4、5)。此次出土的13件青銅器,二件大方鼎和張砦南街的方鼎差不多,大圓鼎卻是別開生面,樣子清奇,提梁卣、羊首罍的紋飾也都絢麗無比。

向陽回族食品廠這批高等級青銅器在鄭州引起了不小的轟動,鄭州人這下底氣足了,看來我們「鄭州商城」的名稱不是白叫的啊。同樣,這批銅器與張寨南街的銅器也引起學者們的極大興趣,他們紛紛著文,研究二者的時代與性質。可是,同樣的器物卻有不同的結論,安金槐認為它們是二里崗上層時期的貴族祭祀坑,陳旭說是二里崗上層時期的窖藏坑,是王室遭遇變故時埋在那裡的。

◆1996/南順城街

轉眼間14年過去了,14年中,鄭州已步入發展的快車道,商城內外不少地段都在進行住宅小區的建設,一次偶然的不能說是因公循私的疏忽,差點造成鄭州考古或商史研究上的一次缺憾。好在冥冥中自有天註定,這冥界的力量還讓14年前剛上高中、對考古什麼也不懂的一個小毛孩有幸參與了這一事件。這個毛孩,便是本文的作者。

1996年南順城街祭祀坑青銅器出土現場。
1996年南順城街祭祀坑青銅器出土現場。

1996年2月6日下午,南順城街西側中實房地產公司開發的住宅小區,一名工人正在直徑0.9公尺的樁井底下挖土,過了好半天也不見下邊的人搖繩,而此前七八分鐘就能升上來一筐土。上邊負責搖轆轤的人覺得奇怪,忙問:「怎麼啦,你沒事吧?」「沒事。」下邊的人回答。過了半天還是不見動靜,上邊的人急了。「怎麼回事呀,你再不上土,我們下去了!」上邊的人正要下去,下邊搖繩,示意上土。兩人覺得這筐土太沉了,呲牙咧嘴搖了半天,把挖土的人搖上來了。只見他滿臉汗水,衣服扣子也解開了,說:「下邊有個大銅碗,還有一根銅柱子,挖不動。」原來,這個小夥子在挖樁井邊緣時碰到了銅碗(其實是銅簋)的圈足,就順勢往裡刨,他想把這銅碗刨出來帶回家。哪曉得銅碗太大,刨了半天沒刨到邊,又刨出一根柱子來。上邊一直在催,他知道不可能把銅碗帶走了,就上來喘口氣,下邊有點缺氧。

中實房地產開發公司在挖樁井之前,已進行過文物鑽探,並沒有發現銅器,怎麼這裡又蹦出來銅簋呢?負責人來到現場一看,立刻明白怎麼回事了。原來文物鑽探的時候,這裡探出了幾片灰土區,看到探工在寒風中兢兢業業地鑽探,很受感動,便說:「兄弟們辛苦了,中午我請大家喝羊肉湯。」這家羊肉湯便是安金槐常去那裡「進行反革命活動」的李記羊湯館,在南順城街一帶大名鼎鼎,從1949年前煮到現在了。鑽探隊回民不少,大家喝完熱呼呼的羊肉湯,這位熱心的負責人說:「兄弟們給個面子,我們公司是給公安局蓋房子的,工期緊,那幾片灰土就別往圖紙標了。」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軟,鑽探隊的同意最終導致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沒能來這裡進行考古發掘。

眼前出銅器的這個樁井正位於一片灰土的中間,負責人這次不敢怠慢,馬上撥通了鄭州市文化局的電話。文化局領導吃驚不小,馬上通知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到現場查看。市考古所接到電話已是下班時間,大部分同志正要回家,郝紅星剛走到門口,看見李昌韜向他招手,低聲說:「工地出銅器了,跟我走。」便和其他男同志一道坐上汽車往南順城街奔,女同志隨後趕來。

到達現場天已黑透,工地上幾盞電燈在微風中搖盪。光線不是太清,考古所的幾個男人深一腳淺一腳地邁過積土,來到出銅器的樁井旁。這裡已有不少圍觀者,公司的保衛人員見他們來到,便將這些閒雜人等吆喝到一邊。樁井口黑洞洞的,上邊架著的轆轤,像頭呆頭呆腦的小毛驢,對飄在自己身上看稀罕的人影絲毫也不在意。所領導決定連夜把銅器挖出來,一來,天寒地凍,文物放在路邊很不安全,二來,按照省所與市所的約定,商城內歸省所發掘,城外歸市所發掘,但這個樁井東距西城牆只有50公尺,省所要挖,市所也沒辦法。

前兩批銅器都讓省所挖走了,市所也想過一下挖銅器的癮。工地上扯來一根電線,丟到樁井中,郝紅星和張建華、于宏偉自告奮勇下井,可惜下邊地方太小,騰挪不開,只好又上來一個。下邊兩人同時動手,用手鏟清理銅器的周圍,最後露出並排的三個銅鼎,中間的稍大,鼎足旁放著那個大銅簋,兩邊的鼎稍小。讓人頗感意外的是,中間鼎中還套著一鼎,鼎內再放斝、爵一類的小銅器,具體數量不詳。

1996年南順城街祭祀坑出土的12件銅器。
1996年南順城街祭祀坑出土的12件銅器。

挖了半天,十指酸疼,便坐下來歇息,郝紅星往上一看,嚇個半死。那個樁井直徑近1公尺,深近10公尺,銅鼎、銅簋都在樁井外側,為了不讓銅器損傷,向外掏挖得大了點,銅鼎上方的土也去掉不少,寬1公尺,長2公尺的區域都處於懸空狀態。工作中已經發現,樁井下半部是生土,上半部是灰層,井口有轆轤架,那麼多人,如果銅器頂部的灰土被壓垮下來,他們三個人可要在土裡享福了。不行,不能歇,得讓上邊的張建華下來,下邊的上去一個,輪番清理。又工作了二個小時,三個銅鼎終於和吸附它們的土壁脫離接觸,鬆動了。正想搬,忽然想起還沒繪平面圖,由郝紅星和張建華輪流繪製,心神不寧,自然沒有神來之筆,好歹繪了位置示意圖,銅器的細部就顧不上了。

進入升鼎環節,為防止意外,張建華先坐筐上去,郝紅星和于宏偉負責捆綁銅器。小鼎一個一個升上去了,最後兩人費了吃奶的勁兒在井繩的幫助下才把那個最大的鼎(連銅帶土數百斤)弄到樁井的中間。郝紅星聽著轆轤嘎吱嘎吱響,心裡發毛,說了聲:「我先上!(人性自然流露了)」拽著井繩噌噌噌就出了井口,不過五秒。井底下的于宏偉,估計死的心都有了,可是沒辦法,誰讓他胳膊太細,沒勁上來呢。銅器升完,于宏偉又劃拉一下井底,一時無所發現,也坐了籮筐上來。大家緊張而興奮地把所有銅器小心地運回市考古所。

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第二天,省考古所便知道了消息。兩所商量的結果,決定由省所的宋國定與市所的王文華共同發掘。他倆是師兄弟,又都是搞商周考古的,一塊發掘,一塊研究,親。科學發掘的結果,發現這是一個開口距地表5公尺的祭祀坑。坑挖在生土上,口長2.1公尺,口寬1.2公尺,自深4.26公尺,開口以上全是唐宋文化層,未見商代文化層。是坑口原來就在那個層位,還是後期的文化層把坑口降低了,由於現場多數樁井已澆鑄水泥,無法搞清。這個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在5公尺厚的文化層下探出這個祭祀坑,無異於大海撈針(圖6)。清理完畢,把拉到市考古所的銅器放回原位,照相繪圖。祭祀坑共出土銅器12件:方鼎四件,斝二件,爵二件,戈二件,簋一件,鉞一件,其中方鼎從大到小,顯然是列鼎,一個斝個頭很大,不知不覺間已奪了商代第一斝的名號(圖7)。後來,兩家單位合作出版了《鄭州商代銅器窖藏》一書,王文華在書的結語裡認為南順城街這個坑埋的是商王的宗廟法器。

餘音正論

南順城街祭祀坑發掘不久,以紫荊山路的貫通和東西大街拓寬工程為節點,很快帶動老城區的全面改造,數年間鄭州商城內低矮破舊之老房被比比皆是的商住樓、寫字中心取代,儼然一個新世代商都面世。這些地段的考古工作絕大部分由省所負責,出土了大量的陶器、石器、骨器,也有少量銅器、玉器等。而在商城外的南部、西部一帶,市考古所先後在木材公司、紫荊小區、三德里、花園新村、銀基商貿城、老墳崗、北二七路等處發現了大段城牆,它們呈多邊形圍在商城的南、西兩面,兩城之間還發現了大量的商代文化層、灰坑、水井、墓葬等遺跡,出土數以萬計的可修復的陶器。

復原的鄭州商城南城牆段。
復原的鄭州商城南城牆段。

至此,我們已確知鄭州商城是一個由郭城、內城、宮城三城組成的都城,首開中國三重城的先河,並且使鄭州商城的面積達到了13平方公里。但是,偌大一座商城真的就是安金槐所言的仲丁之隞都嗎?當年安金槐提出「隞都說」時,大家都被這樣一種大膽的學說震驚了,思想還停留在它到底是不是「商都」上,至於是哪個王的都沒去細想,後來鄭州商城東北部發現了宮殿基址,大家也就逐漸默認它是隞都了。不過,有這麼一個人,嘴上笑嘻嘻地說它是商城,私下卻做著更為扎實縝密的論證工作,他便是北大的教授鄒衡。

1975年11月,在中國國家文物局召開的「河南登封告成遺址發掘現場會」上,鄒衡在未與任何人通氣的情況下,突然拋出「鄭州並非仲丁之所遷囂或隞,而是商湯所居之亳」的「亳都說」,並且列舉了鄭州商城面積超大,持續時間在100年以上,而仲丁和外壬二王在位只有20多年,以及商湯到仲丁歷經百年以上等理由。言下之意,鄭州商城非亳都莫屬。

安金槐當然毫不退讓,緊急研發數篇文章,重申自己的「隞都說」。然而,安金槐的「隞都說」有時間上的硬傷,難以填進時間長面積廣的鄭州商城。隨著商城宮殿區「三疊層」的確認,證明宮殿從二里頭文化時期開始構建,一直使用到二里崗上層,最後碳14測年也證明宮殿建在3600年前。這樣,鄭城商城也只能是鄒衡所說的亳都了。看來,科學有著逐步接近真理的自我個性。

鄭州商城於1961年公布為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50年來,歷屆市政府不斷加大對鄭州商城保護、開放、利用的力度。目前,鄭州商城周邊環境得到澈底治理,面貌煥然一新,並恢復了南城牆的一段(圖8),成為鄭州新的景觀。

圖片提供|郝紅星(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


作者|郝紅星(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

郝紅星25 篇

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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