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和同事聊天時分享了由侯孝賢導演執導、改編自唐代傳奇的《刺客聶隱娘》電影觀後感，兩人不禁為其以如詩如畫、美不勝收的畫面去烘托演員演出並補白連接劇情的暗喻手法、以及餘韻無窮的意境而感到深深著迷。意外的是，同事提起她的很多朋友因為台詞和劇情的不連貫，都說看不懂這部電影；然後，兩人談起在這個高科技數位化高速步調的時代裡，大家沒有時間和餘裕去品味一部作品，尤其是文學、藝術性極高的作品，也沒有餘裕和能力去體察言外之意、弦外之音、畫外之境的留白處。習慣一切都要講清楚、講到滿的呈現方式，習慣被餵食飽到要吐出來的海量資訊，成為了不干己事的冷漠旁觀者或者惰性深重的被動接受者，失去了參與、感受甚至同時創造的積極性，侯孝賢如此呈現電影，其實是對觀眾的一種尊重。
回頭看看我們是怎麼面對中國古代藝術？何嘗不是一切要往實裡講，不斷的詮釋、解構、分析，不斷的運用各種西方現代的學科理論或研究方法想要講清楚、說明白。謝赫六法中只著重在骨法用筆、應物象形、隨類賦彩、經營位置、傳移模寫的後五法，而此後五法所要成就和表達作品內在精神的第一法──氣韻生動、也是前人非常重視的意境這件事，現在倒是沒什麼人在理會了，然而這不正是藝術本身嗎？！我們面對的可是藝術，而非其他純物理化學或純機械性質的事物啊！
正當筆者在專業領域中遍尋不到中國古代藝術的時候，一位編輯部同事提醒說，藝術史並不等同於藝術，方才一語驚醒夢中人，原來是筆者緣木求魚、找錯了方向。是了，史實講求證據，此一學科的任務是將藝術品做為史料去建構歷史、去找出歷史的共相，並非是從藝術品去體察、感受藝術本身。學術研究講求科學實證的精神，加上現代人普遍缺乏中國文化底蘊，自然不會也無法去理會這個形而上的部分。現今絕大部分從事鑑定研究中國古代藝術的專業人才幾乎都出自藝術史訓練，雖有其不可抹滅的貢獻，但也無怪乎在專業領域中是找不著中國古代藝術了。
一位經常與國內外博士打交道，任職於建築和都市計畫領域、對藝術感受敏銳的朋友曾對筆者說道，不要忘了所謂的Ph.D.是Doctor of Philosophy，其原始意涵即是指，做學問的最高層次與境界，乃在於對宇宙真理和生命本質進行形而上的探討和追求，現代定義下所訓練出的博士都太匠氣了。此番話又是再次驚醒夢中人，無怪乎現今學院的訓練，令我們對於中國古代藝術的認知容易達到學識淵博，但卻難以深入與超越。
此一現象讓筆者想起曾經讀過的果煜法師文章中、關於追求生命本質之知與覺的一段話：「所謂知者，乃廣度的延伸；至於覺者，則深度的超越。我們從生下來，就不得不對世間萬象有所知覺：因為這既關乎生命的安危，也關乎生命的價值。小則食衣住行的資取，大則心靈情操的安頓……故求知求覺者，乃是生命過程中無可規避的課題。求知與求覺，若進一步分析：知乃偏指世間差別相的了別，而覺則為萬物共通性的探究。世間的工巧技藝、物理化學，無一而非求知的對象。在此資訊時代，我們能在求知的需求裡，取得最大的滿足。然在求覺裡，以知識愈趨向於分工與枝末，而難得統觀大局；故在求覺的需求裡，反而形成更大的障礙……因此我們不當只安於枝末的求知，更要從統觀中求覺，如古人所謂『吾道一以貫之』。能一以貫之者，乃為覺悟得萬物的共通性也……欲從差別相中歸納其共通性，這本是一切哲學研究的初衷；而廣義的哲學，實遍布於一切學問與工藝中。故此求知求覺之心，實眾生之良知與良能也。」面對中國古代藝術，我們充分付出了求知的努力，然而求覺方面卻是遠遠的不足。以為追求專業知識讓我們更接近中國古代藝術，殊不知其實是限制了我們覺察、體悟那體現貫通一切之道／宇宙真理的藝術本身。
對宇宙真理「道」闡述最多的老子便說道：「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也夫！」即是說道廣大，所以不像任何具體的東西，如果它像的話，早就渺小了。空海法師詮釋此段《老子》時說：「用人類有限的智慧和我是、我能的態度要去解剖道，猶如瞎子摸象。以為自己懂很多，那就有很多你都不懂。一位解脫者看到一朵花，不是去解析它，而是溶入那個當下，和那朵花成為一體，生物學家和物理學家看到花都會以其角度不斷的分析，分析到最後覺得沒什麼，那是因為你看不到字與字之間的空白，每個字你都懂，但字與字之間你就是看不到……真正的道，它不是讓你把它當作一門學問去研讀，道不是讓你當作學術在探討，不是要你當一個科學家在那裏鑽研、考證、研究……所以一個解脫者是生活的藝術家，他跟整個宇宙自然是一體的，不是一個思想家，不是一個科學家，不是一個哲學家，也不是談空說玄的玄學家。」
從上述古今覺悟者的智慧言談可知，如果我們想要找到與道相通的中國古代藝術，是要放下自我地去和中國古代藝術融為一體，正如同古人所說的忘我、忘機，當你是忘我、忘機的狀態時，你的頭腦是止息的，但身心感受卻是全面敞開。藝術品和知識是無法令人安頓身心的，有的只是無盡的追求，但是藝術可以。在面對無法迴避的專業工作之餘，試著從中國古代藝術所從出之生活中的點點滴滴把感覺找回來，在藝術史這個途徑之外，讓藝術現身，去享受藝術本身，你的生命將收穫到無與倫比的豐富與美好、快樂和安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