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腓特烈大帝的陶瓷之戀──淺談17~18世紀丹麥王室的中國文物收藏史

腓特烈大帝的陶瓷之戀──淺談17~18世紀丹麥王室的中國文物收藏史

淺談17~18世紀丹麥王室的中國文物收藏史
腓特烈大帝的陶瓷之戀──淺談17~18世紀丹麥王室的中國文物收藏史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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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歐國家丹麥王室收藏中國物品的發展過程,其實與兩國的貿易往來息息相關。中國與丹麥的第一次接觸是在1676年,當時一艘名為「幸運號(Fortuna)」的丹麥商船停留於中國南方港口,而開啟彼此的實質互動。但要等到18世紀之後,兩國的互動關係才逐漸趨於熱絡。1732年丹麥王室學習歐洲強國的經商手法,開始成立亞洲公司(Asiatisk Kompagni,圖1),首次大規模地將貿易領域擴及東方市場,直至1838年才由股東解散。在這百年期間,丹麥亞洲公司共派出100多艘船隻到遠東商務貿易(圖2),其所帶回的茶葉、絲綢和瓷器等物件不盡其數,且在本國的所得利潤更是豐厚,堪稱是丹麥國勢的繁華高峰。因此當時的宮廷成員遂有機會接觸中國事物、使用中國器具,進而收藏中國工藝。

初始熱潮

位於克里斯欽港(Christianshavn)的丹麥亞洲公司,右側的總部大樓建於1733年。此圖由威伍(C. Wiwel)繪製,丹麥海事博物館(Handels & Søfartsmuseet)藏。
位於克里斯欽港(Christianshavn)的丹麥亞洲公司,右側的總部大樓建於1733年。此圖由威伍(C. Wiwel)繪製,丹麥海事博物館(Handels & Søfartsmuseet)藏。

丹麥最早有關中國陶瓷(當時被稱為印度陶器indiansk stengods)的歷史記載,是見於貿易商城赫爾辛格(Helsingør)約1600年時的民政紀錄。而現在已知早期的中國瓷器,包括一件鑲銀青花瓷碗,其上帶有1608年的哥本哈根城徽以及金匠雅各布.博克(Jacob ter Borch)的標誌;另外則是一件青花蓋碗,其四周邊沿鑲嵌銀箍,並具海軍上將奧維.派克(Ove Gedde,1594~1660)的銘文,後來此物由將軍後裔於1723年奉贈給國王腓特烈四世(Frederick IV,1671~1730)的妹妹蘇菲公主(Sophie Hedevig,1677~1735)。還有一件屬於早期王室收藏瓷器,是附有銀蓋的青花瓷杯,上面印著1644年的年款與主人姓名克絲頓.芒克(Kirsten Munk)。

廣州的歐洲商行,丹麥辦事處位於最左側。繪於1800年左右,丹麥海事博物館藏。
廣州的歐洲商行,丹麥辦事處位於最左側。繪於1800年左右,丹麥海事博物館藏。

稍後國王腓特烈三世(Frederik III,1609~1670)和王后蘇菲.艾玫蓮(Sophie Amalie,1628~1685)是17世紀丹麥宮廷收藏中國文物的重要人士。儘管腓特烈三世於1648年登基時因前代的戰亂而導致國力衰落,但這並沒有阻止他推動文化復興的決心。1650年他排除萬難建立丹麥王家珍藏館(Det Kongelige Danske Kunstkammer),該館原先設立於哥本哈根城堡(Københavns Slot)內,但隨著藏品的不斷增加,在1670~1680年代時便搬遷至城堡旁新建的同名館內安置,此即今日的國家檔案館(Rigsarkivet)。該王家珍藏館的收藏活動一直維持到1825年;之後為了符合新的文物陳列規劃,其藏品便分門別類地轉移到數家專門的博物館藝廊裡。

1656年前製〈宜興紫砂茶壺〉,高15公分,丹麥哥本哈根國家博物館(Nationalmuseet)藏。
1656年前製〈宜興紫砂茶壺〉,高15公分,丹麥哥本哈根國家博物館(Nationalmuseet)藏。

基本上,這間珍藏館是丹麥國王和王后的私人博物館,其藏品反映當時王室成員的收藏品味。如同17世紀的歐洲各國王室一般,腓特烈三世夫妻的藏品內容可說是包羅萬象、應有盡有,從宗教聖物、古代遺跡、藝術作品、自然標本到科學儀器等,具體實踐了當時以聚積物品來認識世界的收藏概念與流行風潮。尤其在大航海時代之後,歐洲對於新興美洲和亞洲大陸的好奇和興趣持續升溫,拓展出愈來愈多的管道與之接觸。佇立於遙遠東方的中國,其出產的各類百工製物,也強烈地吸引著歐洲王室的注意。自此之後在王家貴族的引領下,中國文物遂進入到其收藏體系當中。

1620~1683年〈釉下青花長頸瓷〉一對,高36~38公分,丹麥哥本哈根國家博物館藏。
1620~1683年〈釉下青花長頸瓷〉一對,高36~38公分,丹麥哥本哈根國家博物館藏。

在丹麥王家珍藏館中,現知最早註冊於清單裡的中國文物,是一件〈宜興紫砂茶壺〉(圖3),其入藏年代可確認在1656年之前。這是當時丹麥駐荷蘭特使卡列休斯(Peder Charisius)呈獻給國王腓特烈三世的貢品。這類出產自江蘇宜興的紫砂陶壺,因為外觀色澤偏赭紅,而被早先的歐洲人士慣稱為「紅色陶器(terra sigillata)」。從今日東方的審美眼光看來,或許會覺得這只是一件普通的實用器皿;但是對於當時製陶業尚未發達的歐洲人來說,這件物品可說是代表著世界工藝的奇蹟證據。除此之外,卡列休斯也花費25官幣(Rigsdalers)為王室從荷蘭購買一只〈釉下青花長頸瓷瓶〉(圖4左),後來也被保存於王宮之中。從該瓶的鬱金香花飾可看出,這件瓷器應是接受西洋訂製以供出口的外銷作品。

約1665年公主彩漆閨房,丹麥玫瑰宮。
約1665年公主彩漆閨房,丹麥玫瑰宮。

除了王家珍藏館,同樣位於哥本哈根的玫瑰宮(Rosenborg Slot)中,也陳列不少中國陶瓷和飾品。根據宮廷檔案記載,1691年玫瑰宮收到了八件大型的瓷罐和花瓶,應是擺放於壁爐上或櫥櫃中作為室內裝飾用。此外亦指出當時宮中的起居生活,也曾使用不少中國陶瓷來作為飲食器皿。值得注意的是,玫瑰宮裡的兩間廳室:公主彩漆閨房(Prinsessens Lakerede Tårnkammer,圖5)和克里斯欽四世寢室(Christian IV Sengekammer,圖6),都採取特有的中國圖案裝飾,是現存歐洲最古老的遠東風格壁飾。特別在國王寢室裡,還擺放著20件的中國德化白瓷像和五彩花器。這股中國風(Chinoiseries)的裝飾熱潮,很快地便在歐洲王室裡蔓延開來。

約1670年克里斯欽四世寢室,丹麥玫瑰宮。
約1670年克里斯欽四世寢室,丹麥玫瑰宮。

邁向高峰

由於17世紀末丹麥王室對於中國的興趣經久不衰,加上亞洲公司的繁榮通商加持,18世紀的丹麥宮廷可說是沉浸在一股中國熱當中。尤其當新國王腓特烈四世(Frederick IV,1671~1730)掌權後,便將主要心力放在玫瑰宮和新建的腓特烈宮(Frederiksborg Slot)之上。不久腓特烈四世增添了兩批豐富的陶瓷收藏:一是從瑞典哥普托公爵(Duke Gottorp)處獲得的戰利品,二是其母后所留下的大筆遺產。這兩批新獲瓷器,連同原本的個人舊藏,都被存放於玫瑰宮的櫥櫃當中。根據現在保留下來的清單指出,腓特烈四世原有的陶瓷藏品共有213件,加上157件的戰利品和母親的舊藏663件,共計1033件,其中囊括青花、五彩和宜興紫砂等。不論數量和種類,都在當時的歐洲王室收藏中名列前茅。

1730~1740年〈釉上粉彩瓷缸〉六件,高40公分,直徑約58.5~60公分,分藏於丹麥腓特烈宮與克里斯欽宮等處。圖為其中一件。
1730~1740年〈釉上粉彩瓷缸〉六件,高40公分,直徑約58.5~60公分,分藏於丹麥腓特烈宮與克里斯欽宮等處。圖為其中一件。

另一位國王克里斯欽六世(Christian VI,1699~1746)和其妻蘇菲.瑪格達麗娜(Sophie Magdalene,1700~1770)的赫哲霍姆宮(Hirschholm Slot,1730~1744年間建立)與克里斯欽宮(Christiansborg Slot,1733~1745間建立)中,其室內裝飾更是充滿中國風味令人大開眼界。由於夫妻倆對於中、日兩國的文物情有獨鍾,因此畢生收集了琳瑯滿目的大量藝品。他們還數次從由廣州返航的丹麥商船和歐洲仿製的中國風作品裡,親自挑選心愛物件以納入收藏。現存六件的〈釉上粉彩瓷缸〉(圖7),當初便是陳列於赫哲霍姆宮中,推測應該是擺設在宮廷花園或室內建築中。該器的琺瑯釉色極其豐富,包括粉紅、朱紅和淺綠等。雖然舊名為魚缸,但在考慮當時的歐式生活習慣下,這些缸器可能是被當成花盆用來栽種植物。

約1750年〈釉下青花瓷盤組〉十件,高4~5公分,直徑約28~41公分,丹麥腓特烈宮藏。圖為其中一部分。
約1750年〈釉下青花瓷盤組〉十件,高4~5公分,直徑約28~41公分,丹麥腓特烈宮藏。圖為其中一部分。

此外,克里斯欽六世的妹妹夏洛特.艾玫蓮公主(Charlotte Amalie,1706~1782)也是中國陶瓷的愛好者。在她的夏洛騰宮(Charlottenlund Slot)裡,便陳列著不少精美陶瓷。該宮殿是克里斯欽六世特地於1730年代為她所建。由於夏洛特熱愛珍稀名作,任何有價值的物品都想納入收藏,當中包括為數眾多的中國陶瓷餐具。1782年當公主去世後,許多物品隨即流失散去,造成她原有舊藏的400餘件瓷器,至今僅四分之一而已。譬如現存十件的〈釉下青花瓷盤〉(圖8),便是屬於這批幸運品。這套瓷盤是由五大件五小件組成,盤心為盛開牡丹、玉蘭等花卉,並附纏枝垂葉窄邊。另外還有一組28件的〈釉下青花瓷盤〉(圖9),外觀皆為敞口、圈足與弧壁,造型圖飾與前者相似,可以看出公主對於餐具選擇的個人品味。

約1750年〈釉下青花瓷盤組〉28件,高4~4.3公分,直徑約22.5~25.5公分,丹麥腓特烈宮藏。圖為其中一部分。
約1750年〈釉下青花瓷盤組〉28件,高4~4.3公分,直徑約22.5~25.5公分,丹麥腓特烈宮藏。圖為其中一部分。

面對歐洲崛起的中國陶瓷熱,為了突顯使用者自身的獨特性和優越感,18世紀的中國訂製瓷器產量遂攀上高峰。內容種類起初是各個名門家族的徽章圖案,緊接著則是西方風景物象圖案的臨摹仿造。這些特地為海外顧客所製作的陶瓷器物,最早是由景德鎮的陶匠瓷工所完成。後來自1730年代後,當釉上琺瑯彩繪與瓷器製作過程可獨自作業時,生產中心遂延伸到廣州地區。例如一件〈五彩琺瑯丹麥王室徽章瓷盤〉(圖10),便繪製丹麥國王腓特烈五世(Frederick V,1723~1766)在1746年登基前的專屬王儲徽章。該盤壁四面開光細花捲草金地,沿口上還繪製王冠與字母F,和描金彩釉卷花相互交替。

1740~1746年〈五彩琺瑯丹麥王室徽章瓷盤〉,高5.5公分,直徑約43公分,丹麥腓特烈宮藏。
1740~1746年〈五彩琺瑯丹麥王室徽章瓷盤〉,高5.5公分,直徑約43公分,丹麥腓特烈宮藏。

在丹麥王室收藏文獻中,關於中國漆製家具的購藏始末,有著豐富的史料與記載,這在西方國家裡極為少見。根據此批資料,不僅可辨認出現存宮中的中國家具作品,更能提供可靠的斷代來源與風格特徵。例如1737年1月丹麥亞洲公司的船隻「什列斯威號(Sleswig)」從哥本哈根出航,並於同年8月抵達廣州。次年(1738)1月要離開中國時,整船已裝滿茶葉、絲綢和陶瓷等貨物,最後於6月19日回到丹麥。那時不少船商和員工都將自身攜帶的中國貨物,以私人名義向國王與王后兜售。其中一分買賣收據便清楚記下王室購藏的清單明細,包含漆椅14把、扶手漆椅二件、漆桌二張、漆製寫字檯二只等數十項(圖11),總共花費690官幣,反映出王家成員對於中國物品的熱烈需求。

1737年〈漆製立櫃〉,高242公分,寬106公分,深60公分,丹麥腓特烈宮藏。
1737年〈漆製立櫃〉,高242公分,寬106公分,深60公分,丹麥腓特烈宮藏。

趨於平靜

1781年8月3日丹麥亞洲公司宣布拍賣其兩艘商船貨物的清單明細,其中包括香料、茶葉、絲綢與陶瓷,丹麥王家圖書館(Det Kongelige Bibliotek)藏。圖為局部。
1781年8月3日丹麥亞洲公司宣布拍賣其兩艘商船貨物的清單明細,其中包括香料、茶葉、絲綢與陶瓷,丹麥王家圖書館(Det Kongelige Bibliotek)藏。圖為局部。

19世紀初丹麥腓特烈宮新添了一座中國式閣樓,名叫「中國島(Kinesisk Ø)」,是由建築師安德烈.柯可洛普(Andreas Kirkerup,1749~1819)所主導設計。按照他的裝潢設計,許多原本存放於玫瑰宮和赫哲霍姆宮的大型陶瓷,在加裝底座之後,被遷移至新樓門口擺成半圓形狀,再次獲得新生面貌。1807年英國與丹麥發生戰爭,當時英軍砲轟哥本哈根,不僅把丹麥艦隊擄走當成戰利品,也破壞宮廷裡的陶瓷作品。根據稍後的損失報告指出,例如來自玫瑰宮的成對大型藍甕中有一蓋受損、原藏於赫哲霍姆宮一件瓷獅塑像的繡球被打破、成對薄胎彩陶花盆缺了一件等。儘管戰事很快平息,但這也似乎預示了丹麥王室裡中國熱潮的降溫。

腓特烈大帝的陶瓷之戀──淺談17~18世紀丹麥王室的中國文物收藏史 13

其實從18世紀末開始,不只丹麥地區,整個西方對中國陶瓷的需求量都逐漸縮小。因為歐洲國家此時已經發展出各自的製瓷業,例如英國的韋奇伍德(Wedgwood)、法國的賽微(Sèvres)、德國的梅森(Meissen),甚至丹麥的哥本哈根,歐洲市場已經不需要從海外進口的中國舶來品,且歐洲各國出產的生活器物和日常家具,反而更能貼近當地顧客的品味美學與使用習慣。就這樣,中國文物在長達數百年的時光裡,向歐洲人提供了東方形象與異國情調的想像寄託。從王家稀物、奢侈珍品,到點綴裝潢、日用器具,以至商品買賣等,中國文物遂成為歐洲社會發展中的生活要素之一,並見證這場漫長的中西交流歷程。(圖12)直到19世紀下半葉時,中國文物才再次以不同身分進入歐洲,發展出另一種收藏模式。關於這部分的討論,則有待來日再續後話。

圖片提供|林逸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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