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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談我所經手的宋人尺牘

淺談我所經手的宋人尺牘

我在佳士得公司工作了22年,從1996到2000年這五年的時間裡,我經手的宋人尺牘有30件之多,而且其中有十件…
吳越王手簡錢直孺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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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佳士得公司工作了22年,從1996到2000年這五年的時間裡,我經手的宋人尺牘有30件之多,而且其中有十件是該作者的孤本,也就是該作品在世界上是唯一的一件,沒有第二件。宋人尺牘即使是南宋作品,至今也有800多年,十分稀有,更何況是孤本那就萬分珍貴了。在這裡我作一個簡單的回顧和介紹與大家分享。

張氏涵廬宋人尺牘

北宋石介〈內謁帖〉。
北宋石介〈內謁帖〉。

1996年我從巴西一位藏家那裡收到一批宋元詩牘,共有40件之多,其中宋人尺牘有19件,元人詩牘有21件。藏家姓張名文魁,字師良,號涵廬。原籍是上海人,1950年代初移民去了巴西。張氏在上海時與張珩、譚敬等大收藏家都很熟,很多藏品都是從他們那裡得來。

北宋曾鞏〈局事帖〉。
北宋曾鞏〈局事帖〉。

在這批19件宋人尺牘中,有三件是孤本。一件是石介〈內謁帖〉(圖1),石介官太子中允,直集賢院,父母死,歸耕徂徠山下,人稱「徂徠先生」,是一位很有名的學者。一件是曾鞏〈局事帖〉(圖2),曾鞏以文章著名於世,學者稱「南豐先生」,亦被譽為中國文學史上的「唐宋八大家」之一。一件是左膚〈高義帖〉(圖3),左膚不以書法名世,但其書法挺拔暢麗,學米芾,很有功力。眾所周知學米芾最有名的是南宋的吳琚;左膚是北宋人,說明北宋時已有人學米芾了。

北宋左膚〈高義帖〉。
北宋左膚〈高義帖〉。

收到張文魁這批宋人尺牘後,我就做了一冊專拍目錄(圖4),而且還印製了一張摺頁(圖5),特別介紹這批宋人尺牘。北京故宮博物院的老專家們,看了介紹很感興趣,要求能否拿去北京,讓他們過目,於是我把這批尺牘都帶去北京故宮,請他們鑑定。(圖6)同時北京故宮正在展覽安思遠收藏的碑帖,有一個研討會,會方知道了這批宋人尺牘正在故宮請老專家們鑑定,於是和我商量這麼難得的機會,能否讓參加書法研討會的代表們也欣賞一下這批宋人尺牘,這不在這次我到北京故宮行程的安排中,最後我還是同意了,在故宮漱芳齋作一小時的展覽,展覽場地都是臨時布置的。(圖7)

張氏涵廬專場目錄。
張氏涵廬專場目錄。

這批宋人尺牘拍賣結果非常好,都是高出三倍到五倍當時的估價成交。曾鞏〈局事帖〉是北京故宮博物院想要買的一件,結果沒有買到。後來我見到徐邦達先生,他問我是什麼人買得這件書法,我說外國人買的;他又問這個人懂不懂中國的書法,我說可能不懂;他很生氣地說,怎麼讓不懂的外國人買去了。以後我見到他,他常問我這件尺牘有沒有可能再出來,我說一時恐怕不會。結果15年以後這件曾鞏〈局事帖〉再出來了,是當年的15倍價格,最終回到中國為私人收藏。

張氏涵廬專場摺頁。
張氏涵廬專場摺頁。

在這批宋人尺牘中有五件當時是北京翰海拍賣行秦公(1943~2000)買的:石介〈內謁帖〉、左膚〈高義帖〉、富弼〈兒子帖〉、何栗〈屏居帖〉、呂嘉問〈足疾帖〉。現在這五件尺牘都納入為北京首都博物館收藏。其中富弼的〈兒子帖〉(圖8)很有意思,這是富弼為他的兒子托人照顧的一封信,信的末尾說「此亦乞丙去」,「丙去」是燒掉的意思;很幸運受信的人沒有燒去,保留到今天。還有一件朱熹的〈十一月七日札〉(圖9),這件現藏上海博物館。至於拍賣圖錄封面蘇軾的〈近人帖〉(圖4),至今還為私人收藏。

學者傅熹年、徐邦達、劉九庵觀看涵廬尺牘。
學者傅熹年、徐邦達、劉九庵觀看涵廬尺牘。

錢俶墨跡與題跋

宋人尺牘於北京故宮的一小時展覽。
宋人尺牘於北京故宮的一小時展覽。

張氏涵廬這批宋人尺牘是我在1996年拍賣的,1997年就有兩位藏家來找我,說他們也有宋人尺牘,一位是我相熟的藏家,另外一位是第一次見面。先說這位相熟的藏家,他住香港。1997年下半年一日他將我延至家中,出示一手卷,卷簽題:「吳越錢武肅王鐵券圖式 并武肅王忠懿王手迹及宋元明三朝諸題跋上上神品」。內容包括:唐昭宗賜吳越第一代武肅王錢鏐「鐵券」之圖式木刻拓印本,吳越第三代忠懿王錢俶之墨跡手簡(圖10),南宋朱熹真跡及宋元明清民國五朝49人之題跋和觀款。

北宋富弼〈兒子帖〉。
北宋富弼〈兒子帖〉。

錢俶書法先前從未有見過,於是著手收集資料進行研究,如何證實這是錢俶的真跡頗費心力。通常對一件古代法書的鑑定是從書法本身的用筆、結體、行氣、布局、紙張、墨色,還有十分重要的時代氣息等方面來辨別。錢俶這件書法從上述各方面來鑑定我都認可,不過心裡總有不踏實之處。

南宋朱熹〈十一月七日札〉。
南宋朱熹〈十一月七日札〉。

於是查書,在俞劍華編《中國美術家人名辭典》稱錢俶:「頗知書,雅好吟詠,宋太宗一日遣使謂曰,聞卿善草聖,可寫一二紙進來。俶即以舊所書絹圖上之,詔書褒美,并稱其筆法入神品。」又再查《宣和書譜》載:「故俶尤喜翰墨,而作字善顛草,其斡旋盤結,不減古人。太宗遣使取其草書進,俶乃以舊習絹圖上之,詔賜以玉硯、金匣、象管、蜀箋等,且示寵焉。」兩書所說相近,且都有「以舊習絹圖上之」。在手卷題跋中有錢俶的後人,諸孫錢直孺題跋:「雍熙中,太宗皇帝詔忠懿王以草聖之妙,可進一二紙來,時王披風恙,不能握筆,得先書絹圖以獻,墨詔慰諭甚厚。今二浙所有,唯民間時得批判狀牒而已。元祐辛未仲秋二十有五日恭覽。諸孫直孺謹題。」(圖11)

吳越王手簡。
吳越王手簡。

先前對於《辭典》和《宣和書譜》都有之「以舊習絹圖上之」,有不明之處。既然太宗要錢俶書法,為何要將舊習絹圖進上。在錢直孺題跋中找到了答案,原來是因為「時王披風恙,不能握筆」之故,所以將舊書進上,頗能釋疑。

吳越王手簡錢直孺跋。
吳越王手簡錢直孺跋。

另外從時間上來看,《中國美術家人名辭典》中的敘述是從《宣和書譜》來,而《宣和書譜》中敘述是從錢直孺的題跋中來。錢直孺跋在元祐辛未(1091),《宣和書譜》成書雖然沒有具體年分,但既然稱《宣和書譜》應在宣和年間(1119~1125)或之後。錢直孺之跋早於《宣和書譜》幾近20、30年。且錢直孺是錢俶的後人,此點合情合理無疑,至此對這件錢俶書法的真實性,找到了可靠的依據。

於是我印製了一分《人間至寶》的宣傳摺頁(圖12)分發各地博物館,圖書館和收藏家。浙江省是吳越國的所在地,特知會浙江省博物館,並決定攜卷前往上海、北京徵求前輩專家意見。原來浙江省博物館亦有一件〈錢鏐錢俶批牘合卷〉,希望浙江省博物館能派員前往上海共同探討研究。1998年3月浙江省博物館派曹錦炎副館長,專家查永玲及保管部主任等三人。上海博物館馬承源館長,汪慶正副館長,單國霖主任等人。佳士得拍賣公司除我外尚有公司在中國大陸的辦事處主任朱仁明等,在上海博物館會面。喜出望外的是,浙江省博物館他們亦攜該館所藏〈錢鏐錢俶批牘合卷〉赴約,該卷是浙江省博物館的一級文物,是不能輕易帶出館外的。兩卷同時在台上展開,相互比較對閱。無論紙張、墨色、花押、書法完全一致,而且浙江省博物館卷後抄有遺失的題跋,錢直孺、危素、錢尚德等跋均在本卷中。故三方專家均認同此二卷書法早期應是同一卷,後來拆散。至於拆散在何時尚有待進一步研究。

吳越王手簡《人間至寶》宣傳摺頁。
吳越王手簡《人間至寶》宣傳摺頁。

兩卷書法匆匆在上海博物館相聚一小時後,第二天我即攜卷前往北京。1996年北京故宮前輩專家們,在看完張氏涵廬所藏宋人尺牘後,曾經表示以後若有重要書畫,希望能攜往過目。所以這次攜卷前往故宮漱芳齋鑑定,到會者徐邦達、劉九庵、朱家溍、史樹青等,經過半小時鑑定後,徐邦達、劉九庵等均認為真跡沒有問題。在錢直孺題跋紙上還有賈似道的觀款,我特別請教過徐先生,是否在其他地方有賈似道的書法?徐老想了一會兒說好像沒有。我又問對於這裡的觀款,您覺得如何?他說氣息尚不錯。

香港《大公報》關於吳越王手簡的報導。
香港《大公報》關於吳越王手簡的報導。

浙江省博物館在上海見面後,回杭州即發表消息題為「稀世珍寶一半在華,一半在美╱吳越二王手跡待重圓╱即將在美拍賣,專家盼復合」一文(圖13)。我亦撰寫了一篇題為「珠還合浦、劍入延平。呼籲華人有識之士,中華瑰寶應歸炎黃子孫」的文章。一時兩岸四地,新加坡、美國、加拿大等地報紙都轉載了,十分轟動。中國中央電視台還要來現場拍攝拍賣轉播。最終這件〈吳越王錢鏐錢俶墨跡手簡卷〉以44萬美元拍出,中央電視台也委託紐約中文電視台「中文傳訊電視」來拍攝了現場的情況。

北宋葉清臣〈移鎮帖〉。
北宋葉清臣〈移鎮帖〉。

北宋名臣書翰八帖真跡卷

北宋王安禮〈清勝帖〉。
北宋王安禮〈清勝帖〉。

2001年我在香港又遇見了一件〈北宋名臣書翰八帖真跡卷〉,通過這幾年我經手了這麼些宋人尺牘,對於宋人墨蹟尺牘書法,有了一定的認識。這八件尺牘是十分標準的宋人書法,其中包括有:葉清臣〈移鎮帖〉(圖14)、王安禮〈清勝帖〉(圖15)、曾布〈鄉往帖〉(圖16)、蘇頌〈守郡帖〉(圖17)、范祖禹〈公休帖〉(圖18)、張舜民〈東來帖〉(圖19)、孔武仲〈莘民帖〉(圖20)、李時雍〈鄰廕帖〉(圖21)。

北宋曾布〈鄉往帖〉。
北宋曾布〈鄉往帖〉。

經研究以後,知道此八件宋人尺牘中有五件是孤本。王安禮、蘇頌、范祖禹、孔武仲、李時雍等五人。而且這五人在中國歷史上也是很重要的人物:蘇頌,年輕時即為歐陽修、杜衍所器重,晚年以太子少師致仕,學識淵博,無所不通。范祖禹,協助司馬光修撰《資治通鑑》15年,與司馬光之子司馬康十分密邇。此尺牘就是范祖禹寫給司馬康的,上款「公休」是司馬康的表字。王安禮是王安石的三弟,蘇東坡曾下臺獄,王安禮力救得免。元豐中拜尚書右丞,改左丞,有魏公集。孔武仲曾為中書舍人兼直學士院,坐元祐黨籍,後復原官。與兄文仲、弟平仲,號「清江三孔」。李時雍與米芾同朝為書學博士,當時在宮中李氏聲名高出米上。於是皇帝「內出絳紗封臂,非奉詔不得書」。所以至今只剩下這一孤本存世。

北宋蘇頌〈守郡帖〉。
北宋蘇頌〈守郡帖〉。

見如此重要的一件書法,於是我又印製《宋人法書》摺頁(圖22),分發海內外公私收藏,北京故宮徐邦達先生見摺頁後要求過目,我攜卷前往北京,那時徐老已經很少去故宮了,約在徐老家裡,請他鑑定。當天在場除了徐老,還有啟功先生、謝辰生、王連起、楊新、蘇士澍等,那天下午徐老說有寶貝看了,精神很好(圖23)。經過一小時各人仔細鑑定後,一致認為非常好,而且有五人是孤本,非常難得。徐老一生鑑定書畫無數,居然沒見過這卷書法,真是「漏網之魚」了。

北宋范祖禹〈公休帖〉。
北宋范祖禹〈公休帖〉。

蘇軾〈功甫帖〉

北宋張舜民〈東來帖〉。
北宋張舜民〈東來帖〉。

以上就是我所經手的30件宋人尺牘。還有一件雖然不是我直接經手,但在2013年秋季蘇富比拍賣行紐約中國書畫拍賣目錄中,我曾經寫過一篇題為「心儀已久之北宋蘇軾〈功甫帖〉」的文章(圖24)。蘇軾〈功甫帖〉拍賣之後,在2014年經過了非常熱烈的討論。在這裡我把所知道這件〈功甫帖〉的情況向大家介紹一下。為什麼我的文章要用「心儀已久」這樣的說法,這還得從第一次我知道蘇軾有一件〈功甫帖〉說起。

北宋孔武仲〈莘民帖〉。
北宋孔武仲〈莘民帖〉。

1997年上半年有位長者約我相見,聲稱亦有宋人尺牘。見面以後出示照片,果然有宋人尺牘米芾、黃庭堅作品,而且是赫赫有名的兩件──米芾的〈章侯茂異帖〉和黃庭堅的〈小子相帖〉。這兩件書法我都曾經見到過真跡。

北宋李時雍〈鄰廕帖〉。
北宋李時雍〈鄰廕帖〉。

時間又要追溯到當時的20年前,即一九七幾年中國仍在文化大革命期間,我尚在上海朵雲軒任職。其時上海博物館曾經舉辦過一次文化大革命以來「功績」的展覽(亦即文化大革命時紅衛兵抄家得來入藏上海博物館文物的展覽),這兩件宋人法書──米芾的〈章侯茂異帖〉(圖25)和黃庭堅的〈小子相帖〉(圖26)即在該次展覽中展出過。我是在上海博物館的展覽中見到的。

北宋名臣書翰八帖《宋人法書》摺頁。
北宋名臣書翰八帖《宋人法書》摺頁。

見到是這兩件宋人書法的照片,我即和長者說,這兩件書法不可能是你的。據我所知,這兩件書法在上海博物館收藏。長者說,是在上海博物館,但是我的。當時我不相信他所說的。同時還有一批照片,是他的收藏品,有書畫、瓷器、玉器、銅器等,看上去都很好,照片只能知道大概的情況,最終還是要看原件,於是相約上門看實物。時間安排在1997年7月初,長者住在美國克里夫蘭的近郊。

學者徐邦達、啟功等鑑定北宋名臣書翰八帖。
學者徐邦達、啟功等鑑定北宋名臣書翰八帖。

我和公司器物部門的主管杜先生一同前往,晨早班機早上6點多從紐約出發,到達克里夫蘭已經是8時多,在機場租車自己開車去,大概一小時左右的路程後抵達,可見到在一個寧靜的鄉間,座落一幢很有特色的小房子。後來才知道這屋是主人自己設計的。寒暄一番後開始工作,整整一天我看了有70、80件書畫;杜先生也看了大大小小上百件器物,包括瓷器、玉器、銅器、文房、印章等。

這是一個非常有品味的收藏,我開始了解這個收藏的來源。其實在觀看這些收藏時,已經很清楚地知道了這位藏家是許漢卿。因為差不多每一件藏品他都仔細考證過,並寫下題跋。現在的收藏者是許漢卿的孫兒。同時這是一個非常有吸引力的收藏,一天工作下來很累,觀看每件藏品都作了筆記,拍了照片,還要趕晚上8時多的飛機回紐約;因為拜訪的這一天是7月3日,第二天是美國的國慶,必須回家。

2013年紐約蘇富比秋季拍賣目錄。
2013年紐約蘇富比秋季拍賣目錄。

從這以後我就一直和許氏的後人(許氏後人亦姓許,本文以下就用許氏)有不間斷的聯絡,希望能得到這個收藏拍賣。說亦有緣,許氏的太太是上海人,許氏來美居住已有半個世紀,從前亦曾居住過上海,尚能講些上海話。我雖是祖籍廣東,但出生在上海,能說上海話,於是我們之間親近不少。經過一年多的交往,雖然尚未得到許氏的收藏品拍賣,但我們之間以誠相待,取得了相互的信任。

北宋米芾〈章侯茂異帖〉。
北宋米芾〈章侯茂異帖〉。

在一次相談中,知道許氏的收藏有部分在文化大革命中,被紅衛兵抄家取走,目前尚保管在上海博物館。而第一次我們見面時,所見到的米芾〈章侯茂異帖〉和黃山谷〈小子相帖〉,即是其中的兩件。同時許氏和我商量,是否可以委託我去上海博物館,看一下在上海博物館保管的究竟是怎樣的一些藏品。我說我可以去上海博物館,我和當時的馬承源、汪慶正二位館長都熟悉,但我不能向他們要求,指明要看許漢卿的藏品。他說不用擔心,他會和上海博物館二位館長聯絡,讓我看許漢卿的收藏。

北宋黃庭堅〈小子相帖〉。
北宋黃庭堅〈小子相帖〉。

1998年10月我在上海時,和上海博物館二位連繫,他們已經知道我要去看許漢卿的收藏,安排時間和我見面,也把許氏的收藏準備好,讓我過目。陪我同往上海博物館的是當時我公司上海辦事處的主管朱仁明。我在上海博物館看了許氏的收藏,做了一些筆記,也拍了一些照片。任務完了以後和馬、汪兩位館長見面,二位知道我和許氏熟悉,就和我講上海博物館希望能夠得到米芾〈章侯茂異帖〉和黃山谷〈小子相帖〉兩件宋人書法,能否請許氏轉讓給博物館,並委託我向許氏轉達他們的意向。我也很樂意幫助上海博物館得到這兩件宋人書法。回來以後,我向許氏轉達了上海博物館的要求。

蘇米合卷甲午重裝簽條一影。
蘇米合卷甲午重裝簽條一影。

當我把上海博物館想要收藏米芾和黃庭堅二帖的意向告訴許氏以後,許氏認為可以考慮。過了一段時間之後,許氏和我講這些藏品的價值如何他不清楚,要求我作一估價。米芾和黃庭堅的書法從未在市場上出現過,很難估一個確切的價值,我只能以1996年拍賣過的宋人信札作參考估價。在上海時馬、汪二位館長曾經和我說過,上海博物館沒有多少錢可以買藏品,希望能夠估一個合適的價錢,他們能買。最後許氏非常慷慨地出讓了三件藏品給上海博物館,除了米芾和黃庭堅二件書法,還有一套十冊宋拓《淳化閣帖》潘祖純藏本。另外,又把米芾〈道祖帖〉和蘇軾〈劉錫敕〉合卷捐給了上海博物館。(圖27)

北宋米芾〈道祖帖〉。
北宋米芾〈道祖帖〉。

自從我在上海博物館見到許氏這些藏品,回來以後我就對這些藏品進行仔細的研究。發掘許氏藏品中米芾的〈章侯茂異帖〉、〈道祖帖〉(圖28),還有蘇軾〈劉錫敕〉(圖29),這三帖在晚清李佐賢的《書畫鑑影》一書裡面有著錄,名為〈蘇米翰札合冊〉。著錄中記錄了兩件蘇帖、兩件米帖,但現在見到的只有三帖,缺少了蘇軾〈功甫帖〉。這就是我第一次知道〈功甫帖〉的情況。同時,在研究中知道此帖除了李佐賢的《書畫鑑影》有所著錄外,還有安儀周的《墨緣彙觀》、徐邦達的《古書畫過眼要錄》都有著錄。而且三本書對〈功甫帖〉都稱頌有加,更引起我對此帖的注重。私忖只有二行九個字的此帖,是否會在文化大革命時的紛亂中,因不注意而被丟棄了。又懷疑此帖是否會在許漢卿收藏之前,就已經被拆散了。

北宋蘇軾〈劉錫敕〉。
北宋蘇軾〈劉錫敕〉。

直到後來,見到許漢卿在另一冊〈蘇文忠黃文節合璧冊〉的題跋,才知道許漢卿確實收藏過這件〈功甫帖〉,許跋:「壬午(1942)新春於津門得坡公〈定惠院月夜偶出詩〉、山谷老人〈小子相書帖〉。大雨如懸河。帖為玉局(蘇軾)、雙井(黃庭堅)兩公書中神境。後有覃溪、南山、荷屋、雲台、林諸老題跋,各具韻勝。阮跋內且詳論古人製筆、用筆之不同。清言娓娓,忍俊不禁令人意遠。久病新愈,得此特健藥,可以卻病,可以引年,抑何幸也。敝笈藏有坡公〈送別功甫帖〉、〈劉錫敕文〉,米襄陽〈春入沂水帖〉、〈臈白帖〉、〈章侯茂異帖〉、〈道祖帖〉。今又得此蘇黃合璧冊,皆至友汪兄向叔為作蹇脩,并欲為我物色君謨手迹,擬以蘇黃米蔡名吾齋。汪兄誠盛德君子人也,惟余向守求闕之旨,不敢求全。況即以蘇黃米顏吾居又何不可。壬午花朝淳齋病起書于津寓之晨風閤。」鈐印:「許漢卿印」、「淳齋」。(圖30)

近現代許漢卿題跋〈蘇文忠黃文節合璧冊〉。
近現代許漢卿題跋〈蘇文忠黃文節合璧冊〉。

自我見到許漢卿的收藏之後,多年來一直留意尋找〈功甫帖〉到哪裡去,這在我的心目中始終是個謎。直到2012年我買到上海書畫出版社出版的《張葱玉日記.詩稿》一書,在讀到1940年2月4日的日記時,張葱玉提到蘇東坡〈功甫帖〉亦十分贊賞此帖,而且指明是從韓慎先處來(圖31),又引起了我對〈功甫帖〉的探求。我用有據可查的資料,將〈功甫帖〉的流傳經過梳理了一遍:此帖在明朝時為項元汴收藏,有藏印三方。清初則歸安儀周,有藏印一方並載入《墨緣彙觀》。乾隆時為江德量所有,見翁方綱乾隆五十五年(1790)跋。至嘉慶庚午(1810)時已轉入成親王收藏,見成親王題跋。而後李佐賢在同治辛未(1871)《書畫鑑影》成書時,已載入該書。直到1940年2月在張葱玉日記中,明言是韓慎先處來。許漢卿在其一則壬午花朝(1942年2月12日)題跋中,就已經說「敝笈藏有坡公〈送別功甫帖〉」。在同跋中許氏又說其蘇、黃、米書法「皆至友汪兄向叔為作蹇脩」。也就是說都是汪向叔介紹的。汪向叔即是汪士元,著有《麓雲樓書畫記》。許、汪二人當時都在天津的大陸銀行任職,許曾是銀行常務董事,汪則是銀行總秘書,韓慎先是久住在天津的,在天津開設有古玩鋪「達文齋」。故在韓慎先告知張葱玉後,許漢卿通過汪士元的介紹,捷足先登將〈功甫帖〉納入囊中。

近現代張珩日記書影。
近現代張珩日記書影。

2013年6月我從中國返美後,即收到紐約蘇富比拍賣行中國書畫部的主管張榮德來電話(我和張榮德在1970、80年代時,同在上海朵雲軒任職,有五年同事之誼),詢問是否知道有一件蘇軾〈功甫帖〉,得知現在紐約蘇富比拍賣行庫房。我聽到以後十分激動,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當我見到原件時,我心裡就明白了,為何許漢卿留在上海博物館的收藏中,不見此〈功甫帖〉。現存的〈功甫帖〉已不是李佐賢《書畫鑑影》著錄中的冊頁了,而是改裝裱成一件立軸。裝裱十分講究,軸有絲質外套,古錦外包首。(圖32)立軸兩端是象牙軸頭,刻有許漢卿楷書題字,字填石青色。一邊軸頭刻「蘇東坡功甫帖」(圖33),另一邊刻「漢卿付珣永保」。(圖34)

〈功甫帖〉裝裱外貌。
〈功甫帖〉裝裱外貌。

立軸裝裱四幅書法,上層兩幅,右邊蘇軾〈功甫帖〉,左邊項元汴收藏印三枚,翁方綱題跋三則。下層右邊翁方綱雙鉤填墨摹本〈功甫帖〉,左邊許漢卿自書題跋,時在癸巳嘉平(1953年12月)。軸中還有許漢卿題跋三則,都是在裱綾上,時間都是甲午(1954)春天。

象牙軸頭刻「蘇東坡功甫帖」。
象牙軸頭刻「蘇東坡功甫帖」。

另外李佐賢《書畫鑑影》書中的〈蘇米翰札合冊〉,其中的蘇軾〈劉錫敕〉和米芾〈道祖帖〉現已合裝成手卷,其簽條亦是許漢卿所題:「宋蘇東坡米元章真蹟合璧卷 甲午首夏重裝 改翁題藏」,鈐印:「改翁」、「許氏漢卿珍藏」(圖27)。說明〈蘇米翰札合冊〉是被許漢卿拆散、分裱的,時間是在甲午年(1954)。而蘇軾〈功甫帖〉裝裱成立軸以後,就給了一個名字中有「珣」字的人。後來我曾徵詢過許氏後人,原來「珣」字是許漢卿的另一個兒子,名「世珣」。行文至此,蘇軾〈功甫帖〉的來龍去脈,流傳經過,也許比較清楚了吧。

象牙軸頭刻「漢卿付珣永保」。
象牙軸頭刻「漢卿付珣永保」。

關於蘇軾〈功甫帖〉我想說一點我的看法。有人認為這件〈功甫帖〉是雙鉤填墨的摹本,而且是從清中期的《安素軒石刻法帖》中雙鉤摹出。我的看法不同,要做一件雙鉤填墨的摹本書法,紙張是一個非常重要、而且是關鍵的問題:第一,紙張要有透明度,因為沒有一定的透明度是不能夠準確勾勒出所要摹的書法。第二,紙張要不滲水,若滲水的話就會玷汙所要摹的書法,損害原跡。這兩個條件,現在所看見的蘇軾〈功甫帖〉都不具備。〈功甫帖〉所用的是楮皮紙,既不透明、又不滲墨,所以從紙張的角度來看,不可能是雙鉤廓填的摹本。同軸有翁方綱所做的摹本(圖35),用的是油素紙,這種紙用油浸過後既透明、又不滲水,這才是當時普遍用於雙鉤填墨的紙張。所以要做一件摹本書法,通常所說的是油素、雙鉤、廓填三個步驟才能完成。

〈功甫帖〉清代翁方綱的雙鉤摹本。
〈功甫帖〉清代翁方綱的雙鉤摹本。

對於鑑定中國古代書畫的真偽,出現有不同的意見,其實並不奇怪且常有,從前有、現在有,將來還會有。1980年代的中國古代書畫鑑定小組,集中了中國頂級的專家,他們在鑑定的時候也常會有不同意見。在鑑定的領域裡不存在少數服從多數,最後也不一定能有統一的結論;但通過找出更多的材料,進行分析、比對、討論,真理應該愈辯愈明,這個邏輯還是存在的。

圖片提供|馬成名(前佳士得中國書畫專家)


作者|馬成名(前佳士得中國書畫專家)

馬成名15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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