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合多材質的修復工藝──修復案例5：清代〈花梨木嵌玉石人物頂豎櫃〉

故宮收藏的百寶鑲嵌類文物，主要以明清宮廷寶玉石、象牙、貝殼、鳥羽、琉璃等有機質或無機質為材料，並以獨立擺件和鑲嵌組合兩種工藝形式為內容，涵蓋傳統玉雕、牙雕、點翠、鑲嵌等多種傳統工藝。

該類文物的修護方法，是使用與文物原件相匹配的材料及製作工藝，輔以現代的檢測與分析方法，進行適度的保護與修復。修復的過程包括原件傷況分析、背景資料查詢、材料檢測、制訂修復方案、整體修整、修復檔案整理等幾個環節。本文記述的是〈花梨木嵌玉石人物頂豎櫃〉的修復過程，該件文物是清代早期較為典型的嵌百寶家具之一，修復過程展示了該類文物的常規修復方法。

文物的基本情況

〈花梨木嵌玉石人物頂豎櫃〉是清早期的一件黃花梨包鑲頂豎櫃（圖1），高272.5公分、橫187.5公分、縱72.5公分。自2014年6月始由文保科技部鑲嵌組修護，至2015年8月修復完成，總歷時14個月。總修補缺失嵌件347處，黏復鬆動嵌件720多處。該櫃體為一般硬木外包鑲海南黃花梨木，櫃體分為上、下兩部分，櫃內部用印龍紋黃紙裱糊，櫃門處使用銅鍍金鏨花合頁。外部用鑲嵌螺鈿玉石淺刻人物故事圖案裝飾，正面鑲嵌的圖案四周為嵌螺鈿壽山石龍紋，中心圖案有上、中、下三部分：上部為三國人物，中間為蕃人獻寶圖案，下部為群嬰嬉戲。圖案所使用的材料主要為壽山石、貝殼。雕刻手法簡單精練，人物造形生動微妙，構圖布局緊湊有序。該件文物原屬於重華宮一區，重華宮是乾隆當皇子時的青宮，當時叫西五所中的二所；乾隆皇帝即位後重新修繕並升為宮殿。該件家具現收藏於故宮博物院家具庫房。

☉送修時傷況檢查

該件文物木體結構整體保存良好，櫃體正面木板有輕微開裂，內部有輕微黴菌現象；外立面黃花梨木片起翹、脫落，銅配件有輕微鏽蝕。因膠黏劑老化，嵌件鬆動、脫落的情況較為嚴重，部分脫落嵌件已經缺失，需要黏復、加固的嵌件近600塊，其中缺失為332塊。為保證文物的完整性和美觀性，櫃子整體需要除黴，表面起翹的木質包鑲層則需加固，銅配件需除鏽封護，並將脫落嵌件回黏，及補配部分缺失的嵌件。至於損傷原因主要是由於時間久遠、膠黏劑老化、灰塵堆積滲入，造成嵌件缺失嚴重。金屬構件則由於環境空氣及濕度的原因而氧化。此外溫濕度的變化亦造成櫃體木質的開裂和變形。

☉文物歷史背景

文物製作年代為明末清初，若從製作工藝、雕刻風格和裝飾圖案等綜合判斷，確實符合該年代之特徵。「蕃人」是明朝時期漢人對藏族人的稱呼，「蕃人進寶」記錄的就是明朝藏族及周邊各民族對明朝中央朝貢的歷史畫面。據史料記載，明朝的朝貢不同於其他朝代，中央對朝貢有厚重的獎賞和恩賜，朱元璋在建立明朝之後，對周邊各民族實行朝覲制度，確定「厚往薄來」的朝貢原則（註1），使得朝貢逐漸成為一種貿易形式，發展的較為活躍和繁榮。這種貿易形式表現為中央對地方的民族政策，對穩定邊疆和民族間的交往具積極作用。朝貢的物品多為當地的特色產品或貴重物品，如馬、駝、象牙、寶劍等。在該件頂櫃的鑲嵌圖案中，可以看到象徵瑞意吉祥的野獸和物品。

工藝分析及材料檢測

（1）工藝分析：雕刻風格採淺浮雕輔以陰刻線；櫃體製作方法、包鑲工藝符合清初包鑲特點；內部裱糊圖案等則可透過蕃人進寶的相關文獻，確定頂櫃上人物身分、瑞獸的名稱。

（2）材料檢測：首先使用肉眼觀察，確認原件鑲嵌材料中包含有機質和無機質兩種。其中有機質材料主要是骨質，可能是牛骨，另有角質、木質。無機質材料中有壽山石、滑石等。透過拉曼光譜檢測資料顯示，材料確實為上述材質。（參見附表一）

修復方案

使用相近材料修補櫃體缺失的花梨木，另使用相似材料補配缺失的人物、樹木山石、龍紋等。黏接材料使用傳統的黏蠟膠和魚鰾膠。

缺失嵌件部分以與原件相似的雕刻手法雕刻，表面拋光亦比照原件之光澤度。精細絲毛、頭髮等雕刻，需使用特殊手法，不可使用現代電子雕刻機金剛砂磨頭，否則不能達到生動精細的效果。染色骨質部分使用染色劑著色，染色劑需先試驗且確認效果後再實施。

黏接劑著色部分，由於原件多處材料乃使用背面墊色或膠黏劑著色的辦法來改變表面呈色效果，因此可以在個別修補的嵌件背面適當使用著色劑或將膠黏劑改色等方法。著色劑有礦物色粉、有機染料、透明水色等。使用前需先試驗並觀察顏料的附著效果，最終再確定著色劑。

銅質合頁構件及銅套足除鏽方法，是使用擦擦克林反覆擦拭，於鏽蝕清潔之後，再對表面使用金屬蠟封護。為保證整體效果，銅構件不做過分光亮處理，亦不使用金屬化學製劑擦拭。

內部清潔部分，使用專業吸塵器除塵，對塵垢較嚴重的部位則適當使用清潔軟泥。頂櫃木質表面的乾燥蠟質、塵垢、汙漬，需澈底清潔，然後封蠟處理。

修復過程

（1）修補嵌件圖案分析及繪製：首先統計缺失嵌件的部位、數量，再繪製缺失部分的圖案。人物、動物、樹木、山石，需分別統計、繪製。

（2）嵌件製作（雕刻、拼嵌、染色）：包括木質、壽山石、貝殼、牛骨，嵌件的拼接，是本次文物修復過程中最為複雜的步驟，要將所有零部件按原件殘留的膠黏劑痕跡繪製輪廓，然後填充繪製圖案，再將每塊局部剪下，加以下料、切割、搜刻、拼接、雕刻，最後再組織在一起。（參見圖表A）

☉骨質嵌件染色：骨質嵌件染色與染牙同是一種工藝，材質均為有機質，成分接近。要想將原本象牙黃色的骨頭染上樹葉的綠色，首先要將骨質中的有機脂肪脫出，就是將「油性成分」去除。然後著以彩色。染牙真正成為一種專門技術，應始於明代。明代牙雕是先雕刻，後用礦物顏料染色。到了清代中前期，染色技術雖然有所提高，但所用顏料並無多大改進，仍以水調礦物染色或塗漆著色。礦物顏料染色，能滲透到象牙表層裡，使色彩不能褪除，以顯示花紋的陰暗或層次；唯缺點是染色較重，且會出現染色沉澱的斑塊狀物質。染色的要求是要既能染色，又不能影響表面的質感。清代中後期和民國時期，染牙技術大幅度提高，出現了油彩和化學藥水浸泡等方法。象牙經油彩染色後，花色鮮豔，清晰有光澤，無沉澱不均的斑片，也沒有無法去除的堆纍感；化學藥水浸泡著色，使色彩慢慢浸融到牙質裡，這種染色基本是通體染色，既不失去象牙的紋路和質感，又著色均勻，如自天成。該件頂櫃中的樹葉圖案使用染料滲透較深，應是使用某種製劑浸泡後再上色，效果自然、顏色穩定。

修補使用的骨質原料，在兩種藥水製劑中分別浸泡，然後上色試驗。經過比較，使用過氧化氫水溶液浸泡過的骨片上色效果較好。而使用弱酸浸泡的骨片上色後表面效果不理想，骨片失去光澤。染色劑採用三種染料分別進行，經過試驗，中國畫礦物染料不能滲透、礦物顆粒附著於骨片表面，乾燥後容易脫落。稀釋的丙烯畫染料易存於凹陷處，表面顏色不易附著滲透，整體效果不均勻。透明水色染料能夠迅速進行通體滲透，由於顏色濃度底，浸泡並反覆上色之後顏色飽和度及濃度達到較均勻效果。（參見圖表B）

牛骨中含有鈣、磷、鎂等無機質和蛋白質、骨膠原蛋白質、脂肪等有機質。以無機成分為主，其中Ca3（PO4）2約86％，有機成分為多種蛋白質，其中內膠原構成網路分布於骨中骨膠原。牛骨的脂肪含量約為12％～20％，構成脂肪的脂肪酸，主要是棕櫚酸、硬脂酸及油酸等。

☉過氧化氫水溶液：過氧化氫化學式為H2O2，純過氧化氫是淡藍色的黏稠液體，可以任意比例與水混合，是一種強氧化劑；水溶液俗稱雙氧水，為無色透明液體。其水溶液適用於醫用傷口消毒及環境和食品消毒。使用雙氧水浸泡牛骨片，可以把骨質內部脂肪油脂去除，剩下空洞的鈣質，上色過程中，顏色滲透明顯。經過三遍顏色的浸染最終達到預期的效果。

☉鹽酸溶液：對牛骨鈣質有破壞作用，可溶解碳酸鈣，使得用鹽酸溶液浸泡過的骨片表面成粉末狀，失去原本骨質光澤。在上色之後出現表面消光現象。

☉金屬構件除鏽、加固、保養：包鑲花梨木嵌件缺失部分補配，由銅器室王友亮和木器室劉愷等完成。

☉嵌件黏接、整體保養：在完成內部除塵除黴的基礎上，進行嵌件黏接完成之後整體外觀的清潔、保養。該階段乃於整體維護完成之後，檢查修補嵌件是否合適，如有破壞整體效果之處再行調整，必要時需重新製作。經過整體觀察，修補部分的嵌件基本符合原計劃之目標。部分修復前後照片比較，參見圖表C。

註釋：

註1：武沐〈論明朝與藏區的朝貢貿易〉，《青海民族研究》第4期，2013年10月。

附表一

圖表A

圖片提供｜孔豔菊、北京故宮文保科技部

作者｜孔豔菊（北京故宮文保科技部副研究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