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故宮院藏清代〈繡字康熙帝御筆萬壽無疆匾〉是中國國家二級文物（圖1）。該匾縱144公分、橫387公分、厚4.5公分。根據文物匾上繡字「康熙十八年二月初八日孫皇帝玄燁恭進」及康熙皇帝的印章、落款題字等線索，查閱史料得知康熙十八年（1679）二月初八日是太皇太后（孝莊皇太后）的生日。據《康熙起居注》記載：「初十日乙亥，早，上率諸王、貝子、公等，內大臣、大學士、都統、精奇尼哈番、侍衛等詣慈寧宮，慶賀太皇太后聖誕，親撰表文並詩二首，躬自繕錄。又書『萬壽無疆』四個大字匾額。巳時，上詣太皇太后宮，視懸匾額。」由此可知，康熙皇帝專為太皇太后壽辰而親筆書寫「萬壽無疆」四字，並將其懸掛於慈寧宮後殿，為太皇太后祈壽，而《欽定日下舊聞考》亦記載有繡字「萬壽無疆」匾懸掛在大佛堂中，所以這繡字「萬壽無疆」匾有可能是依照康熙御筆「萬壽無疆」而製作的。
萬壽無疆匾的工藝解析
文物主體為黃色緞面，上用黑色絲絨線繡製的「萬壽無疆」四字，刺繡方法為平繡法，線跡緊密不露底襯，繡線有雙層或三層的疊加，使繡字微微凸起。黃色緞面四周鑲飾黑色緞，其上繡雲紋及16條行龍；龍身使用堆金繡法，使龍鱗凸出更富立體感（圖2）。繡製龍鱗前，繡者先在襯底面料上用勾線法畫出網格，再用成簇的黃色生絲線在網格中繡製凸出的十字，然後用捻金線（釘金繡法）依次排列，覆蓋網格和十字。最後在鋪滿的捻金線外部再用生絲線排成網格加以固定，使每片龍鱗呈現凸起狀（圖3）。雲紋和龍首等處則使用平金繡法，將捻金線每3公厘固定一針。文物整體的刺繡針法精細纖巧（圖4）、製作精湛、質料考究，且這種繡龍工藝僅見於明代服飾或清早期龍袍，可以說是宮廷釘金繡中的精品。大匾最外周為織金緞鑲邊，其地組織為六枚二飛不規則緞紋，花組織為三枚斜紋。織金緞和釘金繡所用的金線同為捻金線。經檢測4號樣品，從顯微照片上觀察可知捻金線的外形相對較好，但金箔層上有破裂，從破裂處能看到金箔層有呈纖維形貌的背襯。捻金線的捻向是z捻，寬在195μm-206μm，約為201μm。金箔層的夾角約為30度，金箔條寬在440μm-459μm，約有450μm，螞蟻腳寬（兩個相鄰金箔條之間能夠曝露出芯線的部分）是27μm。
圖5是捻金線斷面的剖樣照片，樣品在拍照前用酒精擦拭過，所以金箔層和背襯層很清晰。金箔層較薄，經測量其厚度在2.70μm-4.29μm，約為3.5μm。緊貼金箔層的有兩層物質：第一層呈紅棕色，可能是膠質物，厚度在8.04μm-9.65μm，約為8.84μm。第二層（靠近芯線）呈深褐色，厚度在11.95μm-19.31μm，約是16μm，這一層纖維形貌較明顯，是金箔層的背襯。金箔層和背襯的厚度在21.91μm-26.23μm，約為24μm。（編按：μm微米，1微米=0.0001公分）
透過芯線及背襯的生物顯微照片，確定捻金線的芯線是Z捻，由兩股無明顯捻向的絲線組成，材質是蠶絲。背襯的纖維較複雜，非棉、毛、絲類纖維，纖維較寬，形貌不是很典型。圖6中用圓圈起的位置有一道橫節，和亞麻比較類似，推斷為紙質材料。
由上述檢測結果可知此文物所用和史料記載的捻金線工藝相同，都是用S捻向或Z捻向的兩股絲簇組成線芯、線上芯外纏繞金箔條的方法製成。金箔條背襯一層襯底，兩層中間用膠質物連接。將檢測結果與同時期其他文物掉落的捻金線樣品相較，此件文物上的捻金線在金線細度、金箔條寬度和製作工藝等方面都更加考究和精細。
萬壽無疆匾的原狀
此文物在修復前整體髒汙，主體的黃色緞面和「萬壽無疆」四字、釘金繡龍以灰塵、粉塵等污染為主，四周的織金緞鑲邊以底邊汙漬最為嚴重，有水漬、油汙等。釘金繡龍有多處損傷，有的甚至露出襯底及墊繡；另有金線斷裂、繡線脫落、缺失等和捻金線金箔層掉落。四周織金緞鑲邊材料損毀嚴重，多為蟲蛀損傷、破損及缺失等，尤其底部鑲邊出現大面積破損脫落。刺繡「萬壽無疆」四字出現繡線脫落及糟朽粉化現象。此外，大匾左側落款「康熙十八年二月初八日孫皇帝玄燁恭進」上方用紅色絲絨線繡製的印章，也出現繡線粉化掉落現象。大匾背面裝裱的褙紙也有五處破損。
修復用補配材料的織造
由於織金緞鑲邊損傷較嚴重，底邊大面積缺失，若想恢復文物的完整性，就要用盡可能相同的材料補配修復。經過調研，市面上並沒有與文物相同或近似的織錦材料，為完美恢復文物的工藝價值和整體統一，決定按照原文物一比一織造補配用料。為此，修復人員與合作方共同對文物的織金緞鑲邊做了細緻、詳盡的工藝分析、顏色分析以及使用材料分析等，以便恢復文物的工藝內涵和解決關鍵技術難題：
（1）為解決和原物一致的材料問題，使這些材料的規格和技術指標能符合原文物的要求，因此選用優質蠶絲（包括生絲及熟絲），以傳統大花樓織機予以織造。又因為文物歷經百年後顏色褪變基本處於穩定狀態，植物染料的牢固度相對較差，若所用的補配材料染色很不穩定，時間久遠後會出現與文物顏色差距較大的可能性，所以考慮使用化學染料染色。
（2）為解決和原物一致的金線問題，使其織造為成品後達到原物的要求，並有一定時期的褪色感，因此使用訂製的傳統捻金線。其細度儘量接近原文物，為245μm，金箔條寬度為455μm，以s捻向捻繞在蕊線上。經檢測金箔含金97.66％、銀1.35％、銅0.97％；線芯選用桑蠶絲Z捻向兩股合股。金線做舊經多次試驗，最終選擇配製好的漿料以塗刷金線的方式去掉新金線的光澤，在特製的浸漿裝置上將訂製的捻金線浸漿並烘乾，經過上機織造試驗，織出與原件效果相近的成品。
（3）尋求具可操作性的織造方法和步驟，採取先試驗織造織金緞地紋素緞的方式，從中找到更加準確的織造法。
（4）將製作的原始線綜運用到織機上，採用古代大花樓形式的織造方式進行復原織造。
（5）織造時，利用線綜起落的操作方法，採用一梭通梭織地，再織花。通過拽花工提花，織造工運用投梭方式進行織地織花，以達到效果。
（6）織造過程中，需控制好緯密度，且及時控制經向張力，從而織出平挺細密的面料。
織造過程
根據此織物的殘片分析，其地組織為六枚二飛不規則緞紋，花組織為三枚斜紋。為恢復其織機的工藝，首先對織物進行經密和緯密分析，項目同時包括了對原材料的鑑別、紋樣大小的繪製、地經的色彩、纖度，金線的捻度和規格的嚴格核對等。接著，結合織金緞的裝造技術和意匠挑花的方法，根據工藝需求擴大意匠比例，透過CAD軟體製作圖案挑花，製作花本。為使成品織金緞的光澤度達到其現有的文物要求，又透過製作翻車繞線裝置，並配置特殊染劑，以特質的翻車繞線裝置對光澤度進行作舊處理（圖7），再通過風乾裝置快速風乾，以滿足其織造時的要求。
在織機的裝造上，合作方根據織物原有的織造工藝，恢復古代大花樓織機（圖8），於裝機後織造。另製作綜片、穿經、連結腳竹等；通過造機後，先織造地部，即織造素緞，並測試其經密、緯密、縮幅率等。過程中，及時根據測試的效果，更改一定比例的意匠比，而後重新繪製圖案，製作花本。
織金緞織造工藝流程
（1）原料準備：A製絲：桑—蠶—繭—繅絲—成絞。B精加工：絞絲—筒子絡絲—單絲打捻—並絲—復捻—揚返。C染色：a經絲：染色—絡絲—牽經。b緯絲：染色—絡絲—並絲—搖緯。D金線：黃金—化金—下條—拍葉—沾捻子—打開子—裝家生—打了戲—切金箔—貼紙—切紙片金—絲線並捻。E裝造：裝機—打地綜範子、紋綜範子—掏範子—吊裝—柱腳製備—上經—數絲—引纖—拾綾—穿筘。
（2）紋樣設計：紋樣整理—繪製意匠—計算—放大—分場—上色。
（3）挑花結本：棉線—打耳子線—牽腳子線—挑花—倒花—拼花—結本。
（4）織造（圖9）：拽花—盤織—打緯—送經卷取。
（5）整理：下料—修補—整燙。補配材料織造完成後，用紅茶進行染色作舊，使其整體色澤與文物近似，緞地也消除了新料的亮色，與文物整體統一。
修復過程
此次修復，乃經討論後制訂出合理的修復方案。其中的難點，在於如何清理糟朽粉化的繡字；如何清洗汙染嚴重且糟朽的織金緞鑲邊；及如何將補配材料嵌補於缺損處，同時確保顏色一致與圖案花紋的正確對接與完整。過程如下：
（1）在保護修復此件文物前，先以影像記錄文物整體及局部的病害及損傷，繪製病害分布圖。
（2）取樣掉落的纖維或捻金線做科學的分析與檢測，對該文物使用的捻金線材質、形貌特點、製作工藝、金箔含金量、芯線成分等進行檢測分析。這些科學的檢測工作不僅為修復保護提供可靠的依據和指導，並且有助於製作與研究補配材料。
（3）由於此件文物蟲害問題較為嚴重，在修復保護前，實驗室人員以環氧乙烷除蟲薰蒸。
（4）除塵清理：透過目測及可攜式顯微鏡觀察，表面及纖維內部有很多灰塵附著物（圖10），按粒徑的大小大致可分為粉塵和凝結固體煙霧兩大類。粉塵，是由於物體粉碎而產生並分散到空氣中；凝結固體煙霧，則是物質在燃燒、昇華、蒸發和凝聚等過程中所形成，其粒徑一般在0.1μm-1μm，它與粉塵不同，凝聚力很大，大多是金屬物質鎔化過程中所形成的氣體，在空氣中冷卻後凝結成固體煙霧。
從物理特性來看，灰塵是固體雜質，形狀多不規則，並帶有灰、褐、黑等顏色。當空氣中有大量灰塵且相對濕度達到一定程度時，灰塵就易被水濕潤，也易吸附水分。灰塵的化學特性比較複雜，有時會提供導致降解的酸根和金屬離子。有些灰塵本身就帶有酸性或鹼性，例如硫酸煙霧、光化學煙霧就具有酸性，金屬氧化物等微粒具有鹼性。另外，灰塵中的飄塵由於粒徑小，表面積非常大，因此吸附能力很強，可將空氣中的有害物質吸附於表面，呈酸性或鹼性。灰塵中往往含有黏土等物質，會吸收水分，使其發生水解反應，分解出膠黏狀的氫氧化鋁。至於灰塵的生物特性，則主要體現在黴菌孢子的傳播，這是由於孢子體積小、重量輕，隨著空氣到處飄移，因而不可避免地附著在灰塵上；換言之，灰塵是微生物的理想培養基、繁殖地和傳播者。微生物在生長過程中，也會分泌出內含酶和有機酸的黴斑。所以，正確有效的除塵清理，是針對每一件文物修復保護的基礎工作，只有盡可能地去除這些有害物質，才能避免加速文物的劣變與老化。
清理時，首先使用博物館專用吸塵設備去除表面懸浮的污染物（圖11），然後再用軟毛刷、超細纖維材料及棉簽去除殘留在纖維間隙中的汙染物。不過，在清理「萬壽無疆」繡字時，因為繡字已糟朽粉化，無法使用除塵材料擦拭，經篩選試驗多種材料後，最終只能選用潮濕的棉簽在繡字字面上翻滾，盡可能將汙染物黏連去除（圖12）。
（5）織金緞鑲邊的清洗：文物底部的織金緞鑲邊除了灰塵類的汙染物，還有水漬、油汙等其他汙染。清理時，先揭下底邊置於塑膠薄片上（為方便清洗後整體取出），然後放入長方形不鏽鋼托盤內，避免直接浸泡於清洗液。這是因為纖維在普通環境保存時，若不經過纖維含水量調節而直接放入濕洗溶液清洗，會引起纖維內含水量急劇增加，纖維在徑向和長度方向快速膨脹，從而對脆弱紡織品文物的強度、穩定性和外觀造成破壞，所以先用小型回潮設備緩慢回潮，使文物的纖維緩慢膨脹，再用噴壺將其全部噴淋浸濕5分鐘後，將配置好的清洗液緩慢流入托盤內浸泡織金緞鑲邊，以軟毛刷配合按壓式清洗。接著將托盤呈45度角傾斜，使用蒸餾水沖洗（圖13），其間需控制水流速度及水量，待沖洗二至三遍後將水控乾，托取塑膠薄片將鑲邊取出後直接托裱。
（6）補配材料織造好並整體做舊和托裱後，按照圖案紋飾對織金緞鑲邊的破損處、缺失處嵌補修復。在對接圖案時，先找出一個連續紋樣的迴圈，然後用透明膠片紙在破損處拓樣，根據缺失或破損處周圍的紋樣在補配材料上逐點對應，找到缺失或破損處的紋樣，做好標記後裁剪、拼接，嵌補於缺失的部分。邊緣處要嚴絲合縫，不能大於邊緣輪廓、也不能小於邊緣輪廓。以此方法完成大小、形狀不等的幾十處嵌補修復（圖14）。
（7）將完成清洗托裱的鑲邊回貼到原位，並使用仿製織造的補配材料回貼底邊大面積缺失的部分（由裱畫工作室完成）。
（8）修復完成（圖15）。
結語
在此次的修復保護工作中，有很多新的挑戰。在解決這些難點的同時，也遇到一些目前無法解決的難題，譬如說：如何對黑色粉化繡字部分加固？使用何種加固材料、試劑和操作方法？這些材料或試劑是否安全穩定，多年後會出現什麼樣的結果？釘金繡部分掉落的金線如何補配？脫落釘線的捻金線如何加固？這些問題隨著第一階段修復保護工作的結束，將繼續成為修復人員所要面臨的難題。究竟修復人員應為文物創造良好的保存環境，以減緩其「衰老」速度？還是該在文物「病入膏肓」前進行人為的干預？值得有志之士深入研究與探討。
圖片提供｜陳楊（北京故宮文保科技部副研究館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