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筆者在曲亮、竇一村兩位部門同仁的幫助下,修復了故宮院藏的一件遼代人面銅甲片(又名人面紋飾牌,下文簡稱面具)。在這件面具的修復保護過程中,我們從不同的角度對文物進行審視,有很多收穫和發現。
釐清文物傳承背景時的新發現
首先,透過研究和考證,我們對這件文物的歷史傳承背景有了新的發現:原來,此面具並非清宮舊藏,根據記載,此件文物乃是1946年1月22日,在宋子文的點撥下,由在華頗具影響的禪臣洋行經理德國人楊寧史(Werner Jannings),被迫「捐贈」給故宮的241件銅器和兵器中的一件(註1)。楊寧史1886年出生於瑞士阿爾本州,1908年到德國禪臣洋行從事貿易工作。1911年奉派來華,在天津禪臣洋行任職,三年後升任經理。1930年代,他成為德國禪臣洋行在華代理人,此後便開始周遊中國。這些文物均是楊寧史在華期間購買、搜集得來,其中不乏商周時期的青銅器精品。
1946年1月22日,在王世襄和宋子文、沈兼士等人多次交涉斡旋之後,由王世襄等人親自前往台基廠裝運楊寧史所藏青銅器──包含127件古銅器和136件古兵器,將之運送到故宮博物院御花園絳雪軒清點交接,隨即被送到古物館延禧宮庫房存放。這批在學術研究上具有重要價值的青銅器,不僅全部是生坑所出土之器物,而且類別全、涵蓋廣、時代序列完整、器形和花紋圖案都十分精美,其珍貴程度超過民國年間其他各家所收藏品。這批文物中較為著名的,譬如戰國〈宴樂漁獵紋青銅壺〉、商饕餮紋大鉞及諸多鼎、鹵、爵杯、玉柄鉞等器物,都曾在南京舉辦的抗戰勝利後第一屆文物展覽會上引起極大的轟動。

楊寧史當年收藏此批青銅器時,曾經聘請了中國藝術史學者康斯頓(Hermann Consten)和羅樾(Max Loehr),分別對這批文物進行研究和編目,並且出版了相關著作(註2),但可惜的是,我們從中並未找到關於這件器物的記載。而查詢故宮收藏民國檔案中的《楊寧史捐獻目錄》(註3),也只簡單記載此件器物名稱為「銅甲面」,時代為「遼?」,並未記載捐獻當時面具的保存情況或病害問題,同時也未能找到文物入藏後是否修復過的檔案。因此,在此件器物具體出土的時間和地點,以及入藏前後的保存、修復狀況都難以獲得的情況下,所有分析工作只能根據文物現狀展開。
面具的歷史背景
以金屬面具和網絡隨葬,是契丹族常見的特殊葬俗,從現今的考古發現來看,在同一歷史時期,鮮少發現漢族有此習俗,故此項便成為辨別遼代墓葬是否為契丹族的標準之一。從目前出土的實物來看,契丹族的面具多用金、銀、銅三種金屬製作,大致有金面具、銀面具、鎏金銀面具、鎏金銅面具、銅面具和金絲面具(註4)。因此,故宮藏的人面銅甲片,雖然出土地點未明,但應是遼代契丹族墓葬之陪葬品。

文物修復前狀況
院藏遼代面具長21公分、寬19公分(帶耳),厚度為0.5公厘,原先有鏽蝕、破損、缺失的情況,整體情況非常脆弱,亟待保護修復。當時經過肉眼初步觀察,發現面具表面出現了不同顏色和形態的鏽蝕。其中面具正面左右臉頰和下頜處,有十分堅硬的淺綠色瘤狀鏽蝕產物,最高處約為1公分。正面眼睛上方與臉頰部位,還有層狀堆積的鏽蝕,並伴有明顯的織物痕跡,另外鼻部兩側還存有零星藍色的鏽蝕產物,而正面沒有鏽蝕的位置則呈現典型銅的金屬色澤;翻至面具背面,體呈現黑灰色,中心部位有一大塊綠色的硬結物和緻密的織物痕跡,左側還有大量銀白色的點腐蝕。
科學檢測中的新發現

故宮文物檔案記載此件金屬面具材質為青銅(圖1、2)。由於此件面具出現了表面鏽蝕、斷裂(局部開裂)、缺失等病害,因而於2013年被送到文保科技部金屬文物修復工作室。在實驗室科研人員的協助下,採用X光、紫外激發螢光、掌上型X射線螢光、X射線螢光能譜儀、紅外光譜儀、掃描電鏡、3D視頻顯微鏡等多種儀器分析方法,對該件文物進行了前期分析研究,得出幾個重要資訊,(1)此件面具基體材質為銀─銅─錫三元合金,而非檔案記載的銅材質;(2)經過檢測分析證實文物曾經有修復過的痕跡;且從製作方法和材料以及審美等方面推斷,不像是中國的文物修復人員所為,而更像是出自民國時期外國的文物修復人員之手;(3)金屬面具表面存在兩種織物,其一為古代蠶絲織物,另一種則為現代織物。
修復步驟
在檢視過面具的實際情況和分析檢測的結果之後,我們制定了由臨時加固、選擇性去鏽、去離子水浸泡(脫酸、脫鹽)、確定修復保護材料、黏接、做色等主要幾道修復步驟。

(1)臨時加固
由於面具本身非常輕薄,並且表面有鏽蝕、破損、缺失的情況,整體情況非常脆弱,所以在修復之前必須要臨時加固。臨時加固材料的選用,需要根據這些材料的性能來挑選最適合保護面具的材料。我們之所以未選用無酸紙膠帶等表面臨時固定材料,是因為膠帶有一定黏接的張力,在揭取時會對脆弱的面具造成再次損壞;最終採用的是近年來在國際文物保護修復領域得到廣泛認可的新材料──環十二烷。環十二烷具有在室溫下昇華的特性,能夠實現最大限度的自身可逆去除性,這種獨特的物理性質使得它在臨時固型、封護、支撐脆弱易碎文物上,具有常規加固材料無可比擬的優勢。所以經過室溫下昇華時間和昇華後表面殘留測試後,用環十二烷臨時加固面具,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同時沒有對文物表面造成影響。
(2)面具正面鏽蝕的去除

由於面具鏽蝕情況複雜,右臉頰和中心眼睛部位鏽蝕比較嚴重,邊緣亦存在顯性和隱性裂縫。面具鏽蝕產物主要存在兩種結構類型,其中瘤狀物含有較少見的氯磷鈉銅礦,這應該與面具乾旱、高鹽含量的埋藏環境有關。同時,面具基體和鏽蝕產物中普遍含氯,易引發「青銅病」,需要加以清除,並做適當的脫鹽處理。
在去鏽時,需要在考慮文物非常脆弱的實際情況下進行選擇性的處理,否則可能對文物造成更大的傷害。此件面具,所呈現出來的面部輪廓很清晰,尤其是眼眉和鼻子的刻畫更顯精細,但其表面的鏽蝕已經大大影響其藝術價值,因而團隊便決定在盡可能減少對文物造成傷害的前提下,去除面具正面的鏽蝕(圖3、4)。
除了有古代絲織物附著的部位,整個面具的正面都實施去鏽,並在去鏽後用去離子水浸泡48小時,以去除去鏽材料的殘留,如此便讓面具呈現與去鏽前完全不一樣的面貌,不僅文物的價值得到了提升,從而能達到很好的展覽效果。必須一提的是,面具額頭下方的無害鏽蝕並沒有去除,主要有兩個原因:其一,經過檢測,該部位的鏽蝕產物為穩定的無害鏽蝕,不會對文物造成傷害;其二,該部位有不規則的古代織物殘留(前文有述),面具右耳上方有一小圓環,據分析這可能是佩戴面具時穿繫布帶之用,作為文物的歷史資訊必須予以保留,以利日後的研究和展示。

(3)黏接的方案及選用材料
為了將面具修復更為完整,要讓碎塊按照斷口重新連接到文物上。方法有兩種:一種是傳統的錫焊法;另一種則是黏接。由於面具僅約為0.5公厘,基體非常薄而且脆弱,故錫焊法在操作時,需要對斷口表面磨銼以清理腐蝕層然後才能焊接,這對於面具來說無疑具有很大的風險,很可能造成文物的再度傷害,因此我們採用樹脂黏接的方法。
在黏接材料的選擇上,為了使黏接材料不直接接觸文物表面,必須先在黏接前用5%的丙酮B72溶液,刷塗在需要黏接處的文物表面;由於B72溶液本身非常容易去除,所以用這種方法可以確保各種修復材料在最小限度內影響文物本體。

在經過多次與面具厚度相近的薄銅片上的黏接的試驗後,我們開始用環十二烷將碎塊兒按照斷口與面具基體從正面臨時黏接固定,然後用海克斯塔(HXTAL)NYL-1型樹脂黏接搭配無酸棉紙貼敷的方法,在面具的背面完成了黏接,數天後,黏接固定用的環十二烷將會在室溫下自然昇華。這樣既實現了文物黏接後的完整和穩固性,又沒有影響面具正面的展覽和視覺效果。
(4)補缺:3D列印技術的應用
這件文物送修時的基本情況,除了有碎塊斷裂,面具的右臉頰下方還有缺失,所以在把碎塊黏接完成後,還要補缺,才能將面具修復完整。因考慮到面具本身非常脆弱,因此沒有採用傳統的施以各種不同材料的翻模方法、從面具完好的左臉頰複製出補塊,而是採用了「3D列印」技術製作補塊。3D列印技術在文物修復中的補缺領域可謂方興未艾,相對於傳統的翻模複製技術而言具有諸多優勢。在傳統方法中,如果想得到精確度比較高的補塊,必須是在原器物上進行翻模,這在一定程度上會對器物的表面造成危害,特別是一些脆弱的器物,容易在翻模過程中發生無法彌補的損失;再加上無論是矽橡膠精確翻模中使用的脫模劑和矽油,還是簡單用橡皮泥壓模所用的橡皮泥,都會在翻模後殘留在文物表面,形成鏽蝕或潛在的隱患。因此,改而應用3D雷射掃描技術,可以在非接觸狀態下為文物建立數位模型,利用電腦軟體精確計算補塊的3D幾何模型,並通過3D列印成型技術得到高精度的補塊(圖5、6),如此一來不僅大大簡化了整個補配的程式,提高了工作效率,最重要的是不會對文物造成任何的破壞(圖7)。

(5)做色
在傳統的青銅器修復中,做色雖然是收尾工作,但又恰好是非常關鍵的,足以影響文物修復後的外觀效果。在面具黏接完成後,在器物表面修復處會留下痕跡,做色的工作就是要加以修飾,使它們與面具整體顏色效果協調一致。
做色時採用傳統的方法和材料,用無水乙醇調和蟲膠漆(俗稱漆皮),並加入需要的礦物質顏料,調出與面具表面接近的顏色,用牙刷蘸取噴彈、點染在需要做色的部位。由於蟲膠漆本身易溶於無水乙醇、方便去除,而且本身並無其他刺激性,是業內廣泛採用的修復材料。經過多次顏色過渡、套色後,逐步將面具修復部位的顏色做得與整體面具接近,達到比較理想的效果,至此,整個修復過程也基本完成(圖8、9、10)。

註釋:
註1:周立成〈楊寧史獻寶記〉,《天津檔案》2005:6。
註2:Max Loehr《Chinese Bronze Age Weapons:The Werner Jannings Collection in the Chinese National Palace Museum》,Ann Arbor,1956。

註3:故宮博物院藏民國檔案《接收德商楊寧史呈獻古銅器──楊寧史捐獻目錄》,1946。
註4:呂馨〈遼墓出土金屬面具與網路起源的再探討〉,《南方文物》201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