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光賓(1915〜2016),一位學者、藝術家、教育家,在世間行走了102年,沉潛藝術逾七十載,他的生命歷程是一部中國近代史,從四川到東北落腳台灣,從小學教師到海軍總部上校至故宮書畫處研究員,走過動盪顛沛到安穩靜好,從毛筆時代跨越到網路世代,晚年有言:「靜下來,放輕鬆,潛思維,任自然。」
9月30日至12月11日關渡美術館「潛思維.逍遙遊-張光賓的學行記痕」是一場很特別的紀念展覽,有別於過往的任何一檔書畫作品展,展示著張光賓的研究手稿、論文著作、教學遺澤及遣興塗鴉,在這些未曾公開展覽的文件資料上,看見張光賓於研究、創作、教學與推廣上,潛思維、游於藝的歷程,展現出生命的厚度與溫度。展覽同時,張光賓研究成就代表的《元四大家年表》等研究手稿,由家屬捐贈予關渡美術館典藏,該館同時將為這批史料手稿成立數位典藏專區,成為研究元代書畫或研究張光賓的珍貴史料。中華文化總會則將張光賓著力甚深的〈草書結字口訣〉進行數位化整理,並委託製作動畫影片置於中華語文知識庫網站,永續推廣。

學者/元代書畫史活字典

一張張檔案資料卡,這是倪瓚、黃公望……,張光賓親筆抄記每一位元代書畫家精彩的藝術生命,並為他們在今日留下時空印記。

沒人能預想到生命會在何處轉彎。張光賓生於四川達縣,字序賢,號于寰,初中畢業,任小學教員、小學校長六年後,自感不足,毅然辭去安穩的教職工作;28歲考入國立藝術專科學校三年制國畫科,從傅抱石、李可染、黃君璧、豐子愷、高鴻縉等諸名家學習,受傅抱石、李可染影響深厚。後投身軍旅20年,期間筆墨不輟,55歲自國防部諮議官退伍,經參軍長黎玉璽書函推薦到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處任職,得償以書與畫為終身志業的宿願,迎來人生的新起點。

1969年,張光賓從委任最低職等的試用助理幹事幹起,歲數卻已是同儕中的老大哥了,當時故宮書畫處有二個專案工作,一是編纂書畫詞典,一是為出版《秘殿珠林.石渠寶笈》製作索引,卷秩浩繁,二項工作都是耗時費神的繁瑣抄錄工作,儘管有年輕的同事做得不樂意,張光賓則不以為苦,這經驗為他累積了廣博豐厚的藝術史知識。在1974年首先發現徐復觀在香港《明報月刊》發表〈中國畫史上的最大疑案-兩卷黃公望的富春山圖問題〉文章的錯誤,並撰文翻案,進而引發饒宗頤、傅申、翁同文等諸多學者對此作的真偽關注筆戰。1975年,籌辦「元四大家」特展,僅以一年時間,撰編成16萬字的《元四大家》研究專書,深獲肯定讚譽,進而被譽為「元代書畫史活字典」,在《元四大家》一書的研究過程中,陸續發掘出不少問題,張光賓一一撰述成文,於1979年出版《元朝書畫史研究論文集》,1980年編著《元畫精華》,1981年編著《中國花竹畫》、著《中國書法史》,期間並有多篇論文發表。至1987年,張光賓73歲自故宮書畫處研究員退休,這19年的光陰歲月,他以輝煌的成就成為公認元代書畫史的權威。2008年,在《元四家年表》、《中華書法史》專書外,蕙風堂出版的《讀書說畫-台北故宮行走二十年》收錄46篇論文,共622頁,可說是對其一生論文的集結。以「行走」為名,令人會心一笑,感受張光賓的幽默,王耀庭釋:「略知清廷掌故的人,都知道清宮中有所謂『派在內書房(某某處)行走』職務,故宮源自清宮,宮中人用宮中語『行走』,並不新奇,祇是,故宮士林雙溪建院既成,『某某處行走』是嘲諷無所事事在各單位串門子的人物;相對著,也可以自嘲(謙)一事無成,只是辦公室之間的『行走』而已。」

研究元代書畫史的契機,最早或可追溯至張光賓在中國東北軍旅期間(1946〜1947),弟弟張光寅在杭州書肆購得日本人堂古憲勇《倪雲林》,張光賓喜獲此書,但看不懂日文,便請軍中同事翻譯成日文,謄抄一本閱讀存藏,書後又記下心得,這動機純然出自於興趣,並在未進故宮前,因著興趣持續蒐集元代書畫史料。他選定元朝為研究範圍,自言:「(元朝)歷史短,全程不及百年;範圍有限,書畫名家多在江南一隅;在這有限的時間和空間所產生的書畫家,他們的成就又是非凡的,以一個年屆知命的退役『軍文』,若能夠用有限的剩餘勞力,探尋出一些有價值的東西,哪怕是一鱗半爪,也算是有意義的事情。」

沒有一夕可蹴的功業。張光賓老老實實下死功夫,遍讀元人詩集、方志、著錄及近人的研究成果,孜孜矻矻潛心研究。在沒有四庫全書電子搜尋系統的時代,蒐集資料沒有捷徑,皆須仰賴手寫抄錄、影印剪貼,完成後再分門別類。展中〈元四大家年表〉的初稿、初稿一校,稿紙上以不同色的原子筆增補、加註、校正,可看出張光賓力求完備的苦心造詣。即便在《元四大家》出版後,張光賓影印剪貼年表部分,逐年進行增補修訂,除黃公望、吳鎮、倪瓚、王蒙四大家,收錄更多元代文人及書畫家,使網絡更加完整。《元四大家年表》於2010 年出版,列入國立台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叢刊,一部全面關照元代書畫與鑑藏的編年史。張光賓研究元代逾半世紀,探尋出藏身歷史迷雲中的巨龍,成為後人研究的重要寶庫。

藝術家/墨華如雨點點來

展品中有一批迷人小品畫,尺幅約略十幾公分,手掌大小。它們是張光賓在故宮時期所作,有的背面還是撰寫《秘殿珠林.石渠寶笈》索引或張光賓隸書故宮展品的說明牌,饒富趣味。據杜三鑫說明,當時在製作完《秘殿珠林.石渠寶笈》索引後,那些西德進口卡紙若是丟棄也浪費,張光賓便在口袋中揣著卡片,可隨時寫下研究心得或對景物速寫;他和大家都是同坐在一間大辦公室裡,小桌子不可能能隨時攤開宣紙寫字作畫,這些小卡片也就成為最適合且方便的繪畫紙材。故宮退休後,張光賓有大桌子能隨興作畫,所以這類速寫小卡,創作時間約略在任職故宮期間至退休後的一至二年(約1969〜1989),小卡數量驚人。

張光賓墨筆臨〈蘭亭序-四十二人物圖〉、鉛筆臨〈清沈源墨林珠妙冊.凌煙閣二十四功臣〉、鉛筆臨〈傳元錢選仿周文矩〉,這些作品皆仿自古畫。小卡中更多的是山水畫作,必須要說明的是,這些小品畫或速寫,並非畫家創作前之底稿。張光賓在繪畫焦墨山水時,並無作小稿的習慣,而是先勾出山體外輪廓,再內施以點皴。張光賓描繪現實物景的正式創作不多,據現有資料僅三件:遊日月潭歸來1977年所作〈萬水千山〉、1986年作〈大埤湖畔今與昔〉、描繪板橋林家花園1987年作〈方鑑怡情〉。而〈萬水千山〉王壯為邊跋題識,覺得此作應是張光賓家鄉四川蜀地山川。小卡中則可見更多的實景速寫,如:〈大埤湖畔今與昔〉之草稿,〈印月禪寺〉、〈文武廟〉、〈小野柳一隅〉、〈杉林溪遊樂區〉、〈泰源國小老松〉等,在張光賓的速寫和題記中,知其遊歷軌跡,但更多的或許是胸中丘壑。

手繪小卡成為張光賓日後巨幅山水的結構來源。陳永賢說明:「手繪小卡裡的速寫內容,就像他過去研究藝術史時的書摘一樣,一筆一畫記錄著當下所見的山光景色,抑或是心中對物景的轉化摹寫,之後再依此即興草稿轉變到正式的畫作之中。換句話說,圖卡裡起筆勾描塗寫之間,作為書畫創作的粉本媒介,有時對景描寫意象,有時由速寫滋生靈感,有時也寫下當時畫記,速寫畫稿塗抹之際,逐漸累積一種層層勾描與山水結構的素描特色……各式的小卡畫幅中可以發現,張光賓先生下筆的點線筆跡自由自在,線條盤節交錯、形體層層重疊,構圖佈局變化多樣,並且展現了一種豐沛的素描能量。」

涓滴成巨流,「真是高年別有才,墨華如雨點點來。」張光賓在83歲後,逐漸形成自創的焦墨散點皴,以凸顯墨趣,使用散點筆觸,堆疊出山巖層巒,乃至91歲時創造出特有的「焦墨排點皴」,更有力地營造出畫面山水的厚實堆疊感,回應了千古悠悠的水墨畫傳統,亦為這個時代寫下新皴法,他在2013年作〈谷口舊家〉裡自題:「……及至九十歲,復捨棄繁華,歸於樸厚,惟用焦渴筆墨點染,憑其所思,東塗西抹,且不置人物,意在營造佳景,任觀者能隨想悠遊其間。古人云:運墨而五色具,謂之得意,意在五色,則物象乖矣。夫畫物特忌形貌采章歷歷具足,甚謹甚細,而外露巧密。」據杜三鑫說明,張光賓於90歲時,每日書懷素〈自敘帖〉一通,每天作畫三、四個小時,這時他所書的懷素〈自敘帖〉已有百通。92、93歲時創作量大,一天半可完成一幅大畫,可見其充沛的創作能量。

張光賓的焦墨散點皴後作品,藏寓著重要元素-書法。張光賓說:「每每寫完了字,毛筆上的墨總覺得浪費了可惜。既然墨還有,就在紙上繼續點下去,於是就點出了現在的皴法。」以此角度觀之,張光賓的「畫」或可說是由「書」特化而出。趙宇脩精闢論述:「尤其在『焦墨散點皴』後,純用濃墨、焦墨,傳統山水畫五個步驟:鉤、皴、擦、染、點,簡化為鉤與點,觀看的內核幾乎與書法不可分。……在傳統繪畫史上,似乎也找不到以執持一定粗細筆線,完全以『類書寫』作畫為創作風格的例子。而且還是在大尺幅上,澈頭澈尾,極其繁密的點寫。完全看不到大筆一揮,縱情一潑,諸般省簡的意思。」「濃墨畫到乾時的焦渴趣味,和書法的飛白,都有近似的『實中求虛』妙用。捨棄『用水』,也就等於捨棄淡墨、潑墨、破墨、積墨、宿墨,乃至著色傅染等,塗佈繁複的修飾手法。再者,張先生即便畫到濃焦,筆中含水量極少的乾渴狀態,仍然堅持書寫的精神,筆毫不倒臥,都使他的繪畫散發著書法興味。畫完後,循空白以拙禿老筆作綿密草書題記,藉同質的書寫,作繪畫裡『書寫』的延伸。」張光賓以書法筆勢的深淳,支撐了山水表現的渾雄,氣息簡樸恢宏。

關於張光賓的書法,杜三鑫說了一個小故事。2011年,陳之佛女兒陳修範帶了張畫來拜訪張光賓,那是張光賓1945年作的〈漁父圖〉,是呈贈給當時就讀國立藝術專科學校辭去校長職的陳之佛,張光賓繪寫人物,而上面題字呢?是學弟李正青以端正小楷所題。另,有件趣事也可一提。1967年,全省美展增設書法部,張光賓以隸書獲得第一名,後來受全國美展邀請時,因為沒有規定,他也就未曾交過書作,都是以畫作參展。從這二事例,應可知悉張光賓起初對自己的書法並無信心,後乃靠著勤奮的練習,終有所成。

教育家/24條草書結字口訣

張光賓書法乃自學,中壯年時著重隸書的創作,故宮退休後則致力於草書的創作與研究。張光賓進入故宮書畫處後,為了辨識書畫題跋,他便每日以小卡手抄寫于右任《標準草書千字文》十數字,約年餘即熟記千字草法,卻也發現其代表符號繁雜,即便強記,也無法舉一反三,且草字繁多,僅識千字難以應用。最後經由東漢末崔瑗〈草書勢〉中兩句話:「抑左揚右」、「方不中矩,圓不副規」得到啟發,化繁為簡,發表24條〈草書結字口訣〉,首句「抑左揚右存膚廓」即表示大量省略字的左邊筆畫,寫右邊外型,留取字形外面的輪廓。七言口訣直指草書簡化原理的核心,使草書書寫的特性更易於讓大眾理解,對書法教育具有相當大的助益,其貢獻為于右任後在台最卓著者。

不止於以〈草書結字口訣〉推廣草書,張光賓重視書法且深富使命感。自1993年起,張光賓開始捐贈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新台幣一百萬元成立獎助學金,至今共捐助該校獎助學金達新台幣1000萬元,及捐贈關渡美術館書畫、手稿作品,供該館展覽、研究、典藏;捐贈台北故宮新台幣1000萬元及其麗山寓廬房產,挹注學術研究。捐贈中國書法藝術基金會新台幣500萬元,推廣書法文化;兩度為台南「鹽分地帶文化館」籌建及推動,舉辦個人書畫義賣展。另如:中國書法學會、中華書道學會、澹廬書會等諸多單位,都曾獲其捐款贊助或書翰義賣,張光賓以一種無分別的心推廣書法,不遺餘力,甚至自費完成所有捐贈翰墨的裱裝,每一筆捐款都是由一己的心力勞務及積攢的養老薪俸而來。一度在台灣書壇引起軒然大波的台北故宮懷素〈自敘帖〉真偽論戰,亦是張光賓看不下去,捐款贊助下,在2004年10月由中華書道學會主辦「懷素自敘帖與唐代草書」學術研討會,邀集學者深刻討論,釐清問題。杜三鑫說:「張光賓不是慈善家,是教育家。他對自己很刻苦,生活簡單,他不捐給慈善團體,因為他覺得個人沒有這麼大的能力去幫助所有窮苦的人。捐出去是要有教化,有教育功能的。」

「這毛筆真有趣,太有趣了。有這毛筆打發時間就夠了。」「一天不提筆,就感覺怪異。曾經有一次我到花蓮太魯閣遊玩,書畫荒廢三天,脖子立刻像生鏽不靈光……」「我這個腳,晚上痛得睡不著覺,什麼止痛藥也不止痛,就拿著筆拿著就止痛了,就忘記了。雖然我的體力已經衰退很大,但是我要把握這個時間,一不做這一生就白費了。」張光賓如此喜愛著那管毛筆,情感深摯,以書與畫為終身志業,一生不忮不求、澹泊開朗、謙虛隨興,近百歲高齡依舊創作不輟。

生命中的吉光片羽,被一筆一畫記錄下來,不是要為外人道而做的準備功夫,哪有什麼功利,又何苦有目的,神逸豪暢任自然。這是一場有溫度的展覽,透過可貴難得的文獻資料,深刻感受到面對生命的態度,甚至可以循踏這脈絡軌跡,去思索每個人的自我未來樣貌,盡其在我,行走世間。

圖片提供|中華文化總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