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6年，剽悍的成吉思汗稱霸漠北草原，1271年他的孫子元世祖忽必烈定都大都（北京），建立元朝，國號大元大蒙古國。1279年忽必烈消滅南宋，蒙古人將漢人疆域收入國土，一統天下。面對漢人的文化遺產，元世祖特地將南宋內府所藏典籍、書畫自杭州北運大都，成為蒙元皇室的收藏，並曾大開府庫詔許官員入內觀覽，來自蒙古草原的黃金氏族與漢人文化的接觸漸為頻繁。元武宗至大元年（1308），元世祖的曾孫女大長公主祥哥剌吉在山東曲阜主持祭孔大典，這是中國文化傳統中相當重要的典禮活動，主持者必須具有崇高的身分地位。此次祭孔大典中，公主還立下《皇妹大長公主懿旨釋典祝文碑》，碑文中讚揚孔子的儒家教化，並禁止他人褻瀆孔氏家族的林木土地，表現蒙元皇室對儒家文化的推揚與保護。1323年，大長公主的姪子英宗在位，她在城南天慶寺舉行了一場著名的文人雅集，漢人、蒙人、色目人齊聚一堂，鑑賞、品題她所收藏的中國古代書畫作品。由此可見蒙元統治階級在入主中原後，如何有計畫地擁抱與吸收漢文化，並藉此在政治上拉攏漢族士人。
大長公主祥哥剌吉是蒙元黃金氏族中權力地位甚高的女性，如前述她是忽必烈的曾孫女，元順宗（未即位）之女，她的母親順宗后答己是元代第一位被追封的太皇太后。公主嫁給了帖木兒的兒子琱阿不剌，她的哥哥海山即位為武宗（圖1），封她為魯國大長公主。她的弟弟即位為仁宗（圖2），封她為皇姊大長公主。她的女婿圖帖睦爾是武宗的兒子，亦即她的姪子，即位為文宗，是元代歷史上最崇尚漢文化的藝文皇帝，並封她為皇姑大長公主。
身為皇妹、皇姊與皇姑，祥哥剌吉一生地位崇高，受盡榮寵，同時，她也受到蒙元皇室致力學習漢文化的影響，成為一位熱愛中國書畫藝術的私人收藏家，也是歷史上少見的女性收藏家。這位蒙古公主仿傚漢人的賞鑑與收藏行為，於她所收藏的書畫作品鈐上私人鑑藏印，請文臣觀覽並書跋語。在傳世的古代書畫作品上，偶而可見「皇姊圖書」和「皇姊珍玩」二印，據研究，「皇姊珍玩」還未在可靠作品上出現，以「皇姊圖書」一印（圖3）最具代表性。
大長公主也學習漢人的雅集傳統，舉辦書畫鑑賞雅集，邀請文臣與著名文士參加聚會，宴飲過後一同賞鑑中國書畫作品。元代文臣袁桷57歲時受邀參加公主所召集的文人雅集，並撰文〈魯國大長公主圖畫記〉，記錄了雅集的確切日期、場所、聚會過程，為公主雅集的重要見證。至治三年（1323）的三月甲寅，公主在大都城南的天慶寺舉辦了一次文人雅集，在野文臣奉命前往參加，公主賜宴，滿桌的山珍海味，大家很有節制地飲酒，「執禮盡歡」，不敢放肆。酒喝完了，公主便取出所藏圖畫，命在場文臣「俾識於後」，這個程序完成後，再標示年月。目前所知最完整的天慶寺雅集鑑賞品題，見於北宋書法名作黃庭堅〈松風閣詩〉卷（台北故宮藏），除鈐有「皇姊圖書」一印，卷後還留有元代魏必復、李泂、張珪、王約、馮子振、孛朮魯翀、趙巖、袁桷、鄧文原等14人題跋，李泂與馮子振跋中更明白寫出是奉皇姊大長公主之命所題，由此可知部分為曾經參與公主雅集的成員。
公主的雅集令人想起史上最經典的漢人雅集──由東晉大書法家王羲之領頭的蘭亭集會。據〈蘭亭集序〉，此次雅集也是在暮春三月舉行，天朗氣清，惠風和暢，「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文人們一同春遊遠足。大夥選了個風景優美的地方，輕鬆歇憩，在溪流邊進行「流觴曲水」的飲酒遊戲，並由各人賦詩，比試才華，「一觴一詠，亦足以暢幽情」。王羲之是其中最有名氣的當代書法家，他擔任聚會主辦人，將與會人士所作詩文抄錄成集，供後世欣賞感懷。有趣的是，在大長公主的雅集中，也出示了一件定武本蘭亭，古今相映，讓公主雅集具有文化傳承的意味。
然而，公主雅集的氣氛與蘭亭集會大不相同，與會人士是奉公主之命前來的臣屬，位高權重的公主為集會主人，賓客宴飲之間須注意禮節，品題書畫亦是奉公主之命而做，題跋款署常寫上「奉皇姊大長公主命題」，顯示其恭敬謹慎的態度。鑑賞活動完成後，袁桷以「禮成」稱之，文中亦點明題上年月則是為了讓後人觀看，「以昭示來世」。天慶寺公主雅集的賞鑑過程，將中國傳統雅集儀式化，藉此展示蒙元皇室已掌握漢人文化傳統的部分精髓，宣示意味濃厚。
公主的朋友
傳世的公主藏品中，經常可見馮子振、趙巖等人題跋，為文記錄雅集活動的袁桷也經常受命品題公主藏品。袁桷是浙江寧波人，於成宗年間入仕，受到仁宗與英宗的重用，曾任翰林待制、集賢直學士、翰林直學士、翰林侍講學士等職，多次隨帝北赴上都（開平）。他與元代著名書畫家趙孟頫、黃公望、王蒙、倪瓚，以及鄧文原、虞集、柳貫等著名文人皆有來往。公主雅集時他已官拜翰林直學士，同年五月升為翰林侍講學士，然而，八月即發生南坡之變，英宗被弒，袁桷辭官返歸故里，參加公主雅集那年可說是他一生中權位最高之時。
傳世作品中以馮子振奉大長公主之命所題之書跡最為多見，其行書率意瀟灑。馮氏是湖南攸州人，世祖時官拜集賢待制，曾與元代大書畫家趙孟頫為集賢院同事。馮子振參加公主天慶寺雅集時已經退休，故署名「前集賢待制」，可說是公主相當看重的前臣。趙巖以其天賦詩才受到公主賞識，在公主的傳世藏品中經常可見趙巖的詩題，文句優美，詩畫相映。
公主的古代書畫收藏
天慶寺雅集中到底展示了那些公主收藏呢？袁桷共記錄了約40件書畫作品，包括唐宋書法、宗教畫、山水畫、花鳥畫、人馬走獸、龍魚雜畫等，有標出時代作者的作品中，以宋代繪畫為最大宗，包括梵隆、蕭照、燕文貴、黃庭堅、趙昌、宋徽宗等名家手筆，當代畫家僅有錢選和王振鵬二人，藉此可一窺公主的收藏面貌。
大長公主的收藏中有一件非常珍貴的古代山水畫，畫幅前隔水處有宋徽宗瘦金書題「展子虔遊春圖」（圖4）。展子虔是隋代著名畫家，他的山水畫被形容為「遠近山川，咫尺千里」，經學者研究，「遊春圖」雖然可能不是展子虔真跡，卻保留了古老的山水畫元素，並展現青綠山水的早期樣貌。此畫為對角式的一河兩岸構圖，岸上開滿桃花、李花、或杏花，遊人或乘小舟、或騎馬、或漫步賞花，山腳下有屋舍、樓閣、與小橋，河流水波如鱗，筆墨精緻。畫家在層疊的山巒染上石綠和石青，白色雲霧繚繞其間，樓閣、小橋則塗上紅色，顏色鮮麗。卷後有前集賢待制馮子振奉皇姊大長公主命題，讚嘆畫中的迷人景色，「春漪吹鱗動輕瀾，桃蹊李徑葩未殘。紅橋瘦影迷遠近，緩勒仰面何人看。高巖下谷韶景媚，瑟瑟芳菲韻纖細。層青峻碧草樹騰，照野氍毹攤繡被」。趙巖和詩中書平章政事張珪的題跋則讚美畫中景色猶如蓬萊仙境，趙巖不愧是公主所鍾愛的詩人，他優美的詩句使圖畫更加動人：「暖風吹浪生魚鱗，畫面彷彿西湖春，錦詩人兩相逐，碧山桃杏霞初勻，粉堦朱檻眼欲醉，垂楊淺試脩蛾顰」（圖5）。
細膩生動的宋代花鳥畫相當受公主青睞，現今可見的藏品包括北宋崔白的〈寒雀圖〉、趙昌〈寫生蛺蝶圖〉、梁師閔〈蘆汀密雪〉，南宋謝元〈折枝碧桃圖〉和明代朱檀墓出土的〈葵花蛺蝶〉紈扇等，這些作品上都鈐有「皇姊圖書」之印，可見公主對於寫生式花鳥畫的喜愛。趙昌是北宋著名的花果寫生畫家，他細心觀察花卉的真實樣態，自稱「寫生趙昌」，他亦擅於敷色，所畫之物「逼真」，「時未有其比」。袁桷曾為公主藏品中的趙昌折枝畫題跋「瑤池朵朵玉精神，滴露研朱竟奪真，蛺蝶不知遮繡幕，飛來猶認故園春」，連蛺蝶都將他畫的折枝花誤以為真，可見其畫「奪真」的效果。趙昌傳世的〈寫生蛺蝶圖〉（圖6）畫了三隻色彩豔麗的蝴蝶在花叢上方飛舞著，葉叢裡還藏了一隻蚱蜢，卷後有馮子振奉大長公主命題。明末收藏家董其昌也認得馮子振的題跋，跋曰：「趙昌寫生曾入御府，元時賜大長公主者屢見馮海粟跋，此其一也。」卷後還有趙巖詩題：「粉翅濃香共撲春，林園彷彿落花塵，誰教草露吟秋思，驚覺南華夢裏人」（圖7），讓人彷彿聞到陣陣花香。
南宋畫家謝元的〈折枝碧桃圖〉（圖8）也呈現相當精緻逼真的效果，卷後趙巖題詩「春風入帋綠初明，剪刻紅霞不見聲，半醉問花花未語，幾時和月夜吹笙」（圖9）。山東鄒縣明魯王朱檀墓出土的一件南宋紈扇冊頁〈葵花蛺蝶〉，以金色畫大朵葵花，對幅還有南宋高宗趙構金字草書詩一首，扇面後即為元人馮子振題詩並序：「繪墨清新德壽宮，戎葵生意暢西風。金暉留照傾心蠾，秋在黃裳正色中。」次為趙巖題詩：「香凝御墨曉涼催，不與凡華一樣開。日落中原何處在，傾心誰與酹金杯。」北宋宮廷畫家梁師閔的〈蘆汀密雪〉（圖10），在灰濛濛的雪岸暮色裡，兩隻彩色的鴛鴦在水面休憩，卷後僅趙巖題詩「江天雪意暮蕭蕭，望外寒沙半落潮。鸂鶒雙眠看畫裡，瀟湘極目夢魂遙」（圖11）。由此可見大長公主收藏了不少南北宋的宮廷院畫精品。
公主的當代書畫收藏
公主除了喜愛古代書畫，對於當代作品也頗為關注，王振鵬便是公主相當賞識的元代畫家。王振鵬擅長複雜細密的界畫主題，繪有大安閣圖、東涼亭圖等建築圖繪，亦曾為大長公主的弟弟、太子時期的仁宗畫過一幅「錦標圖」，作為祝壽禮物。王振鵬以錦標圖表現太平盛世之景，並稱仁宗性格簡澹無爭，醉心於藝圃書林，爾後即受仁宗賞識而獲得官位。天慶寺雅集舉行的那年，大長公主又命王振鵬再繪一本「錦標圖」，並於雅集中展示給眾人觀看，袁桷、馮子振、柳貫都為這幅畫題跋，此本「錦標圖」亦是袁桷所記公主收藏畫目中難得傳世的作品之一。王振鵬錦標圖的臨仿本至少有七件傳世，畫中描繪宋代的慶典活動──金明池龍舟爭標，有「龍池競渡」、「金明池」、「龍舟圖」等畫名。據王振鵬卷後自題（圖12），此畫主題出自南宋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描繪北宋徽宗「崇寧間三月三日開放金明池，出錦標與萬民同樂」的景象，並說明再次繪製此圖的原因：「恭惟大長公主嘗覽此圖，閱一紀餘，今奉教再作，但目力減如曩昔，勉而為之，深懼不足」。
王振鵬的錦標圖到底有何迷人之處，使公主特地命他再畫一本給自己收藏呢？據載，金明池座落於北宋東京汴梁順天門外（今河南開封城西），原是皇帝校閱士兵水戰演習的場所，北宋中期後逐漸成為皇帝與民同樂的水戲御苑，建有豪華的「臨水殿」、「寶津樓」等水上宮殿。每年三月開放，皇帝與士庶一同觀賞龍舟爭標，為京城一大盛事。傳世的錦標圖中（圖13）可見一座座高大華麗的宮殿亭閣，以平台、廊道、拱橋相互串連，連龍舟上也搭建了一層又一層的樓閣。據學者研究，王振鵬刻意以重覆堆疊的建築元素，營造出精細繁複、層層疊疊的建築外觀，產生超乎真實的眩目效果與臨場感。屋木舟車一類的圖畫需用界尺精確描繪，「分秒不得踰越」，王振鵬的界畫除了精準的建築式樣外，還有墨色濃淡之分。袁桷在錦標圖題跋中提到宋代界畫大師王士元、郭忠恕的精準呈現，並譽王振鵬「以墨為濃淡下，是殆以筆為尺也」，高超細膩的技巧令人驚嘆，將元代界畫帶入了藝術的境界。據學者研究，元代上都大興土木，大安閣等各式宮殿建築可能便是王振鵬的靈感來源，亦顯示蒙元皇室對於宮室建築的特殊興趣。
大長公主對中國傳統書畫藝術的興趣，由她的姪子兼女婿元文宗圖帖睦爾繼承。文宗創設了與文臣談書論畫、鑑賞品評的奎章閣，並擁有鑑藏寶璽「天曆之寶」、「奎章閣寶」，更為積極地收藏與賞鑑中國書畫。這些祖先來自草原的黃金貴族，逐漸消去了悍勇的馬上威風，享受起漢族藝術文化中詩書畫共融的幽微之美。
圖片提供｜李如珊、本刊資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