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於先秦時期為民歌伴奏並為祭祀所用的宮廷雅樂之一的古琴,在春秋戰國時期逐漸走向文人,最終成為中國文人文化的代表。至今傳承至少3000年的古琴,其充滿性靈的樂音也因此最能體現中國美學與文化精神,本刊邀請對之深入鑽研、並有深刻體會的台灣琴會會長暨台灣藝術大學中國音樂學系及交通大學音樂研究所兼任講師的古琴家陳雯,為我們闡述箇中內涵與精髓。
哲學統領一切,中國藝術不分家
中國傳統音樂分為雅樂、宗教音樂、民間音樂、文人樂四種,古琴是文人音樂中唯一的樂器,功能在文人的抒懷遣興和修身養性。古琴在先秦時期,既是雅樂中祭祀天地祖先的樂器,也是伴唱民歌的民間樂器,學習的方式是口傳手授,當時實是一片家絃戶誦的繁盛景況。周公制禮作樂,到了春秋戰國時期禮崩樂壞,孔子提倡繼承周代的禮樂文化,在儒家的推崇之下,古琴逐漸走向文人,六藝教育中的「樂」學的主要是古琴,所以古代的士都能彈琴,於是「士無故不撤琴瑟」,讀書人無緣無故不會不彈琴、不彈瑟,古琴成為知識分子生活中的一部分。到了漢,古琴屬於文人的基礎已經建立,作曲、彈琴、欣賞古琴的都是文人,古琴的群眾逐漸愈來愈封閉。同時,古琴音樂從民歌伴唱的依附角色,變成了器樂的獨立演奏,如此可以充分發揮樂器的表現力,文人就在這方面去展現樂器所有的可能性,除了創作琴歌,也有獨奏的樂曲,兩者在漢代時是並進的。到唐宋之後,則更朝向器樂發展,歌就比較沒落了。古琴變成文人音樂之後就和民間脫離了。陳雯首先簡要說明古琴如何成為文人音樂的歷史進程。
古琴既成為文人音樂,文人在思想方面的修養自然融入到古琴文化之中及琴樂的表現之上,陳雯認為必須要了解古琴存在的核心價值、古琴精神最精緻的部分以及最美的地方,才能知道該如何推動和保護之,而哲學領導著一切,不論是藝術或生活中的種種,沒有一個思想作為核心價值或者方向的依歸,會很容易因為流行或炒作而隨波逐流。她談及於博士課程時所受到哲學訓練的心得並指出:「面對整個中國藝術文化的領域,我們必須要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中國的藝術是不分家的,中國的文化是不分割的,它是完整的一大塊的,所以今天你硬是要去把它切割成書法是書法、繪畫是繪畫、舞蹈是舞蹈,其實那不是原來的,你切割它就不是中國原來的東西。中國文化本來就是包容一切的,甚至從藝術跨出去的文學、哲學,所以它整個都是一致的,所以你從別的地方可以吸取營養、或者受到啟發。」
古琴最高審美價值之一──和
談起古琴最高的審美價值,陳雯舉出總結古代琴樂美學思想之《溪山琴況》中的前四點,也是最重要的四點──和、靜、清、遠,而這四項審美重點卻早就出現於先秦的中國思想之中,出自中國哲學的根源。首先,「和」有和諧、平和、中和、沖和等意涵。陳雯指出,古琴在傳統審美的第一個重點就是「和」,這個「和」是核心價值,是所有藝術類、所有中國思想的第一大項,也是最核心的一項。就「和諧」方面,基於古琴音樂的本質,陳雯完全無法接受以拍打琴面來製造聲響的現代表現手法,並舉出她的老師孫毓芹曾告誡「不可於茶樓酒肆彈奏古琴,否則將逐出師門」為例,說明必須選擇符合古琴樂音特質的環境演出,以闡述和諧的意義,她說:「古琴原本就音量小,在那種熱鬧的場合下,你沒有辦法展現這個樂器優質的地方,反而只會讓人覺得怎麼聽不到聲音、旋律,不知道在幹嘛,只是暴露它的缺點,那何必呢,它的質不在那邊啊。古琴的音質有它自己的美和適用性,就照著去做,它適用這個,就一定有它不適用的地方,因為世界上沒有完美這件事,不可能面面都俱到,既然如此,為何不去發展它優質的地方,卻要去展現它不夠優質的部分,就是破壞它給別人的印象或是無法把它最美好的那一面展現出來,這就沒有意義。」

「平和」、「中和」則出自儒家。陳雯指出,平和具有中庸的概念,即「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論語.八佾》),就是要求音樂的情感表現要有所節制、適度、平衡,乃至陰陽協調。音樂的主要功能是對人的心性具有陶養的功能,而不是娛樂及滿足感官的感受,因此平和、中和的雅樂才是值得推崇的。平和、中和的潛在意涵,其實說明了人存在宇宙中,必然與周遭的一切有相互依存的關係,此為物與物、物與人、人與人之間的共存的關係,是一種相對應的關係,而不是單一的存在,因此「和」是人與宇宙萬物存在相容的最佳境界。這種對生命境界最高的要求,是藉由琴的藝術來完成的,即通過從器(絃與指和),到人(指與音和),到精神(音與意和)的過程來完成的)。「中和」主要表現在音樂表現適度、適中的一面。
「沖和」出自道家。陳雯指出,道家的琴樂基本思想主要在沖和、太和,是一種無可言喻的至和。道家認為的至和,主要存在這音希聲簡的空間裡,或可說虛空。人透過琴樂進入一種虛空境界,而與宇宙大自然混而為一,達致至和的狀態。「與天和者也;所以均調天下,與人和者也。與人和者,謂之人樂;與天和者,謂之天樂」(《莊子.天道》),所說者皆與宇宙相和,非感官、感性感受的產物。大音希聲及天樂的境界對應在琴樂上,呈現為簡靜虛聲,在虛虛淡淡聽之若有似無的虛空之間,體會「太和」的境界。
古琴最高審美價值之二──靜
「靜」,是琴樂另一項非常重要的審美特質。陳雯指出,彈琴需要處幽靜不吵雜的環境,靜由中出,先求心神的寧靜,指上便能去其躁氣而得手上之靜,三者相互影響。心靜之後便能進入神靜的狀態,乃至神遊太虛。靜的意象審美主要呈現在「希聲」的概念中,老子《道德經》說:「大音希聲」,意指音樂的至高境界是幽靜無聲,所謂「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老子》十四章)。大音希聲的希聲,指的是無聲、微弱的聲或稀少的聲,對應在琴樂上基本都脫不開「靜」的概念,至靜與希聲是一體兩面,一如莊子的逍遙遊境界,至靜之極才能在意象中神遊,通乎杳渺,而至靜之極方可進入坐忘的境地。
「正因為『靜』這個審美特質,所以造就了古琴的結構,成為古琴製作的時候一個要求的方向」,陳雯表示,「古琴音箱小、面板厚,所以本身就是要靜,古人製作樂器不以音量做為第一考量,他們要的是韻。因為琴身長、絃長,所以它的震動很遲緩,而且延續很長,所以不適合急奏,適合緩奏。古琴能讓人靜下來是因為這樣的音波震動速度屬於α波,就是靜坐的波,腦波被干擾,所以人就靜下來,可是有些人沒辦法,因為兩者波速差太大,古琴的力量不夠大到可以影響他,如果一個人很躁動,那屬於β波,很快速的波,就好像你開車車速在每小時180公里,碰到一個車速每小時60公里的,你怎麼跟他協調,要不然他要快,不然就是你要慢下來,如果不願意慢下來就會覺得對方拖著自己真是受不了,沒辦法欣賞,他就走了。所以有些人不能接受古琴的音樂,我不怪,每個人做為個體來講,於生理上都有自己的一個波,兩種波一時之間不諧和、不能相容,總有一天他能和就和下來了,到那時他自然就聽得下去了。」

「人為什麼需要靜?因為戒、定、慧,什麼是戒,就是該做、不該做的,懂得戒,才會在面對不該做的時候自己會收下來、忍下來,那麼才能入定,心才能穩定,就是你的波速要慢,你才可以沉澱得下來,你沉澱下來之後才會有智慧,定而後能慧,你才會有智慧,人生碰到的種種問題都需要靠智慧來解決,沒有智慧你就會選擇錯的路子、選擇錯的決定。可是智慧必須要在定的狀況下才會生出,人才會清清楚楚,才會做出正確、適合、好的判斷,所以靜很重要。就養生上面,我們現在不是講慢活嗎,因為人的心跳速度每分鐘72下,從生理上來講何必跟它對著幹呢?它不適合一直處於每分鐘120下啊,對你的養生是消耗嘛。一個人一生他的心臟跳動幾下是固定的,比方說一千萬下,一直跳120下是不是比較早用完,以養生來講,定、靜對我們生理上來講是件好事。」
古琴最高審美價值之三──清
關於「清」方面,陳雯指出,「『清』是清新,在音色裡頭是清亮,聲音要有穿透性、透澈的感覺,從哲學性美學角度,指的是內心的清明,就是沒有太多的雜念,是透澈的。演奏上的一些技法可以做到清亮,角度和力度搭配到聲音就會清透出來,也跟樂器做得好不好有關,需要有能演奏出清透聲音的質地。如果回歸到觀照自己,今天要把清亮的音色做出來,其實跟我的演奏作法有關係,從我有沒有看到自己有無做到這一點來看,這便是一面審查自己的鏡子。清澈、清透、那個很亮麗的音色對我們的腦波也會產生一種正面的干擾,會讓人覺得比較清新;好比說泛音特別講究做出清亮的效果,有人形容像天籟、像玻璃、像水滴在泉水裡面,聽了會覺得人是清新的、是舒服的。」
即,要發出清越、清亮的聲音,首先必須要求琴器的質地也能達到質量的要求,然後能求指上清音;求其堅實清亮無雜音;指法要求下指有力、按絃扎實,再配合彈奏技巧的要求,便能得金石般清亮音色。雖然曲風之清,一在人的心性氣度,一在樂曲演奏的要求,但基本上琴器質清與指清皆是音響調清的因素,再加以人的心性以貞、靜、宏、遠來培養氣度,以及樂曲演奏節奏的緩疾遲速運用之恰當,從容宛轉,全其終曲之雅趣而得曲清。從物質層面對樂器品質及絃質的要求,到人指上操作層面的要求,由指上有清音,才能演繹出曲調的清。但曲調的清卻是奠基於人品的清,而人品的清為陶養所得,而非單靠指上技巧所得。能達到這個層級,方能體會曲調的清,清音引人入勝,感受「澄然秋潭,皎然寒月,湱然山濤,幽然谷應,令人心骨俱冷,體氣欲仙而乃進入神清的境地,神遊清虛的境界。」
古琴最高審美價值之四──遠
關於「遠」方面,陳雯指出,抽離音形而下的本體,在一定距離下,從音樂本體所引起產生的神遊想像空間,體現內心的境界。如果從速度、節奏的概念去看,「遠」則是定義在一種時空的距離,這又不是一個實質的距離,而是精神上的距離,是一種抽離。速度和節奏與呼吸有關係,所以節奏、速度有快有慢,在琴意深遠之處,亦有緩有急,但不以節奏節之,而是以音樂的情感抒發為主導,是心有所感,進入神遊的層面,是在節奏以外的,所以是精神的遠行,即進入琴意深遠之處,使人進入玄妙莫測、無所不至的境界。

「『遠』,就從距離上面講,有一種含義就是縹緲,因為距離遠了就呈現一種縹緲,這種審美條件,帶有一種距離的、輕微的,譬如〈空山憶故人〉,就把自己抽身、去想像自己真的置身在一個非常空曠的山林裡面、懷抱著思念友人的情感,這是種想像,是種意境。有一種美,它直接跟你講美,但是有一種美你得品嘗,你得慢慢咀嚼,你得慢慢消化。那種當下立刻的美,通常它美感的壽命比較短,因為一下子就膩了,這也是人類的共性,吃太油或太甜的東西會膩就是因為過了。那個『遠』就是不讓你滿,你還有想像空間,因為有那個空間,你會覺得還可以再來一點,覺得還可以沉浸在那個感受裡面,不會覺得膩,不會覺得受不了」,陳雯繼續補充道。
韻與遠
韻與遠關係深厚,陳雯闡述道:「我們講韻,什麼叫做韻?在琴樂上面來講,我按著彈,這個叫『聲』或者叫『音』,這個音彈下去之後,絃不是還在震動嗎?那麼我在琴絃的另一端滑,我滑得快,滑得慢,效果是不一樣的,帶出的情緒是有些不同的,一個剛,一個柔。在戲曲裡面,女子回眸一笑,怎麼回法?就是慢慢的,且還不整個轉身過去,部分轉完了,還留一點讓你看不到,那個就是韻,讓你猶存,整個打開來就不好看了。」
「餘音繞梁三日不絕於耳是『韻』嗎?是。它會讓你充滿想像,那個餘音是誰的?不是彈者的,是聽的人依然存在的記憶,音樂喚起了聽者的感受,他/她一直浸淫在他/她自己的感受裡頭,他/她去享受那個感受,這就足夠了。所以我們不強求說這個曲子是表現什麼,你們就非照我說的這樣子聽,我把它講滿了,然後變成你非得照我這樣,聽的人覺得奇怪,好像沒有,那就完了,就感受不到了;現在我們只講一半,有這樣的山,你處在一個山裡面,空靈的山,你在這個山林裡面散步,後面你自己填空,我不能講滿,你去感受,你在山林裡面體會到什麼,體會到清涼、空氣清新。不要講滿,講滿你就沒有韻了,韻是在聲後面迴盪的東西,就像茶會回甘、酒有後味一樣,我們叫『回韻』,這個部分完全因人而異,完全因生命個體的記憶、生命經歷而異,所以每個人會產生什麼樣的回響,是完全不一樣的。這種東西你不能去加以規範,但是美也就美在那裡,所以當我們去導引的時候,導引到某個層次,你就要讓他/她自己去想,那他/她的美就存在。否則你講滿了之後,他/她的空間沒了。」
韻與空與遠

至於在彈琴的時候如何去導引,陳雯解釋道:「這就很妙了,比如說音跟音之間的節奏是非常快速的、滿滿的,你只能趕快跟;如果是比較緩慢的旋律,你是不是會比較有感覺。沒有聲音的部分最動人心魄,那是因為空間,這就是遠。所以中國書畫裡頭很重視留白,因為那個空間是你想像的地方,黑的部分是作者的,白的部分是觀者的。留白的部分,作者不需要去控制觀者,完全由觀者自己去發展,每個人都不同,這就是藝術,因為那才有生命,那是活的。藝術最高的價值在於它的生命力。就是老子講的『大音希聲』,你不留這個空間給他/她,他/她不會有感受出來。如果講滿了,彈奏完之後,沒有回響,是因為沒有時間讓他/她去產生回響,像酒的發酵,需要時間去醞釀。」
「琴之所以比較容易觸動,是因為它留了很大量的韻、很大量的空間給予我們,所以它很美。像習慣聽西洋交響樂、西方流行歌曲的人,會覺得說,留空的地方我聽不到聲音,不知道彈奏者在幹什麼;或者會覺得彈奏者一直在那邊吟,都已經沒有聲音了你還在做什麼。為什麼他/她會覺得沒有東西?因為他/她在等彈奏者的東西,他/她聽得到有的部分,但卻聽不到無的部分,他/她沒有自己,他/她在等彈奏者的東西,而不是在準備自己的東西,這樣子的人彈奏者要帶領他/她。處在留白/沒有聲音的這種時候,你/聽者就放空,這個時候自然而然出來什麼東西,你就接受它。你出來的東西跟別人一不一樣不重要。」
「好比說〈空山憶故人〉,這個樂曲表達了在空靈的山裡面,在沒有別人的干擾之下,只有你一個人,那你的想像空間已經有一個主題了,山,很空曠的山,然後,你,一個人。『憶故人』包含兩件事情,情緒上面是思念,另外一個主體,故人,一個很熟悉、很好的朋友或者親人;你的故人是誰對彈奏者不重要,彈奏者的故人很可能每次都不一樣,因為每次出現的人不一樣,與對方的感情、關係不一樣,所以每次彈的方式、表現出來的情感就不一樣。但是彈奏者這樣子去帶,引導到那邊,至少聽者有了一個思念這個主題的範疇了,彈奏者在思念一個老朋友或故人,聽者的故人要出來啊,如果一直在等彈奏者的故人,會覺得好像沒什麼感覺,可是如果聽者有自己的故人,聽者的情感會跟進。」
「聽者生命經驗愈豐富的會愈有所感,但是像小孩子就完全聽音色,因為它的音色還是美的,聲音的質感還是美的,關鍵只在於說他習不習慣。《禮記.樂記》第十九:『大樂必易、大禮必簡』,大,指最高層次的,它一定是平易近人、單純不繁瑣的,所以才會有『大音希聲』,為什麼會有『空』,因為惟有空才能包含萬物。一般人看得到有形、看不到無形,而古琴把空表現出來了。這就是中國的哲學。如果我們不去體會這一塊的話,你對於『空』的那一塊,你留不下來。」
「就彈的人來講,在彈奏的過程當中,受益最大的還是自己。聽的人肯定沒有比彈的人來得更為深刻。我在彈的時候是在進入自己的情感世界,完全在跟自己對話,把自己最隱私的情感、想法透過音樂表現出來,但又不怕被別人窺探,因為別人不會懂,聽者不見得能抓到那麼多,有部分會透露,但沒有密不可言的部分會被揭開。你跟你自己在對話,一個好的演奏者可以毫無保留的把內心所有的情感丟出來,那是一種非常暢快的感覺,那就好像我把所有的話都吐出來了,就好像排毒或清腸,會覺得自己很乾淨、很暢快,演奏完畢自己會感動自己,真的會覺得說好美,這不是指自己彈得多好,而是自己被音樂的美給打動了。」(待續)
圖片提供|鄭又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