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最重要
陳雯認為藝術最重要的是美這件事,她說:「美是最重要的事情,不管是繪畫、音樂、劇作等等,都在美這件事。美對每個人的定義會不同,有的喜歡黑的,有的喜歡紅的,對每個人的審美條件會不一樣,可是作為人類這個物種來講,會有某一種的共性,好比說和諧、對稱為美,這就是人類的共性。中國的美學是宇宙自然真理這件事,所以有它統一的部分,就像我們講『和』,在先秦就已經提出來了,但是中國在講『和』的時候,在《春秋左傳》裡〈醫和篇〉講的『和』是『和而不同』,和不是指完全一樣、可以疊在一塊;中國講的『美』,是彼此不同但卻和諧,構成一個比例你會覺得美,東西方在這個比例上彼此並不會差很多;所以某兩個音和在一起好聽,是人類的共性,是聲波起伏的物理現象,也是自然的,因為人類的生理結構是一致的,太尖銳的話會受不了。這也是為何人需要慢活、需要靜、需要把步調慢下來,因為速度快、血壓上去,持續處在高血壓狀態,那種壓力會讓人緊繃、壓迫,對生理感受上來講一定是不舒服的。所以這是共性。當初先從西方學習,再回來中國找音樂治療的時候,特別是理解古琴的時候,很多東西變得一點都不玄,就完全可以用科學的角度去看它,只是你有沒有辦法去證明它。」
談及古琴美學的構成要素、以及美學所影響到樂器材質的挑選與製作,陳雯指出:「琴樂美學的建立非常早,從漢代就開始了,受到陰陽學說、儒家、道家,一路一路下來的影響,所以在琴樂美學的審美裡頭包含了這些宇宙觀,甚至於還有佛家的影響,只是佛家的影響沒有像儒、道兩家這麼的大。在這樣一種美學的建構下面,它是屬於一個完整的體系,而如此的審美要求,當然會影響到對樂器製作的要求。在傳統裡古琴的製作,一向是以梧桐木或者杉木為主。古代傳說『鳳非梧桐不棲』,鳳凰在中國神話或哲學裡面是神鳥,是神聖的象徵,牠飛起是不停下來的,如果要停棲,就一定要停在梧桐樹上,所以古人就以為梧桐一定是神樹,否則神鳥怎麼會找它來棲息?梧桐因此就被視為是高級、神聖的材質。在上古、遠古時期,音樂是作為祭祀之用的,是為神祇演奏的,因為音樂和舞蹈是人世間最美好的東西,人類為了討好上天對自己的眷顧,為了祈求祈禱祖先對自己的照顧,所以一定要把最好的東西獻給祂;人世間最美好的東西不是食物、不是美酒,卻是音樂、舞蹈,所以在遠古時候一直是音樂舞蹈在儀式當中作為祭天祭祖之用。既然音樂是這麼重要、這麼神聖的東西,那做樂器能不用神聖的、美好的材質嗎?所以會選用梧桐木製琴。」
「用梧桐做出來的樂器,聲音也帶一種柔、一種滄桑的美,帶一種幽思,這些是中國審美裡頭最喜歡的味道,就是有一點酸酸的、有一點柔柔的,但是又有很豐富的色彩變化,是中國喜歡的質感。我們從聽覺上面因為認同、喜歡,所以中國的樂器絕大部分用梧桐做,當然,取得它也比較容易。而杉木沒有特別附會的神話,使用它製琴是因為它的質地,對於聲音的通透性來講很好。但是因為梧桐比較柔、杉木比較陽剛,兩者所製琴表達出來的音聲質感不一樣,好比說〈廣陵散〉這類氣勢比較磅礡的曲子,可能用梧桐材質的琴比較展現不出它的氣魄,這時如果你用比較陽剛一點的杉木做成的琴,會比較容易達到琴曲音樂的效果。總的來說,梧桐有梧桐的屬性、杉木有杉木的屬性,基本上就兩大類;雖然也有用其他的材質,但是很少,仍以這兩個為最大宗;假如每一張都是梧桐,每一個師傅的手做出來也都會約略不同,還是會有音色、音質上的不一樣。」
古琴中的儒家

針對儒釋道思想對於古琴美學的影響,陳雯進一步舉出樂曲為例,加以闡述:「儒家基本上是入世,道家是出世。入世是你怎樣在社會群體裡面自處,談的是人跟人之間的關係,講仁,『仁』這個字就是由二個人所組成;人跟人之間有關係的疏密和階層,處理入世的人生觀,琴樂裡面就有這樣的樂曲,比方說〈孔子讀易〉、〈梅花三弄〉。道家的樂曲多一點,因為道家的影響比較大,道家的忘機、不存在機心,純淨、淨化人心,脫俗、離開俗世,這樣的樂曲非常多,比如說〈遁世操〉、〈鷗鷺忘機〉、〈忘憂〉都是屬於道家的。儒家的東西比較是一種教育,好比說〈文王操〉,會藉由一些物件或是故事背後的寓意,好比說〈鹿鳴操〉,是出自《詩經.小雅》篇的。我們後來講『鹿鳴宴』,是因為鹿這種動物有一種特性,一隻鹿出去找到水草,會叫牠的同伴來吃,代表的意義是,我有好的東西,我很願意和朋友分享,鹿有這樣的品德,人應該向牠效法,這便是教育。琴樂裡頭有很多這樣的故事,故事背後有隱含教化人心的寓意。」
「中國的每一齣戲都是教忠教孝,因為沒有學校教育制度的狀況下,要教育人民、教育民眾,就是透過這些娛樂活動,所以在戲劇、戲曲裡面,教育人如何盡忠於國家,如何事親盡孝的作法和觀念,不斷在戲曲裡頭沁入,那個力量很大,因為你在娛樂裡頭沒有防備、沒有抗拒,無形之間就被沁入得很深,戲劇裡若壞人的下場是受到懲罰、報應,就會有所警惕。娛樂的力量只要善用,它其實可以對社會教育發揮很大的力量,所以儒家講,教化人心,莫善於樂。〈梅花三弄〉告訴我們只要忍得過那個寒冬,頂得住那個風雪,你就會開花,就會有收穫、就會綻放芬芳,所以人要向它學習。這些隱喻都是鼓勵人。很多琴曲裡都有曲義解說,都有故事。如〈文王操〉讚美文王是多麼聖潔的一個人,連孔子都讚美他,說他從來都不想自己,為了人民、國家、民族而奉獻,這麼一個神聖的人,做了多少事情。儒家的琴曲就是有以大自然為師、以人為師、以物為師。」
古琴中的道家與佛家
「道家比較傾向於出世。儒、道不會在一起。當你在困境的時候,你走道;當你得意的時候你用儒,就是你要規範。進入道,會幫助你超脫生命,道家會告訴你,放開、放空、放自然、隨緣,天無絕人之路。你先收回來,靜下來,戒、定、慧,先臣服一下,先觀看,有智慧長出來了,看到是什麼情況,你再往前跨。可是琴樂裡頭有出世的曲子、也有入世的曲子,是不相違背的。像蘇東坡被貶抑的時候是他困頓的時候,在困頓時思想還在儒家的狀態下會更痛苦,可是在這個時候如果他思想進入了道家,放空了,不去在意、不去計較,在明白這就是大道之後,他就放開了,就不會痛苦了。在琴樂裡也提供我們很多這樣的思想色彩,譬如說〈鷗鷺忘機〉,講的是一個老翁到海邊去,看到鷗鳥飛,這些鳥每天都會飛到他身邊,停在他身上、跟他玩,可是有一天他起了個念頭:我抓一隻回家煮來吃,因為牠們在我身邊很容易就可以抓到;他一動了這個念頭之後,鳥都不下來了,因為鳥有靈性,感受到今天老翁散發出的腦波有危機、不和諧,就不靠近他了,所以他一隻鳥也抓不到,這就是勸告我們,忘掉機心,在生活裡頭不要存在心機、不要老是算計,宇宙的大道會給你一條路;但是你要準備好,而不要為了達到你想要的目的、以自己為最大利益收穫者去算計別人、傷害別人,所以要忘掉這種機心。」
「琴曲在儒、道之外,還包括釋的類別。佛家影響的樂曲有〈普安咒〉,就是唱咒的,所以它的基本氛圍就肅穆、莊嚴、很穩定,讓人進入一種很平穩、沉靜的狀態;另外還有〈釋談章〉。琴樂對佛教界有影響,但佛家對琴樂的影響卻不這麼大,像北宋有琴僧派,一路學的都是出家人,他們學的是古琴音樂,但卻沒有創作以佛教為主題的古琴樂曲,他們學琴、彈琴也是為了修身養性。」

九成是標題音樂
古琴琴曲的特色,如同今日所稱的標題音樂,首首皆有其蘊含的寓意,都是了解中國文化的好例子,陳雯說明:「每一首曲子都教我們人生道理,背後都有寓意。我們說絕對音樂和標題音樂,標題音樂指樂曲名稱背後有一個故事和寓意,絕對音樂只有標號而無寓意,欣賞音樂的純粹性而不去附會情感思想。古琴音樂裡百分之九十都是標題音樂,所以每首曲子都是了解中國文化的一個教材。」
若演奏者的表現手法很好時,即使不看標題/曲名、也能聽懂琴曲所要表達的意涵,陳雯指出:「古琴琴曲創作者對大自然是很熟悉的,所以古琴很多曲子都是在描寫大自然。彈琴的人對大自然了解得深,在詮釋曲子時也會比較到位。好比說〈流水〉,裡面有很多模擬水勢之處,演奏者要做出水波晃蕩的效果,也有像講俞伯牙、鍾子期故事的〈高山流水〉;再好比一首曲子叫〈瀟湘水雲〉,故事的歷史背景講得是北宋被金朝給滅亡之後,遷都到杭州,所以北宋的朝臣在離開京師開封的時候,北望九嶷卻被雲霧給遮擋住了,即在瀟水、湘水接合的這個地方,北望九嶷而不見;九嶷是皇陵,看不見表示山河不在了,山河不在表示國家不在了,所以表現的是亡國的沉痛。可是有人不要表現這個,就把瀟湘水雲的美景展現出來,這也是一種手段,而琴曲裡的確也有一段水雲的描繪。所以有沒有絕對非要如琴曲標題去表現不可,是有一個空間的。兩者的表現是可以聽得出來的。古人本來也就賦予我們這樣一個空間,沒有把它限制住。」
別用西方的角度看古琴
對於傳統藝術文化內涵的失落,陳雯感慨很深:「古琴是中國的傳統藝術,得用中國的審美角度去看它,不要拿西方的角度來衡量。一旦拿西方的角度來衡量,會發現中國的東西一無是處,用中國的標準來衡量古琴才是基礎。我曾在國外遇過一位教導科技方面的老師,他說中國古代的東西已經是老掉牙、落伍了,已經不科學,該淘汰了。我非常不以為然的回答他說,你今天玩科技的東西玩得過西方嗎?還不是以西方馬首是瞻,還不是跟在西方的步子後面在發展,永遠跟在後面,所以你是認同西方的。但是整個西方都不敢對《老子》、《易經》說落伍,身為華人竟會看不起自己的東西,那是因為你根本不懂。」

同時,陳雯對發掘和保存傳統藝術文化深具使命感:「回頭看中國傳統的文化,包括藝術、古琴,會覺得那個價值很高,但是卻不懂,所以我願意某些人往前發展去走舞台表演,我攔不住某些人去把古琴怎麼怎麼樣,但總要有人來做一點回頭路的事吧。我願意從現在的角度去挖掘、證實、了解古代老祖宗留給我們的這些東西,將它的珍貴價值重新再發掘出來,讓更多的人來看到,個人要不要用是個人的事,最起碼它能夠保存下來,後面的人還能看得到。如果在我們這一代就全部把它丟掉了,以後就沒了。」
在西化的現代社會,發揚傳統藝術文化內涵需親身體證,陳雯以自己為例說道:「比方說我當初去學音樂治療,還是因為古琴。我們常出去演講的時候都會提到說,古琴是古代文人修身養性的一個媒介、載體,但當想到該如何去做時,自己幾乎沒有答案,所以開始思考這個方面;當時有學生是中醫,因此跟他們聊,是談論有關於修身、養生的課題,卻發現中醫也無解。尋覓過程中學習到了美國體系的音樂治療理論,發現這對我有很大的幫助,因為我將那個知識理論往回帶到中國的範疇想要加以應用,發現兩者中間有很大的落差,但是,西方音樂治療仍給我一些基礎的概念。我的想法、概念是西為中用,沒什麼不對或不好,西方把各個領域都做切割,但回到中國發現是不能切割的,所以我必須去把它拼起來。西方的邏輯思維概念給我很大的幫助,你要讓人相信你,有些東西能夠證實、有些不能,但不能證實的並不代表它不存在;那該如何說服別人、相信你說的是對的?這需要某種層次去歷練,自己要經歷它,逐漸、逐漸地從外圍往回帶,每個領域都去接觸,之後再拼湊起來。我跨了很大的一段路程,最終回歸到古琴,所有的歷程都是我的養分。」
就是要走回頭路
從西回到東,陳雯對古琴的一切有了更清晰的認知與體會,更加堅定傳統的學習方式,她說:「現在我看古琴的文化、美學,看得很清楚,也覺得說為什麼要去否定古人,為什麼要否定歷史,好比文化大革命的時候。古琴譜用減字譜的記譜方式,我自己學習和教學的歷程用過各式各樣的譜,學習最開始用的就是純粹的減字譜,後來進入減字譜加簡譜,或者減字譜加五線譜,後來也看過一些比較簡化的各式各樣譜式。以前我教學的時候,會給並列的減字譜加簡譜、或者減字譜加五線譜,因為有上面的節奏,所以學生可以看得比較快;可是我到後期,放棄這塊,重新寫譜,完全回歸傳統的直行字譜。有人就覺得我在走回頭路,都已經可以集結各種可能的方便性,為何還要往回頭走?但是我對自己有把握,我相信這條看似是回頭路,但絕對是讓學生在將來跨得更遠的方式。」
「這就會回歸到本質的問題,古琴音樂如果用五線譜記譜,一定是一個小節四拍,接一個小節四拍,然後一整排,一定是規範的;但是用在古琴,所謂的樂句要去分節時,你會發現它不是如此,所以我用一種形容方式說,西方音樂記譜法像唐詩,五絕、七絕,五言、七言,所以一句五言絕句,不能多一個字或少一個字,七言就一定是七個字,但是古琴音樂像宋詞,它是長短句,所以每個句子長短不一,它不是被規範住的一個拍子或一個節奏的型態,這是古琴的特性;既然如此,何必強制性的要去規範在四拍一小節、三拍一小節,或為了遷就固定的節奏非得把它拉一拍、非得把它減一拍。」

古琴是一面鏡子
彈琴不只是彈琴,還能以之為鏡,照見自己,陳雯說明如何以古琴修身養性:「面對古琴,我常跟學生說,它是一面鏡子,能夠做自我的觀照。例如今天坐下來彈琴時,會發現說,彈了半首曲子怎麼老彈錯呢,這就是面鏡子呀!這情況下不是逼著自己繼續練下去,像我雖然規定自己每天練兩小時,但今天半個小時就已經坐不住了,這時候應該起來看看,到底是什麼事讓我這半個小時坐得這麼痛苦,所以它是一面鏡子在觀照我自己。彈琴、練琴的過程中可以讓我看到自己的狀態,當了解之後,會先去處理掉自己的狀態。我的老師以前就說過,不要以為彈琴可以把情緒彈好了,而是你先把情緒調好了,再坐下來彈。」
「我們講修身養性這件事,修是什麼意思呢?一般來講就是修正行為嘛,但想要修正,先要知道你錯,知道錯在哪,才知道要怎麼改正、下次不會再錯,首要的是你得知道什麼叫做對,才能夠去導正它。但是你要怎麼明白自己的狀況,怎麼找到自己的問題;如果找不到,就不知道從哪裡處理自己的問題,讓大家在彈琴的過程中不是光彈而已,要練習去找自己的問題;好比說,彈琴你不能放鬆,從另一個意思說,不能放鬆的意思叫做緊,手很緊、或者肩膀很緊,肌肉很緊,我們看到緊是一個負面的字彙、詞眼,這是問題,因為不應該是這個狀態;首先看到緊的問題,才知道要去處理它,下一個問題便是怎麼放鬆。」
中國的美學與文化精神出於宇宙自然真理,也回歸到宇宙自然真理。從經典研讀加以聞思,由古琴彈奏予以修證,理論與實踐,不可偏廢。古琴家陳雯出身於演奏訓練的音樂系,復以音樂社會學和哲學的角度,擴大視野、深化思想,後再輔以音樂治療強化科學論述,數十年的古琴彈奏經歷與理論交相映證,其所深刻闡述剖析古琴的美學與文化精神,博大精深、令人嚮往;欲窺堂奧,就請以全身心投入,在古琴的世界裡、在中國的藝術文化中,去優游、去感受、去體證。
圖片提供|鄭又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