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假書畫行騙的故事,早於三國時期即有。《世說新語》記荀勗有價值百萬的寶劍,經常放在母親鐘夫人處。鍾會善於書法,於是便模仿荀勗的書跡,向鍾夫人騙取寶劍,偷走不還。鍾會的行為也就是偽造文書以詐取他人財物,而該則故事分類於「巧藝」篇目,文中彰顯的重點是「精巧的技藝」,而非道德問題。有功利需求就會有詐騙造假,而中國歷代書畫造假,地區系統化且自成一格、具市場經濟規模者之濫觴翹楚,應當屬「蘇州片」。此「片」即為「騙」。

「蘇州片」之名,最早見於黃賓虹1924年〈滬濱古玩市場記〉,時稱「蘇片」,而後於張珩《怎樣鑑定書畫》中提到「『蘇州片』以絹本工筆設色者最為常見,好壞頗有出入,面目也不盡相同,辨認起來須多下些功夫」,雖不過寥寥數語,該稱從此被廣泛承認並運用。今大抵依循楊仁愷的看法:「明代萬曆到清代乾隆時期,江蘇蘇州地區有一批具備一般繪畫技能的人,專以製作假畫為生,所造偽品,後來被稱作『蘇州片』。蘇州的專諸巷和桃花塢成為偽造假畫的集中地,採取作坊的形式,分工合作,線描、皴染、設色、寫款、題跋、刻印,流水作業,各盡所長。『蘇州片』的特點是多用絹本,所畫以青綠山水居多,其它還有工筆、花卉、人物等,畫法工細,色彩鮮麗,偽造的多為古代名家作品。如唐代的李思訓、李昭道,宋代的趙伯駒、趙伯驌,明代的文徵明、仇英等。有的還在畫後偽造宋四家以及元明時代的趙孟頫、鮮于樞、沈周、文徵明、董其昌等名家題跋。」

為何是在蘇州?明中後期海內晏安,江南崛起以工商業經濟為主的繁華城市,諸如松江、蘇州、揚州等,由16至18世紀,先後出現「明四家」,以董其昌為首的華亭派等,書畫人才薈萃,好古之風盛行。經濟繁榮的外在體現,就是消費力的提升,書畫古玩同時兼具奢侈品、炫耀財,既可彰顯財富且具閒雅品味,最符合有錢有閒且意欲標榜自我品味的階層。蘇州遂成為當時全中國書畫創作、收藏、流通的中心。走遍天下的明代王士性在《廣志繹》這樣說:「姑蘇人,聰慧好古,亦善倣古法為之,書畫之臨摹,鼎彝之治淬,能令真贗不辨之。又善操海內上下進退之權,蘇人以為雅者,則四方隨而雅之;俗者,則隨而俗之。」

掌握時尚美學話語權的蘇州人,且以文震亨《長物志》為當時生活雅品味的指南,僅就「懸畫月令」篇章看來,「歲朝宜宋畫福神及古名賢像;元宵前後宜看燈、傀儡。正、二月,宜春遊、仕女、梅、杏、山茶、玉蘭、桃、李之屬。三月三日,宜宋畫真武像。清明前後宜牡丹、芍藥……」裝飾居家的繪畫用量很大啊!而這些只是懸掛的大畫,若加以置几案間展玩的卷冊,那書畫消費市場絕對是商機蓬勃。講個嚴重的,當時士人陳子野更是放言:「人家壁上無墨,階前無草者,不可與之往來。」沒有字畫,沒有庭園,就不用交朋友了啊!不論是出自鑑賞收藏、附庸風雅、社交公關、裝飾家居、誇耀鬥富、藝術投資等心態,在消費需求量增加的客觀現實狀況下,書畫商品高低檔次混雜乃至贗品也就順時應勢而生。最熱門的長銷品,應可說是「清明上河圖」,至今流傳不下40餘卷。北宋張擇端本〈清明上河圖〉曾流傳於蘇州地區,長洲陸完、崑山顧鼎臣為收藏者,著名文士都穆、文嘉也曾見過該圖。此一流通,為蘇州偽畫事業注入新主題,加以「清明上河圖」名聲響亮,諸多名人故事公關宣傳,增強行銷力度。有趣的是,這些「蘇州片」除了基本的「拱橋與城牆」模式,與張擇端本關聯甚少。遼寧省博物館藏之傳仇英名款〈清明上河圖〉,長達987公分,以青綠重彩工筆,描繪蘇州熱鬧的市井生活和民俗風情,畫中人物超過2000個,色彩鮮豔,氣氛歡愉,透過店招「古玩詩畫」、「重金雅扇」、「各樣描金漆器」、「精裱詩畫」,可窺當時書畫藝品經濟的活絡。而託名為仇英的「清明上河圖」城市風情更甚於本尊張擇端。

除「清明上河圖」,一稿萬利的現象,在國立故宮博物院「偽好物—十六至十八世紀『蘇州片』及其影響」特展中可見。展出的三本絹本設色「上林圖」:傳元人〈上林羽獵圖〉(47.5×1298.2公分)、傳仇英〈上林圖〉(44.8×1208公分)、傳仇英〈上林圖〉( 53.5×1183.9公分),後二者分別標記作於嘉靖戊戌年(1538)及嘉靖壬寅年(1542)。尺幅皆極長,相互比較,各有千秋,但似乎很像今日的著色本,山林設色雖皆敷以明麗的石青、石綠及赭石,然略有所別;差異最大者在於人物衣裝、儀仗車馬、旌旗華蓋,具裝飾性趣味的花紋圖案皆精細描繪,敷填以不同的色彩,同樣力求華美豔麗。台北故宮另有一件託名為宋代趙伯駒〈上林圖〉(44×1169.4公分),品質相對上三本顯得遜色。除台北故宮,美國華盛頓弗利爾美術館也至少有三本「上林圖」,不論何本,都來自同一底稿,如此長度與精工設色,想必是當時工坊流水線作業的熱銷品吧!


根據記載,崑山巨富周鳳來曾於嘉靖十六年(1537)延聘仇英依據西漢司馬相如的〈上林賦〉繪製14公尺以上的長卷,作為母親八十大壽的生日禮物,仇英遂館居周董家六年。這在當時必是書畫圈及業內大新聞,故諸多傳本落款仇英是為想當然耳,託名宋代趙伯駒,是為何故?趙伯駒的藝術地位,在晚明透過董其昌的「南北宗論」,並讚譽「精工之極,又有士氣」加以推升,且其有言「仇實父是趙伯駒後身,即文、沈亦未盡其法」。這樣說來仇英不過是趙伯駒的轉世之身,加上時人李日華記明代後期書畫市場價格「重古蔑今」。所以,趙伯駒即便沒畫過「上林圖」,即使同一稿本長得都一樣,畫賈還是可以憑著古畫名家之名獲取高額利潤。關於落款古代大名頭的現象,還有一則有趣記事,沈德符《萬曆野獲編》載:「古名畫不重款識然,今人耳食多,未免以無款貶價……又一友世裔而為骨董大估,一日攜一大挂幅來,重樓復殿,巖泉映帶中,有美嬪袒露半身,而群女擁持之。苦無題識,問予當作何名?予曰:『此楊妃華清賜浴圖,可竟署李思訓。』此友亦喜甚。聊城朱蓼水太史一見嘆賞,以百金買去,其元值一金耳。」說明了時人重視古畫(也不知真古還假古)落款名頭,端出個北宗之祖李思訓,一金變百金的暴利情事。

來看件真正高端大氣上檔次,署名李思訓入藏清宮的「蘇州片」。〈海天落照圖〉(46.7×244.9公分),遼寧省博物館藏,金書款「左武衛驍騎大將軍李思訓畫」,金字名號十足威風。圖卷以青綠泥金描繪山海間樓閣掩映,殿宇交錯,落霞中波浪映照,帆影搖動;紅霞、青山、綠樹、金殿交相輝映,方寸間營造出繁複景象。畫面勾勒精到,渲染細緻。圖上所鈐「建業文房之印」、「內府圖書」等為仿造五代和宋代內府的偽印,卷後所附鮮于樞〈海賦〉等題跋也屬偽造。隔水上清代沈荃的觀款可靠。圖中鈐蓋多方清宮璽印,並著錄於《石渠寶笈初編》。此卷雖為明代畫師所仿「蘇州片」,但勾染精到,為上乘之作。

有意思的是,查找明代紀錄,據王世貞〈題海天落照圖後〉記,〈海天落照圖〉為李思訓子李昭道所繪。「〈海天落照圖〉,相傳小李將軍昭道作,宣和祕藏,不知何年為常熟劉以則所收,轉落吳城湯氏。嘉靖中,有郡守,不欲言其名,以分宜子大符意迫得之。湯見消息非常。乃延仇英實父別室,摹一本,將欲為米顛狡獪……時朱忠僖領緹騎,密以重貲購,中貴詰責甚急,小璫懼而投諸火。此癸酉(明神宗萬曆元年)秋事也。余自弱中聞之拾遺人,相與慨嘆妙跡永絕。今年春,歸息弇園,湯氏偶以仇本見售,為驚喜,不論值收之。」在嘉靖年間,吳城湯氏收藏有李昭道〈海天落照圖〉, 某郡守為了迎合嚴世蕃,購求甚急,於是湯氏延請仇英照畫一本,望能矇騙過關,不料卻被仇家揭發。郡守惱怒,將欲治罪,湯家只好獻上真跡。嚴世蕃家裡名畫將近一千卷,都比不上這幅畫。不久嚴世蕃犯法被處死,此畫被沒收入宮。隆慶初年,一個受皇帝寵幸的小太監拿出來,卻不是很珍惜,被他屬下的小宦官偷去了。當時朱希孝統領錦衣衛,暗地重金求購此畫,太監追查甚急,小宦官因為害怕便扔進火裡。這事王世貞從小就聽舊貨商談論,感嘆真跡永絕,後來湯氏售出仇英所繪,王世貞驚喜萬分,不論多少錢直接收藏。王世貞也查證《宣和畫譜》中稱李昭道有〈落照〉、〈海岸〉二圖,並沒有所謂的〈海天落照〉,但只要透過仇英所繪便能想像到李昭道的畫技驚世了!今台北故宮藏有〈明仇英倣小李將軍海天霞照圖〉卷及北京保利2013年第21期精品拍賣會有仇英款〈海天落照圖〉卷,看來雖是蘇州片,卻也以實物佐證了此稿本的流傳歷史。真實上,沒人知道唐代李思訓、李昭道是否有〈海天落照圖〉,但在明代他們都有了。實物或文獻都呈現了明人的好古之風,也可藉此探討明人所認知的唐代青綠山水。

楊仁愷在1991年出版的《國寶沉浮錄》中曾說:「對蘇州片的概念似宜分別對待,不當一概排斥。這些年來看過不知多少此類的作品,確有佳品,有不亞於二三類畫家的,如果長此收藏起來,不加研究和展出,未免可惜。」時隔27年,2018年國立故宮博物院舉辦「偽好物—十六至十八世紀『蘇州片』及其影響」特展,鮮豔瑰麗的顏色、細膩裝飾的講究、亭台樓閣的描繪、敘事性場景的偏好,在熟悉的蘇州片風格中,藏有收藏家群體、市場消費觀、文人參與製作等諸多細節問題,「偽好物」仍是「好物」,值得深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