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顏真卿(709~785)的「顏體」是最具「唐風」的楷書。千百年來,顏體的影響無遠弗屆,指導歷代對楷書的認識。所以明人項穆(約16世紀下半)說顏真卿「以真楷知名」;清人孫承澤(1593~1676)說:「魯公書道輝映千古,終以楷為極則也。」可以認為,顏真卿就是以顏體楷書比美王羲之(303~361)的行書,成為書史典範。
因此,前人對於顏體如何生成非常關注,並提出許多解釋。但我認為前人說法都含有一種理論缺陷,即割裂顏體、顏真卿的生活、唐代的環境三者間的關係。換言之,忘記顏體是顏真卿和環境互動的產物。如此一來,對於顏體之所出只能各自推論,莫衷一是。顏體的誕生,彷彿橫空出世。
其實,考察顏書真蹟,(註1)可發現顏氏一生的楷書風格有三個發展階段:1、約43歲前(709~751),學習褚遂良(596~658)《雁塔聖教序》,代表作為《王琳墓誌》(圖1)。2、約43~55歲(752~764),學習盛唐「官楷」,創發「早期顏體」,以《多寶塔碑》為代表(圖2),反映干祿之心。3、約56~77歲(765~785),在早期顏體中加入篆書的筆法和字樣,發展出「晚期顏體」,以《顏勤禮碑》為代表(圖3),落實「文質彬彬、書以合道」的理想。
按上述,我認為「顏體」是顏真卿以儒家經世致用的文藝理念為根基創發的結果,具有強烈政治性格。從顏真卿的生活、唐代的環境考察顏體生發的過程,可發現政治力和士人的干祿心態才是推動唐楷發展的關鍵因素。正是在這樣的環境與心理因素之下,顏真卿才會從褚遂良轉而學習盛唐官楷,進而創發《多寶塔碑》這類早期顏體風格。以下謹就此點向讀者求教。

《多寶塔碑》顯示「早期顏體」源自「盛唐官楷」
關於顏真卿的楷書,米芾(1051~1107)曾指出源自褚遂良。按近年出土顏書《王琳墓誌》的風格確實與《雁塔聖教序》大有關係,但這並非日後的顏體。
顏體的誕生,以《多寶塔碑》標誌,(註2)其「字樣」和「書法風格」皆源自「盛唐官楷」。
所謂「官楷」,指具有標準性、示範性的楷書字樣與書法風格。為因應帝國龐大的行政文書、人才考選、文化事業等需求,早自初唐以來,唐政府就不斷積極徵召、訓練大批專業抄寫員,逐步建立官楷的樣式。如唐太宗(598~649)「選五品以上子孫工書者為好手,繕寫藏於庫。」又參考弘文館制度,對入國子監的書學生要求「楷書字體,皆得正樣。」這群專業抄寫員在文獻中稱為「經生」、「書手」、「御書手」、「楷書」、「寫御書」、「官經生」、「經生」等。按《唐六典》、《通典》、《唐書》記載,僅弘文館、秘書省、集賢殿等任職者就有200~300人。

中央書手抄的書又常頒給全國當作範本。以《五經正義》為例,它是唐政府開科取士的教材,須有「國定標準本」以示公正。但《舊唐書》指出,《五經正義》的「文字舛謬」,需要重刊。所以在校勘國定本時,必定要釐定字樣。所謂「標準字樣」就是「標準字體」,對於單字該用什麼部首和偏旁,單字內筆畫的數量和筆畫的相對位置等進行統一和規定。換言之,《五經正義》寫本不僅規定文字內容,還規定字樣。經屢次整理、校勘的《五經正義》共180卷,在653年4月正式頒布天下。按最保守估計,唐中央至少也要抄7萬2000卷,才能各頒一套給全國400多州。為了保證國定本的示範性,唐中央動員大批在弘文館、秘書省的抄寫員來抄寫書卷。所以說,最晚從頒布這7萬2000卷國定本/宮廷本《五經正義》開始,唐代官楷已經成立。法國國家圖書館藏,653年P.3311號殘卷,有「賈公彥」、「褚遂良」、「無忌」等人題尾,就是初唐官楷隨《五經正義》出現在敦煌的實證。
武則天(624~705)也曾在671~677年間主導宮廷書手在長安太原寺抄寫《金剛經》、《妙法蓮華經》、《一切道經》以及她自擬的發願文等,至少9萬4000多卷。此後到安史之亂前,唐中央又屢次向全國頒布各種中央核抄的佛、道教寫卷,其內容、字樣、書法都是全國的標準。按藏經洞寫卷所見,從這個階段開始,寫卷的書法風格已經開始轉變,表明盛唐官楷即將要成形。
735年,唐玄宗(685~762)頒行《開元文字音義》,對唐代楷書正字定下準則。此外,又如《唐會要》載:「(744年)《尚書》應古體文字,並依今字繕寫施行。」將古文《尚書》這類和科舉有關的典籍改寫成新訂的楷書正字,並號令天下遵行。這就是說,通過政治力對天下士人頒定標準教材和字樣,也是形塑盛唐官楷的關鍵因素。

玄宗也常向全國頒行道經,敦煌遺書中的道經就以盛唐時期最多。如742年頒發《洞靈》等經至少3000卷、748年頒「一切道經」等。這些經卷都是崇玄館等書手抄寫,也是全國楷模。
總合上述,可知唐政府常調集大量門下省、秘書省、弘文館等機構中的經生、楷書手等人員來抄書,他們都經過訓練和考核,能寫出符合中央標準的楷書。宮廷寫卷再經嚴格審查,作為各地的範本。可見中央本的字樣、書法風格都有示範性,稱為「官楷」實至名歸,是政治力操作的結果。
附帶說明,唐代官楷常被納入「寫經體」的範疇。寫經體泛指一種3世紀初~11世紀之間的職業抄寫傳統,書體、書風隨時代、地域不同,絕非固定不變。唐代官楷也只是寫經體的一種,初唐官楷和盛唐官楷又有變化,但都各自代表當時寫經體發展的最高水平。(註3)
盛唐官楷正是當時寫經體的表率,它不但指導唐代各地職業書家的抄寫,更影響當時的日本皇室製作《國家珍寶帳》、《大聖武》、《善光朱印經》這類寫卷。(註4)同理,《多寶塔碑》也直接受盛唐官楷影響。前人曾說此碑來自寫經體,(註5)實應該更精確地說,它源自盛唐官楷。

盛唐官楷的樣式可見於當時的寫卷,如:1、P.2530《周易卷三》,660年以前。2、李正言書《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卷第一百六十四》,670年(圖4)。3、知恩院藏《大樓炭經》,673年。4、P.2900《藥師經》,675年(圖5)。5、S.1456孫玄爽書《妙法蓮華經卷第五》,676年。6、S.3094劉意師書《妙法蓮華經卷第二》,677年。7、P.2806氾思莊書《太玄真一本際經卷第四》,695年(圖6)。8、P.2861馬處幽;馬抱一書《無上祕要目錄》,718年(圖7)。9、P.2617趙全岳書《周易經典釋文一卷》,738年(圖8)。10、S.4216尹遊巖書《心經》,749年。11、P.2599《老子道德經下卷》,751年(圖9)等。
《多寶塔碑》與上述寫卷有相同筆法和結體特徵(圖10)。最明顯者,橫輕豎重,線條光潔,粗細對比強烈,有稜有角。如「一」字,出鋒重壓入筆,斜向右上,重壓收筆。「百」、「不」等字斜抬右肩,充滿豐腴、昂揚、勁利感。「名」、「若」拉長撇畫及橫畫,字形寬扁多稜角。「大」、「受」字捺筆重壓,略有「雁尾」造形。「受」字放大「又」部比例。「何」、「時」等向勢結字,豎畫微彎,中宮寬綽。「寶」上半偏左、「貝」部偏右,左傾姿態。
字樣也顯示出密切關係。如《王琳墓誌》和《郭虛己墓誌》有三個「明」字,只有一個從「目」;《多寶塔碑》突然把「明」字從「目」的比例提高到4/7,可能就是寫卷的影響。「歡」字「欠」部以點代捺。「解」從「刀」與「牛」。「網」從「冈」,作左高右低結體。「慧」字「彐」部中央作短橫,不像褚遂良作長橫等。「定」字從「之」。「雜」字從「立」。「厭」字缺「厂」部。「修」字從「支」。「聖」作左「耳」右「呈」等等。以上字樣都是在《多寶塔碑》和寫卷中常見到的字樣,其他唐代碑刻卻相對少見。
此外,寫卷中常常見上、下字距小,左、右行距寬的安排,甚至有上、下字互相壓疊的現象。這種情形尤其以卷尾品題一行最明顯。《多寶塔碑》也有壓疊而茂密的章法,如「定即」、「師依」、「界有」、「時斯」、「書武」、「部員」、「郎琅」等字,都有上、下字距小,筆劃幾乎重疊的情形。可見《多寶塔碑》的章法不同於其它碑刻,反而接近職業抄寫的傳統。總之,從筆法、結構、字樣、章法處處可見《多寶塔碑》學習盛唐官楷。

「早期顏體」反映顏氏早年干祿之心
741年,顏真卿寫《王琳墓誌》的書法風格仍近褚遂良。749年寫《郭虛己墓誌》已受到「經生書」的影響。752年寫《多寶塔碑》,早期顏體誕生。結合大環境的情況和顏真卿的經歷,不難理解他的楷法轉變的原因。
顏真卿面臨的大環境有二種情況:1、科舉對正字的要求日趨嚴格,寫錯字恐影響仕途。如《唐摭言》說:「文字乖訛,便在點竄矣。」吏部選官也有「身、言、書、判」的標準,「書」即要求「楷法遒美」。所謂楷法,很可能也包含字樣要守規定。2、官缺越來越少,選人卻越來越多。所以,吏部常先以書、判淘汰許多人,以致趙匡(活躍於766~779)、沈既濟(約750~800)等曾上書反對吏部過於重視「書」。因此,想在眾多選人中脫穎而出,又有誰能不重視書法?

在這種情境下,顏真卿開始努力透過各種寫卷學習「官楷」,為仕途作準備。其中又以751~752年最是關鍵,這應和他的經歷有關。因為他在751年4月轉任武部員外郎,從外地回中央,開始大量接觸中央機關內部的抄寫人員,並開始負責和書法有關的文書工作。他在這個時期有最好的機緣能學習官楷,不但有助於辦理業務,也有利於仕途。
751年4月,顏真卿以武部員外郎的身分主判南曹。他此時要負責審核「解狀」、「保狀」、「考狀」等人事資料。這些資料是國家選官的根本依據,政府對其中的字樣、書寫的格式有嚴格規定,如《封氏見聞記》說:「選曹每年皆先例版榜,懸之南院。選人所通文書,皆依版樣。一字有違,即被駁落。」顏真卿主持南曹業務,他要擬定「版樣」,並審核人事資料是否合乎「版樣」。他若不會寫「官楷」,又怎能擬「版樣」?
身為南曹主管,他不但要監督令史、書令史等人抄寫各種文書,還要親自檢查、統計、彙編各種人事資料。經他審核的資料稱為「官甲」,可作為其他資料庫的標準本,非常重要。官甲經常被使用,若修繕或重寫,也由顏真卿審核。如《唐六典》:「左、右司郎中、員外郎各掌付十有二司之事,以舉正稽違,省署符目;都事監而受焉。」按業務要求,顏真卿若不會寫官楷,又怎能「舉正稽違」?
此外,顏真卿還要考核各色選人在考試中使用的字樣是否有誤。按《唐會要》,弘文、崇文兩館學生要「楷書字體,皆得正樣」才能任職,又說:「弘文、崇文兩館生,今後並依式。試經畢日,仍差都省郎官兩人覆試。」所以顏真卿可能也會去覆試弘文、崇文兩館學生,此時就得注意他們寫的楷書是不是「正樣」,是否合乎官楷的標準。

752年春天,顏真卿更得主持「關試」,出兩道「判」來考當年參加詮選的士子。所以他改考卷時也不可能不去注意其中的字樣和書法。
以上都是顏真卿主判南曹時的重要業務。吏部南曹在唐代三省中屬於比較大的機關,工作繁重;工作內容又直接牽涉檔案書寫是否有誤、是否合乎標準,所以南曹書吏等應該都能寫一手政府認可的官楷。同理,顏真卿若是不熟悉官楷,絕對無法勝任這樣的工作。所以我認為南曹判官的工作可能也是促成顏真卿力學官楷,催生早顏體的重要因素。
小結

綜上所述,我認為顏真卿學習官楷的主因在於官楷具備標準性、實用性和制度性。官楷代表了當時由中央政府認可的字樣和書法風格,能強化行政機能和行政運作。顏真卿必然了解官楷的重要性,所以他學習官楷並不奇怪。事實上,前文也已證明早期顏體如《多寶塔碑》不但有來自職業傳統常用的字樣,書法的風格也頗為接近。因此,我認為顏真卿在個人業務需求以及仕進企圖心的刺激下,非常有可能去向職業書家學習官楷。751年4月開始他從外地回中央,開始大量接觸三省內部的抄寫人員,更為他學習官楷提供了最好的機緣。因此在短短一年多的時間裡,他就澈底脫離初唐褚遂良的書法風格,寫出具有盛唐官楷風格的《多寶塔碑》,成為顏體日後發展的基礎。
註釋:
註1:顏書唐碑真蹟有11件:《王琳墓誌》、《郭虛己墓誌》、《多寶塔碑》、《東方朔畫贊碑》、《謁天王祠題名》、《郭氏家廟碑》、《顏勤禮碑》、《大唐中興頌》、《鮮于離堆記》、《元結墓表》、《馬璘殘碑》。關於顏真卿書作真偽之考辨,如《顏勤禮碑》,近來有謂偽碑者。然詳考其出土紀錄、拓片流傳、碑文內容、書法風格,確是真跡無疑。又如《顏氏家廟碑》,歷代不疑,但它卻是一塊經過宋人竄改內文後再刻的碑。東京藏《自書告身》應是唐代省吏書原頒告身的複製本,後人附會於顏真卿。以上種種,事涉繁瑣,限於篇幅,此不贅述,請參拙文,〈干祿之心、經世之書:顏真卿(709~785)楷書考論〉,國立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博士論文,2016年,頁17~189。
註2:如楊守敬著;陳上岷注《書學邇言》(北京:文物出版社,1982),頁38:「《多寶塔碑》雖為少作,實已別開生面。」角井博認為《多寶塔碑》具有顏體楷書規模宏大的特點,是提示顏體確立起點的基準性作品,見〈《多宝塔碑》〉,《中国法書ガイド40 多宝塔碑》(東京:二玄社,1988),頁10。

註3:中田勇次郎〈両晋南北朝の〉,《中田勇次郎著作集》(東京:二玄社,1984),卷2,頁509~510。中田勇次郎〈隋唐の〉,《中田勇次郎著作集》(東京:二玄社,1984),卷3,頁126~127。
註4:川上貴子〈奈良朝書にみる顏真卿の書体〉,《東アジア石刻研究》,第2号(2010),頁1~7。
註5:如16世紀的王世貞說《多寶塔碑》的書法「小遠大雅,不無佐史之恨。」佐史也就是官方抄寫員,負責和經生一樣的抄寫工作,見黃本驥編《顏魯公集》,卷21,頁8。此後如西川寧、啟功、金開誠等人也有相同看法。
圖片提供|方令光(國立故宮博物院助理研究員)
作者|方令光(國立故宮博物院助理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