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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尊裝幀,書中自有乾隆爺!──故宮許媛婷談乾隆的書

至尊裝幀,書中自有乾隆爺!──故宮許媛婷談乾隆的書

故宮許媛婷談乾隆的書
清高宗《御製詩初集》、《二集》、《三集》,乾隆皇帝39歲、49歲、61歲肖像,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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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乾隆的書,說品牌的故事,從一套傳奇消失的書起首。故宮「品牌的故事—乾隆皇帝的文物收藏與包裝藝術特展」,器物處展有乾隆的諸多器物收藏,書畫處展有乾隆收藏的書畫和紙,圖書文獻處的乾隆收藏是?圖書文獻處副研究員許媛婷說:「若以乾隆皇帝個人自己的文物收藏言,最珍貴的一套書就是『天祿琳瑯』。」她拿起《欽定天祿琳瑯書目.凡例》資料,讀念了一段文字:「其宋、金板及影宋鈔皆函以錦,元板以藍色綈,明板以褐色綈,用示差等。」

「天祿琳瑯」歷30載蒐羅匯藏,其《書目》成書於乾隆四十年(1775),共收有429部宋、元、明善本,先按朝代順序,再以經、史、子、集為次著錄,為最名貴的一批古董書,建立古代藏書史上第一部以版本賞鑑為核心的皇家善本特藏。透過書籍匣套的裝幀,即可判斷善本的時代和認定價值,有著清晰的鑑賞品評分等概念。但,嘉慶二年(1797)藏書的乾清宮昭仁殿大火,全部燒光了。「今日所見『天祿琳瑯』為嘉慶帝緊急蒐羅,質與量無法與先前媲美,包裝形制亦沒有按照乾隆朝的規範。所以這次展覽,由其他實物去說明乾隆做書籍裝幀的概念。」

《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大慈心陀羅尼經》明寫本及紫檀木匣。木盒25×11.3×14.5公分,版框(每摺)21.8×8.2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大慈心陀羅尼經》明寫本及紫檀木匣。木盒25×11.3×14.5公分,版框(每摺)21.8×8.2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乾隆典藏,殊勝之裝潢

明成祖敕編《大乘經呪》明永樂年間寫本。木盒12.4×9.8×10.9公分,版框6×6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明成祖敕編《大乘經呪》明永樂年間寫本。木盒12.4×9.8×10.9公分,版框6×6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即便消失了429部宋元明善本,乾隆藏書於今仍大有可觀。展中兩部佛教經典,明人寫本《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大慈心陀羅尼經》、明成祖奉敕編纂《大乘經呪》,皆曾藏於乾清宮,並收入乾隆五十八年(1793)整理編定的《欽定秘殿珠林石渠寶笈續編》。許媛婷介紹:「泥金楷書磁青紙上的《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大慈心陀羅尼經》(圖1),就是坊間常言的《大悲咒》。特別之處在於,書者刻意把『悲』字全部改為『慈』,前人推測可能是因避名諱,但,應該沒有人名字裡會有悲字。且在純泥金色中加以硃色,『慈』字成橘紅色,反而是特別凸顯。」慈與悲,在佛教經典中非同義字,透過《大智度論》等,可歸納知「慈」為「與樂」,「悲」為「拔苦」,書寫此經者或有彰顯慈意之意。「全經封面為黃地菱紋錦面,外罩匣為上等紫檀木浮雕卷草紋飾。兩者題箋均作『明人書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大慈心陀羅尼經』,可知此經從封面到函套都是出自清宮,而用料紫檀木上雕卷草紋是乾隆喜歡的形制風格。」「《大乘經呪》(圖2)泥金書於『羊腦箋』上,更勝一籌。羊腦箋是以宣德磁青紙為底,塗布羊腦和煙道最底端的碳黑,再砑光成箋。紙質黑如漆,明如鏡,且歷久不壞,蟲不能蝕。木匣除題籤鑲嵌有螺鈿『大乘經呪』經名和卷次外,右側有『乾隆戊午年裝』等字,也就是乾隆三年(1738)。這種木匣看起來很質樸素雅,質樸中帶有巧思,匣蓋往上推開,裡面暗藏抽屜,這四冊袖珍本就分別疊上。這種配有小抽屜的木匣,展中的法國賽佛爾窯〈白地金花卉蓋罐〉、清乾隆〈黃地錦上添花詩意轎瓶〉木匣也是此類形式。這是乾隆三年,乾隆皇帝所主導一系列文物配匣入藏計畫的一部分。」

透過這兩部佛經,比較不同的木匣裝幀風格。許媛婷說明:「乾隆皇帝剛即位時比較崇古,喜好古典簡雅的質樸裝幀。《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大慈心陀羅尼經》裝幀時間較晚,應該是乾隆中期。乾隆十年(1745)後在文化大業上陸續有著宣示皇權、宣揚國力,政治上作為的象徵就出來了,於書籍裝匣上就是選用上等的用料紫檀木,或是加雕龍紋。」

清高宗敕編《御筆詩經圖》。木盒50×50×24公分,版框30.2×39.6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清高宗敕編《御筆詩經圖》。木盒50×50×24公分,版框30.2×39.6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乾隆出版,經國之大業

至尊裝幀,書中自有乾隆爺!──故宮許媛婷談乾隆的書 6

由「乾隆收藏」到「乾隆製造」,圖書中最全面的經典再造就是《御筆詩經圖》(圖3)。南宋高宗時命馬和之繪《詩經》三百篇圖,再親自題字,合璧為左詩右圖的長卷。600年後,清代的高宗乾隆皇帝檢視內府所藏書畫,見馬和之〈詩經圖〉興起了追摹念頭。乾隆皇帝自乾隆四年到十年(1739~1745)、四十六年(1781)先後兩度親鈔《詩經》三百篇,並令宮廷畫師仿南宋畫家馬和之筆意配圖,製作《御筆詩經圖》。馬和之〈詩經圖〉在歷史烽火下早已不完整,宮廷畫師將舊有的臨之、缺漏的補繪,終在十年(1745)季夏,完成了《御筆詩經圖》30冊煌煌大作。乾隆對此書極度看重,也體現在造辦處成作的裝幀,「每冊書葉包邊以蘇州織造進呈的醬色地回紋錦製成,書板殼面則使用粵海關運至的上等紫檀木,並命內閣學士張若靄在殼面居中題字,再交武英殿刻工好手鐫刻。最初製匣在乾隆十二年(1747),匣內以楠木板區隔;四十年(1775)閏十月再度下令將其改成罩蓋匣樣,最終完成於乾隆四十一年(1776)四月,也就是今日所見的大型紫檀木罩蓋匣式樣。」此部書從御書、配圖、裝幀、製匣、改裝,歷時多年,講究萬分,許媛婷探究:「顯見乾隆皇帝不僅喜愛《詩經》的詩作底蘊,同樣亦有看重詩教治國的文化影響。」

清高宗《御筆文淵閣記》及紫檀木匣。木盒33×51×11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清高宗《御筆文淵閣記》及紫檀木匣。木盒33×51×11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乾隆追摹前人作品,參酌古意創新,寄託有詩教文化思維,聖主明君的政治期待,其文化出版事業最豐碩的成果是《四庫全書》。中國歷史上最大的一部叢書,同樣體現出深厚的政治思考。乾隆三十八年(1773),乾隆皇帝下詔編纂《欽定四庫全書》,開設「四庫全書館」,考慮到該套大書卷帙浩繁未來的藏書空間,考察後遂仿浙江寧波范欽藏書樓「天一閣」興建「文淵閣」。乾隆三十九年(1774),當時文淵閣尚未正式動工,乾隆即先為之作〈文淵閣記〉,極其重視,文曰:「……故予蒐四庫之書,非徒博右文之名。蓋如張子所云: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道,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又曰「後世子孫奉以為家法。」

《御筆文淵閣記》(圖4)的作者與美術統籌都是乾隆,其內容、書寫、裝幀、配匣,全然地呈現出乾隆自我。乾隆行書,運筆有神,字大如拳,書葉是各地搜羅的珍貴宋代「金粟山藏經紙」拼裝成,於展櫃側邊觀看,因光照角度,可見顏色深淺不一與拼裝痕跡。「以紫檀木作冊頁殼面及罩蓋匣,並精細浮雕雙行龍紋相對共捧題簽『御筆文淵閣記』,此六字均以螺鈿鑲嵌,而匣盒內底則襯有黃絹軟墊。」「他以龍代表身分象徵,紙張也是用最珍稀、時代久遠的宋代金粟山藏經紙,以天子的最高標準等級來製作,細節十分講究。裝幀如此特別者在圖書的量上並不算太多。書籍裝幀配匣很多是乾隆三十八年到四十幾年之間所做,或許和乾隆三十八年開始做《四庫全書》有關,可能因此對諸多書籍加以注意並整理,透過裝幀包裝也可看到乾隆的品評賞鑑、藝術品味與打造出的個人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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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品牌,不朽之盛事

清高宗《御製詩初集》,清乾隆十四年內府袖珍本。函套16×11.3公分,板框10.3×6.6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清高宗《御製詩初集》,清乾隆十四年內府袖珍本。函套16×11.3公分,板框10.3×6.6公分,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自「乾隆製造」進而「乾隆品牌」。《御製詩文集》為最能代表乾隆形象的個人品牌。《御製詩集》(圖5),自登基後每隔12年出一本,分為:《初集》、《二集》、《三集》、《四集》、《五集》及當太上皇後的《餘集》,共4萬2600餘首,差不多接近《全唐詩》的總和。《御製文集》,自登基後每隔28年出一本,分為:《初集》、《二集》、《三集》及當太上皇後的《餘集》,共1200餘篇。乾隆詩文著述之豐、歷時之久,不僅是歷代皇帝之翹楚,恐怕是歷代大詩人、大作家也難以企及。

清高宗《御製詩初集》、《二集》、《三集》,乾隆皇帝39歲、49歲、61歲肖像,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清高宗《御製詩初集》、《二集》、《三集》,乾隆皇帝39歲、49歲、61歲肖像,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展中的《御製詩文集》分為二種版本,一小一大,一是袖珍本,一是繪有乾隆皇帝圓光小像的寫本。這二種版本都大有看頭。為什麼製作袖珍本?許媛婷細說分明:「清宮乾隆朝的出版機構武英殿,負責刻書、印刷、裝潢、出版等一切與書有關的事務,其出版品慣例是用石青杭細絹為封面,開本大小也有定式。」乾隆皇帝去武英殿時發現,按照常刊行的書籍尺寸,刻本板材會有剩餘的邊料,《國朝宮史》記:「乾隆十一年(1746),皇上校鐫經史,卷帙浩繁,梨、棗餘材,不令遺棄。爰仿古人巾箱之式,命刻古香齋袖珍本諸書。」基於環保惜物,乾隆下令武英殿以「古香齋」為名刻書,仿古人「巾箱本」袖珍書形式。古香齋乃乾隆登基前和他最喜愛的富察氏的新婚居所——乾西二所的府邸名;「巾箱本」則可上追五代南唐,古人以巾帕包書置於隨身小篋,行則便攜,臥則便覽,閒暇時便把玩,為文人賞玩且隨身好讀的小本本。冠名「古香齋」的刻本,成為乾隆書籍袖珍本的品牌,共有:《四書》、《五經》、《史記》等十種書,合稱為「古香齋袖珍十種」。

「展中《古香齋鑑賞袖珍初學記》封面是黃地灑金箋紙,卷端題『古香齋鑑賞袖珍初學記』,透過『鑑賞』這二個字,就可以知道這書是皇帝要看的。雖然是以剩餘的木材製版,但這是要放在自己案頭取讀,所以封面用代表皇帝的明黃色做為區隔,有別於武英殿常見的石青杭細絹大量出版品。同樣都是武英殿出版,一般大本的是暢銷書,古香齋袖珍本是典藏版。」展覽的乾隆十四年(1749)《御製詩初集》和乾隆二十八年(1763)《御製文初集》袖珍本,即是延續「古香齋」袖珍本概念,並兼具乾隆以鈔本形式的想法,封面皆作石青杭細絹面,函套則各自精美。「《御製詩初集》是宮廷罕見的黑地白梅冰裂紋飾綾面,一旁同展的清官窯〈青花梅花蝠耳瓶〉也是冰裂梅花紋。《御製文初集》以藍地綴蝙蝠及枝繁葉茂花卉紋飾,取其福運連連,本固枝榮之吉祥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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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皇帝《御製詩文集》最引人注意處,為書前扉葉描繪著乾隆由年輕至老年的圓光小像。(圖6)書畫處研究員邱士華曾於2015年兩岸故宮學術研討會中發表〈清高宗《御製詩初集》御容研究〉:「在詩文集前冠以作者小像並不少見,但多為後人刊刻時附圖。如《御製詩文集》各集清楚出於清高宗督導下編輯成書,且特別要求於卷前附上小像,可說是清高宗的創製。清高宗《御製詩初集》御容為系列之作的嚆矢,由畫法判斷,應出於宮廷畫家郎世寧的手筆。頁面中央圓框描繪清高宗半身像。清高宗身著常服,背景為抽象的淡藍色。這種形式的出現應與當時宮廷接觸到的西方圖籍以及肖像細密畫(portrait miniature)有關。乾隆皇帝對此類圓光小像的應用,除見於《御製詩文集》各集卷首外,亦見於為其珍賞的書籍與藏品中,並曾以『留照以志真賞』說明此舉。然《御製詩文集》各集卷首小像則似脫出『以志真賞』的作用,另有留像以對後世觀者之歷史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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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展出《御製詩初集》、《二集》及《三集》,圓光小像上鈐雙龍乾卦朱文圓印,下鈐四龍「隆」字朱文方印,印色朱紅鮮豔。依成書時間推斷畫像各代表著乾隆皇帝39歲、49歲及61歲,為何擇此三畫像?許媛婷解答:「正是皇帝在位期間最為意氣風發,且最具成就感的人生階段。以肖像和印章標誌於自己的創作集,標誌自我的意味是很濃厚的,不僅可形塑個人形象,或有隱含建立皇帝風格或品牌的潛藏意念。」談乾隆的書,說品牌的故事,在一套經典留存的書終尾。

圖片提供|國立故宮博物院

藍玉琦Yu-Chi Lan 493 篇

藍玉琦,畢業於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台北藝術大學美術史研究所碩士,長期專注於古美術研究與推廣,致力於使其價值進入公共對話與更廣泛的閱讀場域。2025年獲第49屆金鼎獎雜誌類主編獎,現任《典藏・古美術》總編輯。行走於文字間,願有愛的你我都身心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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