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7年春,乾隆南巡,趙昱以珍貴的家藏小山堂舊藏兩張「側理紙」進獻給皇上。乾隆南巡所獲、傳說中以海苔所製的東晉名紙「側理紙」,就正在國立故宮博物院「品牌的故事—乾隆皇帝的文物收藏與包裝藝術特展」。
這是台北故宮首度展出一張沒有書畫翰墨的空白紙張。有別於過往展覽,此次的書畫處展品著眼於「紙」,可視為第一次以紙為概念的小專題,有歷歲月風華的宋代古紙,也有「乾隆股份無限公司」出品的「乾隆牌」好紙。「澄心堂紙」、「金粟山藏經紙」、「側理紙」三大名紙齊登場,本刊專訪書畫處副研究員何炎泉細說此展,細看紙張。
覓東晉名紙—側理紙

乾隆皇帝得到進獻的側理紙,於隔年(1758)高興賦詩〈詠側理紙〉,一句「澄心金粟父視兒」,何炎泉說:「點出了乾隆對這三種古代名紙的看法。他認為側理紙生產於東晉,所以是宋代澄心堂紙和金粟山藏經紙的父親,而後二種紙也就是兄弟關係。仿製也就是他生的三個小孩,三個小孩有著不同的命運。」何炎泉說故事,讓我們聽下去。
「側理紙」最早記錄在東晉王嘉《拾遺記》:「側理紙,後人謂之陟釐。南人以海苔為紙,其理縱橫斜側,因以為名。」南巡獲紙實際質地如何?何炎泉檢視,「色灰白泛黃,紋路縱橫斜側,表面相當粗糙,並未經過加工處理,隨處可見稀疏孔洞,全紙的厚薄極不平均,與尋常書寫用紙的品質差距甚遠。整個攤開無首尾,除許多摺痕外,尚有一道疑似接縫的痕跡,細看後推測應該是圓筒抄紙簾之接縫處,與乾隆〈詠側理紙〉『囫圇無縫若天衣,縱橫經緯織網絲』所載相符。」天下名紙如此品質,不禁啟人疑竇,而乾隆心裡又是怎麼想?
乾隆早在南巡獲紙前即已關注,於1746年〈快雪時晴帖〉說「愛此側理」,〈伯遠帖〉讚「光潤堪愛」;在〈御臨王獻之書洛神賦十三行并圖〉冊中自題:「乾隆己巳(1749)冬至月,獲此宋箋,愛其側理如玉,與筆墨相發。」這時的乾隆將東晉側理紙與宋箋混為一談,也在質地上完全搞混。八年後,喜獲此紙,並在該年冬天試用此紙,於〈御臨米芾雜帖〉卷題:「側理紙以海苔為之,見王嘉《拾遺記》。今春南巡有持獻者,古色盎然,非近世楮公所能製,臨此試之。」這時的乾隆,確認側理紙為東晉古紙。而,乾隆在得到這兩張側理紙後,命人檢視內府舊藏,再得側理紙五張,作〈再詠側理紙〉(1758),提到:「徒觀麤且厚。恐不宜墨卿。」紙粗又厚不適合寫字,並於〈書側理紙得句〉言「始悟向乃未曾細考也。」承認先前誤認該紙為光潤宋箋,且深感「腕力惟漸劣」,說明此紙性澀,在質地上完全與他喜歡的緊結光滑背道而馳,寫來頗為費力。

光陰似箭到了1772年,乾隆〈再詠側理紙〉說明了此紙之珍貴,千年難得,比晉代陶瓷或三代銅器都難見,並與王羲之故事串連起來,讓手中的七張側理紙更具正統性與典範性。最晚在1781年,浙江成功仿製,乾隆試紙〈浙省新製側理紙成試書因得句〉:「邇年倣為命浙匠,始猶難之近則熟。」以前曾命浙江紙匠仿製,最近才製紙成熟。孰料,乾隆在1788年〈浙江製側理紙成,用壬辰試書因得句,並仍以整紙書之〉說海苔製紙是商賈為炫奇獲利的言詞,並記:「偶詠側理紙,而浙江即有倣為之者。絜矩人君所好,不可不慎也。」
何炎泉率直說:「歷時20多年所仿製出的紙,中間的停頓或許也反映出乾隆的熱情不再,也可能是有所發現,然而杭州織造卻是一直謹記在心。乾隆不承認是他要仿的,還警惕自己將來言行須更加謹慎。仿澄心堂紙、仿金粟山藏經紙都大張旗鼓蓋有仿製印記,但仿側理紙連蓋印都沒有。」

最終,乾隆其實是知道真相的。展中的側理紙,盒中附一小籤揭祕:「側理紙一張,係前代仿製。其色澤甚舊,惟質性略絕粗鬆,不及內庫所藏。」書蹟為翰林院大學士梁詩正手筆。沒有皇帝旨意,誰敢亂寫。依今日學者研究,製造此「天衣無縫」圓筒狀紙的圓網造紙機,應是在康熙年間發明,也就是說清宮的七張古側理紙是前代不是晉代。傳說畢竟是傳說。看時光飛逝,乾隆回首從前,從獲紙,試紙,到仿紙成功;從高興,建構正統,到告誡自我,此中心境波折起伏,足堪玩味。
搜古寺珍品—金粟山藏經紙
展中的明唐寅〈對竹圖〉拖尾題跋、祝允明〈書千文〉可看到蓋有著歪斜的「金粟山藏經紙」朱印。此紙是中國古代寺廟開發出來的「獨立品牌」,源於浙江海鹽金粟山下的金粟寺,為該寺藏經紙,大約造於北宋治平年間(1064~1067)或更早。紙以桑皮、楮皮為原料,內外塗蠟並砑光,又以黃蘗藥染,質地厚實,可分層揭開,精細瑩滑且防蟲不蠹,久存不朽,紙背鈐「金粟山藏經紙」朱印,專供寺院寫經之用。數量極大,為所在地多家作坊所製。最晚在明中葉前,已如鳳毛麟角珍稀。

「使用於書畫上,可早至金元時期。自明代中葉開始,大量為文人所使用。」展品就是最好的例證。明唐寅〈對竹圖〉「畫卷拖尾題跋很珍貴,集唐寅、沈周、黃雲、祝允明、文徵明、都穆等當時的重要文人,書於金粟山藏經紙。寫得最好的是祝允明,因為這種紙滑,不好寫。沈周只要碰到這種紙,怎麼寫怎麼出差錯。沈周跋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寫在藏經紙上,多處失控,就有人說是假的,但絕對是真的。因為你要假沈周不會去假寫在藏經紙上的沈周。」祝允明書於此紙的神采,還可見其1523年作〈書千文〉。草書中參雜行體,採字字獨立寫法,用筆單純自然,行氣連貫,有著沉穩內斂的氣息,為其晚年規矩草書之傑作。「傳世藏經可分為抄、印兩種,寫經一般用卷筒藏經紙,經卷上無摺痕;印經則使用摺版藏經紙,折成本子。」詳加留意,祝允明〈書千文〉即是用無摺痕的抄本卷筒藏經紙;明徐賁〈獅子林圖〉引首乾隆行書「香界傳真」,有著清晰的摺經痕及印經痕跡。
金粟山藏經紙世稱為「金粟箋」,即是因乾隆。清沈楙〈金粟箋說跋〉:「乾隆中葉,海宇晏安,上留意文翰,凡以名紙進呈者得蒙睿藻嘉賞,由是金粟箋之名以著。」內庫舊藏加以各地進呈,乾隆集天下金粟箋,甚至特別標榜其藏有唐代的。「今匣中所藏者唐時金粟箋,較之宋時花箋紙、明時宣德紙堅緻瑩滑,尤為精妙。」乾隆喜紙緊結光潤,有不滯筆的流順感,並可顯露行筆墨跡。「『堅緻瑩滑』,此四字完全可作為乾隆對於紙張的最高評價。」除紙質優越,富悠久歷史,且經文隱約可現,頗有宗教護持之感。乾隆御製詩〈藏紙扇〉:「裁彼金粟箋,制此清風扇……隱隱青蓮文,寂寂法輪轉。」〈詠藏經紙扇〉:「雲中龍爪隱蜿蜒,搖動如聞妙諦宣。」將經文形象轉化為「青蓮文」、「雲中龍爪」,在搖扇風動時正如「法輪轉」、「聞妙諦宣」,乾隆心中法喜充滿。
乾隆皇帝敕命杭州織造仿製,不計成本,甚至將永樂大典舊紙、舊宣紙、高麗藏經紙等當作原料;若顏色不對或過於勻整,都要求重新再呈新抄樣本,品管嚴格。紙成蓋上橢圓「乾隆仿金粟山藏經紙」標記,並刻意歪斜,仿效古金粟箋。在乾隆九年(1744)已可見到乾隆皇帝使用仿製金箋紙。展中宋馬遠〈剡谿訪戴〉乾隆對幅題詩、清董誥〈書劉勰文心雕龍〉皆書於仿製金箋紙,細看比較「金粟山藏經紙細密堅挺,偏向麻紙類。仿製還是較為鬆軟,砑不過古紙的光潤,有簾紋,較像宣紙的質地。仔細看書法的邊緣線,古紙不會暈開,仿製的還是有點暈。」

創天下第一—澄心堂紙
「若論及書法史上的名紙,南唐澄心堂絕對是首選。從北宋開始,澄心堂紙就被文人視為天下第一,直到今日依舊如此。」何炎泉肯定地說。

澄心堂紙自宋以來眾說紛紜,實物上「哪一張是澄心堂紙,還是有所爭議。但我認為最有可能的就是蔡襄這一張。」宋蔡襄〈書尺牘〉:「澄心堂紙一幅。闊狹厚薄堅實皆類此乃佳……」王壯為〈就蔡君謨真跡再談澄心堂紙〉指出「此」字可指為本件就是澄心堂紙。且本幅小件,符合前人所記「幅狹不堪作詔命」,「堅實」也與諸家記載相合。細觀書法,「蔡襄臨古功力深厚,對傳統筆法與技巧掌握嫻熟,無論書寫哪一類書體,最基本的特徵就是圓轉流暢。反觀此作,全篇一筆一畫仔細地書寫,每一筆都顯得扎實沉穩,感受到一種從容中帶謹慎的書寫態度。貴於端重又增一分工緻。這絕非一張普通的紙,否則蔡襄不會寫得如此用心。不僅是蔡襄楷書第一,更是宋人行楷之最。」何炎泉更從乾隆鈐印之印泥滲油,殊異於同樣有著乾隆鈐印的其他宋代作品,說明此作非宋紙。
然而在該書著錄的《石渠寶笈初編》認知裡,並不被認為是澄心堂紙,唯一認可的澄心堂紙反而是宋高宗〈千字文〉冊,載記:「澄心堂紙,朱絲欄本」,列為上等,但實為御書院書家所書。「顏色暗沉,表面過度膠漿,產生龜裂,作品上很多橫向裂紋。」與記載中白晰潔淨的澄心堂紙完全不同。隨著內府藏品增加,到了《石渠寶笈續編》就有很多記為澄心堂紙的作品,但其實都不是,並已經開始出現使用乾隆年間的仿澄心堂紙的作品。
在沒有真正的仿製對象時,夢幻逸品澄心堂紙成為乾隆發揮想像力的舞台。賈全〈八駿圖〉,乾隆皇帝題引首於「乾隆年仿澄心堂紙」上,紙張經過染色、上蠟及砑光,光滑緊結,橘紅色紙上描金龍紋,製作精美。實際上,乾隆的仿澄心堂紙染有黃、綠、白、粉紅、淡月牙色白等多色,描金有花鳥、松竹、山水、龍紋等圖案,且用金有紅一點、白一點、黃一點等不同金。紙成後蓋隸書「乾隆年仿澄心堂紙」方印標記,且特別規定「每張上用硃墨印,用戳記一顆,不可用油印。」

如此彩色蠟箋與古籍裡記載的澄心堂紙不同,質感卻近於金粟箋紙。乾隆認知「澄心、金粟」是兄弟,且檔案或著錄上出現的仿澄心堂紙,年代上都比仿金粟箋晚,澄心堂紙的仿製很有可能是基於仿金粟箋的成功經驗。
何炎泉歸結:「若嚴格說所有乾隆的文創,唯有仿澄心堂紙。仿澄心堂紙是乾隆的發明。他講求正統,所以對時間最早的、跟王羲之有關的側理紙瘋狂。乾隆仿澄心堂紙,是要做出最富麗堂皇、最高規格等級,歷史上天下第一最好的紙,且承繼澄心堂名,代表著身為正統的自豪,甚至用此紙來賞賜友邦國王,成為大清國的文化展示項目。」
圖片提供|國立故宮博物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