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愛包裝,但許許多多精巧美麗的包裝裡頭,究竟裝了些什麼玩意兒?掀開皇帝的盒匣屜櫃,有戰國玉璧、古銅鏡、西洋鐘錶等,當中絕大多數、也是皇帝最愛──古董!──便是特展的重要主軸之一,這次邀請到國立故宮博物院器物處副研究員吳曉筠,向大眾介紹乾隆朝收藏的古董珍玩。
情繫古玉

乾隆皇帝的收藏多元,而以玉器來說,他偏好上古玉器,常為古玉撰詩。這些為古玉所寫的御製詩內容中,透露出皇帝對古玉的鑑賞方式及態度。吳曉筠以展中的龍山文化晚期至二里頭文化〈玉圭〉(圖1)為例來說明:「這件玉圭上刻有御製詩,詩中主要有三個關注點,其一是描述玉的顏色,以『脂白』表示玉的白色就像脂肪一般,帶溫潤細白的感覺;其二是它的時代,時人多認為玉器都是漢代製作,但乾隆不一樣,他對漢代玉器風格有自己看法,因此在詩中強調此件不是一般認知的漢玉,而是高古玉;其三延續『君子比德如玉』的傳統,用玉器去比喻儒家思想的德行。」〈玉圭〉的形制古雅,皇帝命工匠在〈玉圭〉上的孔洞綁繩裝飾,並且為它配上文人氣息的盒匣,匣中仔細地留下了擺放結繩的凹槽空間,由此可見乾隆對收藏的講究程度。
吳曉筠笑說,除了這類質地白潤的玉,乾隆皇帝尤愛「紅咚咚」的古玉沁色。此次展出的齊家文化〈玉璧〉(圖2)正好符合乾隆喜愛,皇帝曾為它寫下〈詠漢玉徑尺璧〉及〈再詠古玉璧〉兩首御製詩。本件〈玉璧〉最大徑28.4公分,厚度更達1.9公分,尺寸在展場中顯得壯觀,由於是使用邊料製作,因此有一側的表面並不平整。這件玉器的暗紅色澤也十分吸睛,乾隆在〈詠漢玉徑尺璧〉詩中形容是「顏如渥丹君子哉」。不過若是細觀玉璧,會發現在丹紅色的外觀下方,質地實為白色。今日的研究觀點來看,吳曉筠推測玉璧顏色是後來染的,古人透過作色去增加古意,但是當時乾隆皇帝並不知情:「他在詩中寫到『隱現白質非瓊璊,是誠血浸傍埏隧』。從文意來看,皇帝認為玉呈紅色是血沁的結果。」血沁意為玉長期埋在地下,遭受到有機、無機的物質作用之後,產生出與本色不同的暗紅色表面。由於古玩界熱衷賞玩有沁色的古玉,故出現人工仿沁的仿古玉器。而乾隆皇帝這塊〈玉璧〉為何曾遭人工仿沁,今不得而知,但其顏色造型讓皇帝愛不釋手。

乾隆的烏龍鑑定案
隨著中國藝術史研究的成熟完備,學者重新爬梳清宮文物,發現乾隆皇帝的收藏有真有偽。不過這些偽品仍有研究價值,吳曉筠認為:「即便知道有些是仿古器,但現今來看皇帝挑出的收藏精品,還是能找到他判定真偽的內在邏輯和思考模式。」其中部分清宮誤判為古董的藏品,是明人仿古風潮下的產物,經典例子像是「吉笵流輝」(圖3)。乾隆皇帝誤將一批明代仿古器視為上古時期的青銅器,為其集合圖繪成「吉笵流輝」冊頁,且裝匣保存。「『吉笵流輝』是一個盒子,裡面就三層,最上面那層是圖冊,但圖冊因時間久了就膠脫離、被分成一頁一頁。圖冊中乾隆皇帝記錄收藏文物,大概都先寫尺寸、描述顏色、在描述一下它和古代的淵源關係」,吳曉筠娓娓道來,並坦言大致能理解清宮為何會將「假古當真古」,因為多數青銅器是具有夏商周時期的風格特色;但也有一個較為離譜、源自乾隆皇帝烏龍解讀的錯誤,這次也在「品牌的故事─乾隆皇帝的文物收藏與包裝藝術」特展亮相。

展場將「吉笵流輝」圖冊中收錄的青銅器一一羅列,並同時展出尺寸最大、吳曉筠戲稱像「雞蛋糕模子」的〈周合符範〉之冊頁圖繪(圖4)。「如果你對青銅器熟的話,看到這件〈周合符笵〉(圖5)就知道一定不是周代,它給你的視覺震撼感很夠。」然而對這個史無前例的青銅器樣式,乾隆卻有自己獨到見解,他在圖冊中如此寫:「制度奇古,《宣和博古圖》及博物典要俱不載此式。」在乾隆皇帝的理解中,認為〈周合符笵〉過於古老,因而宋代書籍如《宣和博古圖》等沒有記載。至於它的用途為何,乾隆皇帝則聯想到古人用金或竹製成的信符,猜測這件青銅器應是製作這類合符的範。他的推斷雖然過於魯莽大膽,但似乎也不無道理,吳曉筠認為乾隆皇帝和所有收藏家相同,都在尋找自己獨特的收藏品:「〈周合符笵〉是一個奇怪的東西,卻也是一個獨一無二的東西,所以能收藏它是身為一個收藏家會開心的事。」

共賞雅趣
乾隆不只自賞古物,也愛和文臣們共享收藏的美好。延續明代文人的鑑賞風氣,乾隆皇帝也好舉辦雅集,君臣同歡。這回展陳的龍山文化晚期〈玉版〉的紫檀木架上,就記載流傳一場文物鑑賞的雅事(圖6)。龍山文化晚期〈玉版〉不亞於展場的齊家文化〈玉璧〉,原物就有36.8公分高,加上木架更高達48.1公分。乾隆十一年,皇帝在御製詩〈漢玉屏風〉寫到:「色得元黃之正中,質具圭璋之素守。如在鬱羅蕭臺畔,俯視日月數星斗。」龍山文化晚期〈玉版〉材質特別,近觀宛若滿天星斗的特色,尤讓天性浪漫的乾隆一見傾心。

乾隆十九年,乾隆皇帝再次欣賞這件收藏。但這次的他並不孤單,邀請朝廷文臣一同參與題詠創作。吳曉筠提及:「皇帝歌詠時叫大家通通來欣賞,並要一人作一首詩,歌詠這器物。」這回他寫下七言律詩〈詠漢玉屏風疊舊作韻〉,並命梁詩正、汪由敦、勵宗萬、張若靄、裘曰修、董邦達六位臣子撰詩唱和。知道有這段雅趣軼事,關鍵在〈玉版〉放置的紫檀木架上。吳曉筠指著〈玉版〉上的文字,示意此為乾隆御製詩:「乾隆到了十九年膽子也大,把寫好的御製詩刻在〈玉版〉上。」皇帝早年寫下的御製詩則被刻在紫檀木架上,而翻過面則有詞臣詩作,她指認木版上六位詞臣的題款道:「他們作完詩就被刻在這上面。所以這座木架顯現了這次雅集的經過。」
這類美觀又有紀錄性的木座不只一件,舊時因乾隆皇帝誤讀銘文而取名的〈子穌鐘〉,今依金石學家考據更正的春秋時期〈邾大宰鐘〉,便留有君臣題詠的詩文。〈邾大宰鐘〉配做亭式木架,有詩堂、龍頭式搭腦及蹲龍式站牙(圖7),吳曉筠說:「就像是縮小版的清代鐘亭。」而在工匠為〈邾大宰鐘〉配做的紫檀鐘架四周,也有劉統勳、觀保、王杰、彭元瑞、劉綸、錢維城、于敏中、王際華等八臣題詠。這些君臣互動令人莞爾一笑,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原來皇帝也不愛當「寡人」。

乾隆的溯古情懷

乾隆皇帝尚古,而展中的青銅鐘便是乾隆推崇古代禮樂社會的印證。皇帝的收藏多半是來自既有的明代皇室舊藏,其次有臣子在民間購買贈與皇室的禮物,及當時意外挖掘、由官員進呈的出土文物。乾隆二十四年,江西臨江農民在掘土時意外發現一套編鐘,其上銘文記載了春秋中期的吳國史事。雖然少了一件,但能一口氣挖到了11件青銅鐘相當難得,再加上當時乾隆皇帝甫平定回部,因此將此事視為祥瑞,建韻古堂儲放這套編鐘。這套編鐘在清末時散佚,世界現存不到十件,其中一件便是展場中的〈者減鐘〉(圖8)。其餘除北京故宮博物院及上海博物館各收藏一件,皆下落不明。
吳曉筠提及在記載典章制度類器物的《皇朝禮器圖式》中,收錄了這套編鐘。為了彌補缺件的遺憾,皇帝亦要求工匠再造青銅鐘,並將這件「當代複製品」加入《皇朝禮器圖式》中,令編鐘組合成完整的十二音律。按音律高低排序取名,此次展出的〈者減鐘〉為《皇朝禮器圖式》的「朝會中和韶樂鎛鐘第七蕤賓」,書中配有精緻圖繪。吳曉筠表示,這些配置方式是從《三禮圖》來的。由於宋代聶崇義《三禮圖》認為鐘在禮儀場合是懸掛使用,因此清宮在鐘上方加裝銅環,以利垂掛。

「乾隆有很多獨創之處,要怎麼樣去理解他的時代極為重要。」提到這次展覽引起的迴響時,吳曉筠有感而發。透過「品牌的故事─乾隆皇帝的文物收藏與包裝藝術」,跳脫對皇帝鑑定真偽的質疑、跳脫對乾隆朝好大喜功的評斷,重新看見乾隆如何對古代系統性的整理,如何珍藏老寶貝,並轉化成一個朝代的新興風格。
圖片提供|國立故宮博物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