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慶祝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建館80週年、日本書藝院成立70週年，兩單位於大阪市立美術館聯合推出「王羲之から空海へ─日中の名筆 漢字とかなの競演」特展。這個展覽結集了日本數十家博物館的中日書蹟名品，何創時書法基金會與國立故宮博物院則同列為海外兩大參展單位。兩國博物館所藏眾多書蹟名品同堂展出，無疑是博物館界的一大盛事。此次主辦方特別邀集多位專家學者與書道家，聯合組成審議會精選展品名單，展件包含王羲之以降的歷代名家，例如歐陽詢、米芾、蘇軾、趙孟頫等，囊括書法史上的皇皇鉅作。何創時書法基金會向來以收藏明代書法享譽海內外博物館界，此次出借館藏王鐸、傅山、張瑞圖、黃道周、倪元璐、許友的九件書蹟，呈現晚明浪漫書風的時代風華。特別於《典藏．古美術》專文介紹這批名作，以饗書法愛好者們。
赴日展出的九件書蹟，皆屬於晚明浪漫書風。所謂「浪漫書風」，泛指明末清初以草書作為創作書體的一種時代風格，它的特質包含高堂大軸、連綿草書、飛白、漲墨、雄強刷動的筆力、開闔錯落的結字、動線崎嶇的中軸線等。整體而言，浪漫書風充滿強烈的視覺張力與爆發力，它的尺幅更契合現代美術館的展廳效果，所以普獲當代書法家的青睞。友邦日本書道界對於王鐸、傅山等六家非常熟悉，二玄社印行的系列專輯更影響了眾多書法學習者的品味。可以肯定地說，日本書道界從晚明浪漫書風擷取了眾多養分，開創了當代的新風格。
傅山〈嗇廬妙翰〉
撰寫《傅山的世界》的學者白謙慎曾說，「此卷是中國書法史上最奇特且最難解的作品」。這是一件「雜書卷」（圖1），夾雜著大小不一的篆、隸、草、行、楷。其中還穿插了大量奇奧的古字、傅山（1607～1684）臆造的異體字。全卷分26段，其中一、二段為生活雜記、第三段為《莊子．天地》篇、第四段為處方箋，其餘段落為《莊子》各篇。此卷楷書有兩種風格，一是帶有篆隸結構，另一種帶有顏真卿風格，對傅山而言，書品等於人品，而顏真卿的忠義氣節更是傅山的典範。在結構上，無論是楷書或篆隸書，傅山採取點畫不相接的手法，符合他「寧支離勿輕滑，寧直率勿安排」的美學思想。傅山的小字旁注中，幾段有趣的文字頗能一窺他的真性情，例如他說「字原有真好真賴，真好者人定不知好，真賴者人定不知賴，得好名者定賴。亦須數十百年後有尚論之人而始定。」展現他對書法的自信與不同於俗的獨特品味。
傅山《太原段帖》
《太原段帖》（圖2）字口清晰，幾無漫漶石花，判斷為早期拓本。此帖乃傅山學生段匯集傅山晚年書蹟所刻的一部帖。帖中大部分書跡完成於康熙十四年（1675）至康熙二十二年（1683），為傅山親自選定以為傳世的書蹟，乃畢生扛鼎之作，可與王鐸《擬山園帖》並列。《太原段帖》共計四卷28塊石刻，摹刻始於康熙二十二年（1683）春，兩年後告成。學者白謙慎在《傅山的世界》提到，「刻此帖時，傅山尚健在。《太原段帖》中收有傅山致段的兩通信札，證明傅山曾與段討論過這部帖的刻拓。傅山當然知道，這可能是他有生之年所能見到的他的最後一部書作刻帖。」
在此帖中可以見到五種字體，但並沒有使用古字與奇字。傅山在自序中提到「不敢自私，公諸海內」，說明了刻此帖的目的在於向海內外公開，也可見傅山對此帖的重視。
王鐸〈行書贈單大年家丈〉
晚明浪漫書風呈現的奇特形式，在這件王鐸（1593～1652）送給單的條幅中有清晰的例子（圖3）。首先引起觀者注目的是，它的款識落在右邊，這在王鐸之前書法家的書蹟上是前所未見的，王鐸本人也沒有第二件類似作品傳世。這類書蹟的內容非詩非文，是寫給受贈人的一段話，一般稱為「文語」，往往具備類似推薦書的作用，是王鐸創新的應酬格式。以他當時的書名與官銜，受贈者當倍感榮耀。王鐸自言「未得晤」受贈人，知道他「高品」，所以順手寫了幾段話送他。王鐸邊寫邊打腹稿，不知不覺寫滿四行才發覺沒餘地落款，因此隨機將款識寫到右邊，成就了這個奇特的章法格式。其次，王鐸喜好用吸墨性強的板綾書寫，此作第一行的「學」、「騫」、「羽」，第三行的「淑」，第四行的「無」，都只剩模糊的輪廓，呈現墨氣酣暢的飽滿效果。此外王鐸的行距往往變幻錯落，此作所見一、二行開闊，三、四行緊密，或許與他懸空書寫，站立於書寫平面兩側的姿勢有關。
王鐸〈臨王羲之意適帖〉
王鐸傳世書蹟主要分為兩類：一是自書詩，一是臨《淳化閣帖》。王鐸所愛者，書法與詩。一生作詩萬餘首，曾自比王維、杜甫。也曾自言書法一道不愧瑯琊先祖（王羲之、王獻之）。他鍛鍊書法的途徑堅持學古，標舉「一日臨帖，一日應請索」，入帖而能出帖，學習古人化為己意。
此軸（圖4）臨王羲之〈意適帖〉，送給他的官場好友范景文（1587～1644）。《淳化閣帖》是帖學的聖經，晚明董其昌、王鐸、傅山都曾大量臨習並寫成作品，然皆有個人風貌。晚明臨古帖風氣興盛，但諸家不求形似，但求神采；王鐸在這群臨古團隊中，以其不世出的天賦與用功，特別突出。有個必須關注的現象，《淳化閣帖》原帖每紙約當A4紙張，每字相當於十元硬幣，而王鐸改寫成八尺甚至丈二匹的條幅，他採取「拓而為大」的方法，加強運筆的速度與筆壓，以指、腕、臂同發力，在張力上與原帖有極大差距。此外，因為字跡變大，王鐸改變了字的結構與章法，甚至採取選擇性分段臨摹，造成句意無法判讀，使得整件作品成為單純的筆墨連綿的技法展現，藝術表現性更為強烈。有趣的是，王鐸以冊頁、手卷形式臨摹古帖，行筆跳躍臨摹的現象非常少見，而且結構非常逼真。王鐸藉著臨古發展出全新的風格，並且自由地在高堂大軸與嫻雅開闔的卷冊展現不同的風格性情。他藉著苦心的實踐與高超的創意，為晚明浪漫書風豎立起一座不可動搖的豐碑。在這件〈臨王羲之意適帖〉中，王鐸強調草書連綿之美，起首11字有如武術高強的俠客揮灑劍氣，一筆呵成。在此我們看見一位時代大師苦心經營的藝術軌跡。
傅山〈行草李商隱詩條幅〉
此條幅（圖5）的受贈人為李振藻（1628～1695），號約齋。是傅山在山西的好友。傅山辭世前有〈遺李約齋〉將兩孫託付於他。也因為李振藻與傅山的特殊情誼，使得這件書蹟多了一分歷史意義。詩句先言兩人的友誼如膠似漆，詩的後半用司馬相如擅寫辭賦，受漢武帝召問的典故。傅山書寫此詩，也意味友人在朝為官，受君王重用。
此作是傅山典型的連綿草，本展審查委員會因「筆力特別雄強」而選入展覽中。傅山使用蓄墨量高的長鋒羊毫書寫，是故線條綿長，繚繞盤旋，特顯挺拔。「珍重」、「瓊瑰」、「君」、「金」當是沾墨後的首字，因此呈現漲墨現象，使得墨塊與連綿細線形成一種視覺上的輕重對比。不同於王鐸的方折頓挫，傅山的連綿呈圓形旋轉，且不避封閉的「字眼」，在視覺效果上更顯流動婉轉，好似直瀉而下的千尺瀑布。
張瑞圖〈草書王世懋詩〉
此作（圖6）抄錄王世懋（1536～1588）〈助甫諸君雨中小集〉詩。「助甫」為王世貞、王世懋兄弟的好友張九一（1534～1599）。張瑞圖（1570～1641）抄錄此詩，當是借取詩意，贈予交情彌篤的好友。
晚明浪漫書風以「連綿草」為時代標記，大書家們競相抒發自己的創造力，為書史寫下璀璨的一頁。張瑞圖是當中創造力奇強的一位大書家。他的特色具體表現在用筆上，以外拓、頓挫、翻轉、跳躍為基調，結體則善於做險勢，將伸展與壓縮誇大到極致，在晚明一系列以圓轉取勢的書風中，可謂異軍突起，顯得格外搶眼。此軸首行七字一筆完成，字距狹窄形成密不透風的效果，而下面四字「雨中千里」則將字距拉，更巧妙的是張瑞圖把「中」字的筆畫向下的走勢恣意延伸，破除了通幅的緊密感。以直豎的長筆畫來破除布局的緊湊，尚有第二行的「年」字與最後一行的「馴」字。這樣的表現上，使通篇布局帶有疏密對比的節奏感。此件行與行之間的距離拉開，在視覺上呈現疏朗的布局。張瑞圖用筆銳利，方折感非常強烈，例如第二行「連屬」的「屬」字，最後一筆分成數折，這樣的表現手法是前代書家未有的。
值得一提的是，清初福建高僧隱元隆琦（1592～1673）赴日弘法，將其好友張瑞圖的書法傳播至日本。在此之前，日本人一直對於晉唐精緻典雅的書法比較熟悉，見到張瑞圖這種表現個性的獨特書風，眼界因此大開。張瑞圖的創新精神影響日本書壇至深，使得日本書道家開始追求個人特色的表現。
黃道周〈草書五言律詩〉
黃道周（1585～1646）書法取法魏晉六朝，由索靖、二王入手，尤其得力於鍾繇的〈宣示表〉、〈薦季直表〉，且能破古人之形式而自出己意。此軸書寫於板綾上，一股狂風驟雨的氣勢貫穿全幅，迥異於其常見的規整楷體行草。濃墨與乾筆的反差，產生雲煙繚繞的飄盪效果。由於黃石齋的行草多自章草而來，且章草又多以橫向筆勢為主，他奇倔險峭的書風，就在章草的扁形體勢與縱向連綿書寫的拮抗拉扯中形成。採取去其末筆波磔、化斷為連的技法突破，從而為晚明的行草書風引入古樸的韻味。
此作（圖7）為黃石齋自作詩，或許是某些文字內容觸動了他強烈的情緒感受，偶然欲書的書寫情境，造就了一瀉千里凌厲清勁的暢快感。而幾個仍略具橫向體勢的字如「越」、「洞」、「孤」、「波」、「風」、「時」、「賤」、「到」等，亦如被咽的危石，影響著急湍下流的水勢，讓字的行軸線產生微妙的曲折變化，亦避免了強調縱向勢態所形成的板直。整體上黃道周的書風以高古樸拙取勝，於晚明浪漫書風的大旗下，風格極為特出。
倪元璐〈草書李商隱詩〉
倪元璐（1593～1644）與黃道周、王鐸同為天啟二年（1622）進士，三人肝膽意氣，情同兄弟。任庶吉士時，生活起居都在一起，喜愛他們的人稱之為「三株樹」，妒忌他們的人稱之為「三狂人」。三人相約攻書，傳為佳話。倪元璐書法學顏真卿，結體趨於扁方，呈欹側之勢，以氣骨見長。
此軸（圖8）品相極佳，有如昨日方書寫完成，墨韻的層次尤其變化多端。倪元璐的用筆以澀勢取勁，行筆跌宕跳躍，多有沉著奇趣產生。他的章法較少多字連綿的字組，通篇僅「月交」、「二層」做連綿筆意。然而筆斷意連之氣貫穿全幅。倪元璐的結字較為平正，近於顏真卿的體勢。用筆多見澀勁，判斷他是使用較小的硬毫短鋒，方能做出枯淡的跳動變化。
此軸空白篇幅頗大，有別於王鐸、傅山飽和的畫面，倪元璐不刻意經營，反而大量留白，因此顯得舒朗透氣，淡雅清新。康有為說過：「明人無不能行書，倪鴻寶新理異態尤多。」倪元璐奇異獨特的書風，跳脫了二王系譜的藩籬，影響了時人陳洪綬，乃至於近代沈曾植、當代臺靜農。
許友〈行書題灰堆山〉
此詩收錄於許友（1620～1663）《米友堂詩集》，「灰堆」為古地名，在今天津市東南白河濱。此詩前半描寫了「龍蛇」（好人與壞人）混雜不分，白日昏昧，草木紛飛的情景，或許即暗指自己在順治十五年（1658）受周亮工牽連赴京對質，混亂紛紜的情況。詩後半，許友以野人自比，寬慰自己即使滿天風雨，也期盼春天到來返回家鄉。
此作（圖9）首行「深潭」二字特別大，用筆力道甚重，隨後數字，則運筆輕巧，再到「起白」二字時，筆畫又加重，隨即又細筆行之，產生錯落開闔的節奏感。第二行「唯有野人」四字一氣呵成，但是每一個字結構嚴謹，無絲毫懈怠之處。此外許友此作的風格上竟然有王鐸的樣貌，但整體上更顯秀致，沒有北方人霸悍之氣。王鐸的書風流行於當時北方的北京及山東、山西、陝西、河南、河北。許友一生很少離開福建，究竟如何學到王鐸的書風？這是一個有趣的謎題。
結論
清人梁巘（1710～1785）歸納各個時代的書法風格，曾經說道「晉尚韻，唐尚法，宋尚意，元明尚態」。書法作為藝術門類的一種，在各個時期具有不同的時代風格與崇尚的美感，晚明書法受到社會風氣與文藝思潮的影響，所發展出的「浪漫書風」，更能說明此一風格的時代特色。
在明治維新之前，日本收藏家透過貿易管道大量收藏晚明書家作品，尤以王鐸、張瑞圖書蹟數量最為龐大，這種情況可由近年從日本回流中國拍賣市場的作品數量看出梗概。而傅山、倪元璐、黃道周、許友四家也深受日本書道家、收藏家的喜愛。日本二玄社出版的《王鐸書法》、《張瑞圖書法》、《傅山書法》、《倪元璐書法》，深入整理介紹晚明浪漫書風，對日本當代書法起了很大的影響力。此次何創時書法基金會提供九件作品遠赴大阪參與盛會，代表晚明在書法史上的地位受到肯定，而台北與大阪兩個國際大都會的文化交流，也將因此記上精彩的一頁。
圖片提供｜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