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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湖帆「梅景書屋」的書畫鑑藏活動

吳湖帆「梅景書屋」的書畫鑑藏活動

夯實20世紀上半葉古書畫流傳聚散史實細節,理解、釐清百年間傳統與現代研究方法演變脈絡,特殊價值不言而喻。201…
隋代〈董美人墓誌銘〉冊。圖為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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夯實20世紀上半葉古書畫流傳聚散史實細節,理解、釐清百年間傳統與現代研究方法演變脈絡,特殊價值不言而喻。2015年12月10日起至2016年3月13日止,上海博物館特別舉辦「吳湖帆書畫鑑藏特展」,以下文中以本展展品與收藏史等方面為引,說明「梅景書屋」的書畫鑑藏活動。

清末民初文物聚散

20世紀上半葉之際的大規模文物聚散,是當今海內外各大公私收藏機構格局定型前的最後一次,具有鮮明的時代性。以海上吳湖帆為代表的古書畫鑑定家,恰逢其時地見證並經歷了這個歷史性的聚散整合,所達到的卓越鑑賞水準更與這個特殊時代密不可分。

清末民初最大的宮廷書畫流散有兩次。首先是末代皇帝宣統溥儀(1906~1967,1908~1911在位)隨意將藏品賞賜臣工,又監守自盜,大肆竊取宮中書畫達1200餘件。其中一部分為當時所謂的國兵偷去變賣,有的甚至慘遭損毀,大部分則主要於天津、北京等地兜售,為當時諸多畫商、鑑藏家如張伯駒(1898~1982)、完顏景賢(1876年賞給舉人)、龐萊臣(1864~1949)、張大千(1899~1983)、惠均(1902~1979)、錢鏡塘(1907~1983)、譚敬(1911~1991)、張珩(1915~1963)、王南屏(1924~1985)等尋覓獲購。這批珍貴的散佚古書畫,吳湖帆本人及其友人亦屢有斬獲,曾興奮地記道,「張中〈芙蓉鴛鴦〉(本展,圖2)兩畫,皆清內府舊物,在甲子(1924)出宮時至天津售出,余以古物及現金易得,約六千金。據金城管理人說仲圭等畫之櫃為廿七號,廿六號櫃即狄平子葆賢所有,有王蒙〈青卞隱居圖〉(本展)與錢選〈浮玉山居圖〉(上海博物館藏),唐寅、仇英合作〈雲槎小景〉卷(上海博物館)等」、「(吳偉〈鐵笛圖〉卷)鼎革後流出,顏韵伯所得,辛未(1931)夏歸吾家」、「近收元吳仲圭〈仿荊浩漁父圖〉卷子(本展;吳瑩之題本),曾入清內府,鼎革後始流入人間」等。

周希同〈吳湖帆像〉。圖╱本刊資料室。非該展展品。
周希同〈吳湖帆像〉。圖╱本刊資料室。非該展展品。

20世紀上海書畫鑑藏圈

值得留意的是,自上海通商開埠成為江南商業文化中心後,大批鑑藏家雲集滬上,形成了以張珩、龐萊臣、吳湖帆、蔣祖詒等為核心的藏家群體,其規模足與京城對峙,為當時書畫聚散重鎮。吳湖帆於民國十三年(1924)自蘇居滬,憑藉其非凡的書畫創作成就及出眾的鑑賞眼光,儼然成為滬上書畫圈中最具影響力的核心人物,大量流轉之古書畫,多經吳氏寓目賞鑑,其中包括上述諸內府舊藏,如友人張珩所藏劉貫道〈消夏圖〉卷、張彥輔〈棘竹幽禽圖〉軸(皆藏納爾遜美術館),顏輝〈鍾馗出獵圖〉卷(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劉元〈司馬槱夢蘇小小圖〉卷(辛辛那提博物館)、鮮于樞〈石鼓歌〉卷(大都會博物館)、元人〈雙鉤竹圖〉軸(美國私人藏)等;張大千購入的董源〈瀟湘圖〉卷(北京故宮博物院)、〈溪岸圖〉軸(大都會博物館)、郭熙〈幽谷圖〉軸(本展)、吳偉〈武陵春色圖〉卷(北京故宮博物院)、楊文驄〈四賢山水圖〉卷(私人藏)、張風〈古木高士圖〉卷(香港虛白齋)等;弟子王季遷所獲王蒙(傳)〈林麓幽居圖〉軸(私人藏)、王原祁〈輞川圖〉卷(大都會博物館)、王翬〈仿巨然山水圖〉軸(普林斯頓大學博物館)等;葉恭綽所購趙佶〈祥龍石圖〉卷、王詵〈蝶戀花詞〉卷(皆藏北京故宮博物院);蔣祖詒藏元人樓〈耕織圖〉雙卷(佛利爾美術館),倪瓚〈江渚風林圖〉軸(大都會博物館),李衎〈墨竹圖〉卷(北京故宮博物院)、唐寅〈行書自書詩〉卷(上海博物館)及戴本孝〈三絕圖〉卷(本展)等;周湘雲的米芾〈虹縣詩〉卷(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米芾〈行書向太后挽詞〉頁(北京故宮博物院)等;程聽彝所藏夏珪〈十二景圖〉卷(納爾遜美術館);林爾卿、徐邦達、王季遷遞藏的張渥〈九歌圖褚奐書辭〉卷,徐邦達的李升〈山水圖〉卷(皆藏克利夫蘭博物館)等;王伯元的尤求〈葛稚川移居圖〉卷(大英博物館)、王原祁〈嚴灘春曉圖〉卷(波士頓美術館)、劉期侃〈指畫花卉圖〉冊(佛利爾美術館藏)、董其昌〈仿巨然山水圖〉卷(比利時尤倫斯夫婦舊藏)等。其中諸多內府散佚瑰寶,後多經香港流向海外,成為現今歐美、日本等公私機構的重要館藏。這部分書畫有的並無吳氏題跋或鈐印,然經其寓目之史實,皆確鑿可據。

除上述流向海外的古書畫,吳氏更關注江南一帶、尤其是滬上大藏家所藏。比如龐萊臣珍藏的董源〈夏山圖〉卷(上海博物館,圖3)、黃公望〈快雪時晴圖〉卷(北京故宮博物院)、黃公望〈富春大嶺圖〉軸(南京博物院),唐寅〈夢仙草堂圖〉卷、吳鎮〈漁父圖〉卷(以上兩件皆藏佛利爾美術館),龔開〈駿骨圖〉卷(大阪市立美術館)、錢選〈浮玉山居圖〉卷、董其昌〈秋興八景圖〉冊(上海博物館),趙孟頫〈楷書張總管墓誌銘〉卷、倪瓚〈梧竹秀石圖〉軸(皆藏北京故宮博物院),石濤〈黃硯旅詩意圖〉冊(香港至樂樓)、王鑑〈虞山十景圖〉冊(蘇州博物館藏)等皆曾過目,對龐氏所藏,吳氏日記雖未一一詳列,且龐氏所藏大都亦無吳氏本人題鑑,然據其日記仍可悉知,「余于龐氏畫所見十之七八。」其他如褚德彝、錢鏡塘、馮超然、狄平子、孫伯淵、彭恭甫、姚虞琴、林爾卿、徐煥、潘承厚、劉海粟、魏停雲、陳子彝、吳璧城等友人藏品,吳氏不僅如數家珍,且多有題鑑,比如本展展品:狄平子舊藏的王蒙〈青卞隱居圖〉軸,懷民的元人〈百尺梧桐軒圖〉卷,孫邦瑞的張遠〈瀟湘八景圖〉卷、趙孟頫〈急就章〉冊、唐寅〈款鶴圖〉卷,林爾卿舊藏仇英〈右軍書扇圖〉軸,王伯元的龔賢〈山水十二開圖〉冊,錢鏡塘的文鼎〈紅藕花莊圖〉軸,潘承厚的弘仁〈平岡秋林圖〉卷,錢鏡塘的祝允明〈草書李白五言古詩〉卷等。

元張中〈芙蓉鴛鴦圖〉軸。
元張中〈芙蓉鴛鴦圖〉軸。

另一次規模最大的文物離開紫禁城,則是抗日戰爭時期。當時國民政府為避兵火,將宮中所有重要文物自1933年分批南遷寄存上海,對於這批當時中國最為重要的書畫珍品,吳湖帆亦十分幸運地於1933至1937年間得以數次觀摩研究:1935年,國民政府應英國政府邀請赴倫敦舉辦「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吳氏受當時故宮博物院代理院長馬衡之邀受聘為專門審查委員會委員,主要任務便是在滬審閱故宮所藏唐、五代、宋元明清書畫,前後持續半載,最終選出175件參展品(可參見《參加倫敦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書畫目錄》);1937年,又兩赴金陵故宮庫房,為全美展審查展品。因此,可以說現今分藏北京、台北的兩岸故宮舊藏書畫劇跡,大多有經吳氏飽覽研究,諸如現藏台北故宮的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卷、傳燕文貴〈溪山樓觀圖〉軸、盧鴻〈嵩山草堂十志〉卷、李公麟〈免胄圖〉卷、李唐〈江山小景圖〉卷、趙孟頫〈鵲華秋色圖〉卷、吳鎮〈漁父圖〉軸、王蒙〈谷口春耕圖〉軸、沈周〈廬山高圖〉軸、唐寅〈山路松聲圖〉軸、仇英〈蕉陰結夏圖〉軸等;北京故宮的趙伯驌〈萬松金闕圖〉卷、馬麟〈層疊冰綃圖〉軸、王時敏〈杜甫詩意圖〉冊等。

這期間對於藏品真偽,吳氏皆作筆記,撰有《目擊編》等(圖4),其中對所見兩卷黃公望〈富春山居圖〉的真偽,當時已甚為明確,記道:「乾隆有數十題之多,實非真跡也」、「乃明人摹本,而御題反以為真,黑白顛倒,不勝可惜。」1937年再次審查之際,吳氏出於工作需要,秉持「公正」原則,力排眾議,「量才使用」,果斷舍「弟子」王季遷而薦「年少氣勇,雖乏經驗,當能實做」之「小友」──徐邦達為助理,檢選期間所撰「審查稿」,徐氏曾借去「細閱」。可見吳湖帆於當時獲觀古書畫之豐富以及其於鑑定界的核心地位。

吳湖帆與潘靜淑「梅景書屋」之鑑藏歷程

猶如清初王時敏(煙客),吳湖帆家族亦是集官宦、文藝於一身。良好之門第,使吳湖帆與王煙客一樣,自幼得以進入當時的主流文化菁英圈,從藝伊始即受正統文人畫學思想之影響(如吳大澂、戴熙、顧麟士、陸恢等);優渥之家境,也為其提供了直接面觀古人原跡的機會(吳大澂、潘祖蔭、沈樹鏞、顧文彬所藏);而與生俱來的末世貴族氣質,如同王煙客,亦始終貫穿與影響了其一生的鑑藏與創作之審美追求。

五代董源〈夏山圖〉卷。圖為局部。
五代董源〈夏山圖〉卷。圖為局部。

光緒二十九年(1903)吳湖帆父親吳本善(1868~1921,加三級賞戴花翎,誥授通奉大夫)參與創建的蘇州草橋中學,與光緒二十一年(1895)蘇州怡園主人顧麟士(1865~1930)發起的「怡園畫集」,係吳氏從藝生涯的啟蒙地。草橋中學所創辦的「放社」(1910)以舉辦各種藝術活動為宗旨,吳氏就讀期間,接觸並受師從陸恢的羅樹敏、樊浩霖(1885~1962)兩位畫家影響,於繪畫之特殊興趣由此嶄露;而「怡園畫集」則聚集了當時包括擔任會長的祖父吳大澂、海派大家吳昌碩以及陸恢、王同愈、金心蘭、倪田、鄭文焯、費念慈等在內的江南藝壇宿耆,成員們月聚三次,「研討六法,切磋藝事」;數十年後即民國七年(1917),吳湖帆生平的首次公開鑑定也發生在怡園,這次吳氏成功鑑定王翬畫作的真偽,並果斷以祖父〈山水八幀〉、〈盂鼎〉拓本易得之舉,不僅贏得了前輩王同愈、陸恢等肯定,且其極高的悟性始為業內所認識。此事對吳湖帆一生的影響深遠,至晚年仍記憶猶新。

民國四年(1915)為吳湖帆與潘靜淑(1892~1939)喜結連理之年,係其大量購藏伊始。首先,吳潘夫婦分別將各自家傳書畫文物匯於「梅景書屋」,其中吳氏祕藏有祖父吳大澂家傳的傳金湜〈雙鉤竹圖〉軸(本展)、沈周〈吳中奇境圖〉卷(西泠2006秋拍315號)、文徵明〈虎山橋圖〉卷(南京博物院)、王原祁〈仿倪瓚山水圖〉軸(上海博物館)、王鑑〈仿范寬關山秋霽圖〉軸(本展)及金俊明〈群芳合璧圖〉冊(本展)等;傳自外祖沈樹鏞(1832~1873)宋拓〈梁蕭敷敬妃墓誌銘合冊〉孤本(本展)等。潘靜淑所珍則主要來自乃祖潘祖蔭,家傳中既有唐佚名〈楷書《大方廣佛華嚴經》卷第卅二〉、葛長庚〈草書足軒銘〉卷(北京故宮博物院)、湯叔雅〈梅花雙鵲圖〉軸(私人藏)等法書名畫,又有《梅花喜神譜》(本展)、虞世南〈化度寺塔銘〉、歐陽詢〈九成宮醴泉銘〉、〈皇甫誕碑〉、明拓〈曹全碑〉等名帖與宋刻本。

夫婦二人志同道合,購藏熱情與日俱增,規模亦趨龐大。吳潘較早的購藏活動為婚後不久:民國七年(1918)暨上述「怡園」鑑定交易後兩月,吳湖帆又獲購董其昌〈戲鴻堂摹古法帖〉十卷(現私人藏);自民國十三年(1924)遷居滬上後,夫婦更是利用海上藏家雲集、古玩市場繁榮之便,廣開求購之門,十餘年間所收極多,孤本名拓有:懷素草書〈千字文〉、〈常醜奴墓誌銘〉(本展)、隋〈美人董氏墓誌〉(本展,圖5)、元拓〈史晨碑〉、明拓〈鄭固碑〉、明拓〈禮器碑〉、舊拓〈張壽碑〉、未剔本〈魏始平公造像記〉、〈許真人井銘〉,顏真卿〈多寶塔〉、〈中興頌〉、〈李玄靖碑〉等;法書有唐人〈寫經敦煌卷子〉、〈妙法蓮華經〉、〈法華經〉,黃庭堅〈酴醾詩〉、趙佶〈千字文〉卷(本展)、米芾〈行書多景樓詩〉冊(本展)、趙構〈臨虞世南真草千字文〉卷(本展)、鮮于樞〈行書張文貞行狀稿〉卷、趙孟頫〈行書蘭亭敘〉卷等;古畫如管道昇〈墨竹圖〉卷、董其昌〈與吳偉業書畫合璧〉卷,以及本展中吳鎮〈漁父圖〉卷、吳偉〈鐵笛圖〉卷、陸治〈元夜宴集圖〉卷、王穉登〈行書南還詩附馬守真水仙圖〉卷等,規模可觀。

吳湖帆《目擊編》手稿。圖為局部。
吳湖帆《目擊編》手稿。圖為局部。

上述情形至1937年抗戰爆發後有所改變。亂世之際,南北阻隔,尤其江浙迭遭兵亂,吳氏家族經濟來源受到嚴重衝擊,「畫興索然,不獨無意搜購,且為米鹽所需而典質不少。」(吳湖帆)非常之際,吳氏家藏董其昌〈升山圖〉卷(南京博物院)、王時敏〈為奉山圖〉軸(上海博物館)、王原祁〈仿大癡設色圖〉軸(藏處不詳)等陸續出售變賣甚夥,「專為度歲之資」、「備端節度資」,或作「避難經費」、「易米之需」,無奈之情時常溢於言表,「平生心愛之品出門,幾如李後主揮淚別宮人,意殊不舍,情實難堪。」此番情形至1938年夏季始有好轉:「自後若老蓮〈六逸〉卷(藏處不詳)、董題奉常畫〈春山雲影圖〉,石谷〈仿巨然夏山煙雨、關仝溪山晴靄〉雙卷(以上三件皆現藏上海博物館,其中〈仿關仝溪山晴靄圖〉卷為本展展品),至精神品,及黃子久〈富春山〉殘卷(浙江省博物館),趙松雪〈江岸秋林〉二圖、仲穆〈江深〉〈草閣〉合卷(本展)、錢舜舉〈蹴踘圖〉卷(本展)、子久〈夏山圖〉軸、南唐解處中〈六色牡丹圖〉(以上兩件藏處不詳),皆洞心駭目之品,相繼歸來,於是兵亂之懊乃釋。」

據現有資料,「梅景書屋」之大規模收購活動持續至1949年前基本結束:如唐棣〈雪港捕魚圖〉軸(1939;本展)、李流芳〈山水圖〉冊(1940;本展)、王翬〈太華仙觀圖〉卷(1942;藏處不詳)、王原祁〈仿梅道人山水圖〉軸(1943;本展)、華喦〈嬰戲圖〉冊(1944;本展)、姜實節〈山水並書詩冊〉(1945;本展)、董其昌〈行書蘇軾重九詞〉軸(1946;本展)、惲壽平〈古木寒煙圖〉軸(1947;上海博物館藏)、唐寅〈春山結侶圖〉軸(1948;本展)、宋人〈櫻桃黃鸝圖〉頁(1949;本展)等。1949年後,吳氏雖偶有收購,如本展中1950年購入的文徵明〈秋聲賦圖〉卷,然已大不如前,鑑藏活動主要圍繞家中舊藏或友人藏品居多,如為錢鏡塘題明程嘉燧〈山水圖〉軸(1950;上海博物館)、為懷民題元人〈百尺梧桐軒圖〉卷(1952;本展)、為孫邦瑞題張遠〈瀟湘八景圖〉卷(1955;本展)、為錢鏡塘題陳粲〈花茂春松圖〉軸(1958;上海博物館)、為容庚題王鐸〈草書詩〉卷(1959;西泠2007年秋拍拍品編號412)等。從1960年代至其逝世,所見吳湖帆題鑑古畫極少,當係時勢變化使然。

「梅景書屋」之購藏方式

隋代〈董美人墓誌銘〉冊。圖為局部。
隋代〈董美人墓誌銘〉冊。圖為局部。

與一擲萬金的富豪張珩、大資本家龐萊臣等藏家相比,「梅景書屋」之購藏經費拮据得多。吳氏雖饒有家財,但主要依賴出租蘇州房產、田畝等固定資產收入,斥資數百、數千元尚能承受,一旦索價萬元,往往只能「浩嘆而已」。作為頗具傳統士大夫色彩的文人藏家吳湖帆,能得以成功持續購藏並名列滬上重要藏家,除以金錢直接購買,所採用其他豐富多樣的方式,無疑也體現了20世紀上半葉書畫交易之風氣,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徵。概而言之,不外乎以下幾種主要形式:

☉以物換畫

吳湖帆、潘靜淑夫婦皆出身大族,祖傳文物數量眾多、門類廣泛,碑帖、善本、青銅器、瓷器、古印、玉器、古琴等無所不有。出於對古書畫之偏愛,他們往往以金銀首飾、家藏古物等為資本,或變賣蓄資、或直接交易。比如本展中的唐寅〈騎驢思歸圖〉軸(圖6)為吳氏於民國二十三年(1934)以「毛鈔《盤洲樂章集》一冊」及「宋槧河上本《道德經》易於密韵樓(蔣祖詒)」;又以「家藏第一宋鈞窯洗與定窯盌、汝窯、官窯三碟凡五宋瓷易得」王時敏〈仿古山水圖〉冊(本展)。而吳氏生平最為得意的黃公望〈剩山圖〉卷,亦係用家藏重器――「商王之母黎尊」易得,稱「連城之璧,不是過也」。

☉以畫養畫

明唐寅〈騎驢思歸圖〉軸。
明唐寅〈騎驢思歸圖〉軸。

「以畫養畫」亦是「梅景書屋」得以購藏的另一主要方式。比如,吳湖帆於民國二十三年(1934)1月27日將鄭思肖〈蘭花圖〉卷(現藏耶魯大學博物館,圖7)售於龐萊臣,獲5700元;翌日,即花費1700元從孫伯淵處購入惲壽平〈為陶誕仙補照圖〉卷。五年後,為報答孫邦瑞所贈、被吳氏視為「梅景書屋明畫之冠」的本展中沈周〈西山紀遊圖〉卷,遂以前購惲卷回贈;另外,在迴圈周轉中,時有同一作品幾度失而復得之情況,比如吳氏舊藏文徵明〈虎山橋圖〉卷(南京博物院),此巨跡屬吳大澂祖傳,1927年為吳湖帆與人換畫歸他姓,1938年又用張雨〈書條〉換回,誠如吳氏自嘆,「昔日以易畫而出,今復以易書而入」。

☉饋贈

20世紀上半葉,藏友間互通有無的饋贈頗為流行,體現了當時的文人雅玩風尚。例如民國二十二年(1933)張大千以吳湖帆先高祖舊藏的傅山〈書冊〉相贈,吳氏遂將「假作張大千三字之省文」的一枚秦鉥送之,誠謂投桃報李,皆毋論其值,各得其所矣;而本展吳氏舊珍元人〈山水三段圖〉卷所附管道昇〈雙鉤竹〉,則來自友人錢鏡塘之饋遺,「雙鳳之簫,連環之璧」,錢氏成人之美,吳氏則如願以償耳;再如王穀祥〈群英圖〉卷(上海博物館),自1938至1941年的四年中,曾三度輾轉互贈於吳湖帆及其弟子徐邦達兩人之間,是師徒深厚交誼的實證。

宋鄭思肖〈蘭花圖〉卷,美國耶魯大學博物館藏。圖╱本刊資料室。非該展展品。
宋鄭思肖〈蘭花圖〉卷,美國耶魯大學博物館藏。圖╱本刊資料室。非該展展品。

「梅景書屋」之書畫鑑藏範圍及特色

兼具傳統型文人與現代型學者特質於一身的藝術家吳湖帆,其獨特的鑑藏理念與把玩方式亦頗具代表性。吳氏鑑藏範圍極廣,除不厭其多地圍繞董巨、趙孟頫、元四家、明四家、董其昌及華亭派、四王吳惲等主流文人畫家作品以備創作借鑑研習之需,兼收具有文化歷史研究價值或蘊含特殊文化意義的古書畫,也是「梅景書屋」鑑藏內容的一大特色。具體而言,大致可分以下幾類:

☉唐宋珍品及元明清主流文人畫家作品

清惲壽平〈秋貓撲蝶圖〉軸。
清惲壽平〈秋貓撲蝶圖〉軸。

身為藝術家的吳湖帆,雖然極為重視畫史流傳不多的唐宋真跡,然限於財力量力而行,故所藏無法與虛齋相提並論。但是,對於元明清文人主流畫家、價格稍廉的作品,尤其與吳氏畫學旨趣相同,則不遺餘力大肆收購。因此,「梅景書屋」中豐富的元四家、明四家、董其昌、清初六家等藏品為其一大特色,有些作者、如董其昌等人的作品甚至多達數十件,且幾可按作者早中年排序。相對而言,四僧、金陵畫派、揚州畫派及乾嘉之後作品較少,從側面體現了吳氏本人的畫學審美追求。

☉女史畫

潘靜淑好畫精鑑,「所貯女史傑構殊多」(吳湖帆題本展文俶〈墨梅圖〉軸),係「梅景書屋」特色之一。夫婦二人情同志合,數十年間陸續購入文俶〈蝴蝶花〉、吳山〈蘭〉、楊宛〈蘭〉、張永芳〈梅〉、胡相端〈牡丹〉、惲冰〈花卉〉、陳書〈梅鵲圖〉軸(上海博物館)、管道昇〈墨竹圖〉卷、邢慈靜〈梅花圖〉軸(上海博物館),本展中的李因〈松鷹圖軸〉、馬守真〈與薛素素蘭花圖〉合卷(圖7)與文俶〈墨梅圖〉軸等。倘遇古代夫婦畫家合作,更是鍾情有加,所珍有本展羅聘〈與方婉儀梅花合作圖〉卷、元人〈山水三段〉卷等,頗效「管趙」風雅。

☉梅花與貓題材

清王鑑〈仿范寬關山秋霽圖〉軸。
清王鑑〈仿范寬關山秋霽圖〉軸。

「梅景書屋」所藏一些特殊題材的繪畫作品,往往為吳潘夫婦所共嗜者,從家傳《梅花喜神譜》、金俊明〈群芳合璧〉冊(以上兩件為本展展品)、湯叔雅〈梅花雙鵲圖〉軸,至獲購邢慈靜〈梅花圖〉軸(上海博物館)等,皆反映了二人「于梅花尤雅愛之」,並以「梅花知己」自視之情懷;再如,他們於古今名家畫貓之偏愛,主要源於「夫人愛貓入骨,自小即如此」、「余夫婦有貓癖」(吳湖帆),以及吳家遵循舊曆金危危日畫貓辟火的習俗。因此,二人可謂遇畫貓即收之,藏品之豐富,幾可辦一特展。如:梁代李靄之〈子母貓〉、元杜本〈鬥貓圖〉軸、元人〈貓〉軸,明文徵明(偽)〈貓〉、孫克弘〈蕉蔭貓蝶圖〉軸(瀋陽故宮),惲壽平〈秋貓撲蝶圖〉軸(圖8)等達數十件;友人張珩亦曾以周之冕〈貓〉軸相送,而徐悲鴻、汪亞塵、孫雪泥、朱梅村等畫家則索性揮毫畫貓,或饋贈,或由吳氏訂購。而除了收藏,梅花與貓自然也成為了吳潘夫婦喜愛的創作題材,作品有吳潘補圖〈羅聘梅花六段圖〉卷(本展)、吳湖帆〈梅花圖〉扇四頁(本展)與吳潘合作〈耄耋圖〉軸等傳世。

☉有關家世、鄉誼

與蘇州吳門風土人情以及吳氏家族相關的古代書畫,是「梅景書屋」所藏之另一特色。前者如出於鄉誼情結,吳氏曾遍收吳門狀元書法(蘇州博物館)並引以為豪,又因欲購乾隆宮廷畫家李秉德〈花卉〉鏡屏未得而感嘆「殊為憾事」,稱「雖非大名家,亦吾鄉先哲。」而諸如吳氏尋購的祖父吳大澂舊藏王鑑〈仿范寬關山秋霽圖〉軸(本展,圖9),托張大千代購的奚岡〈仿米山水〉(上款米庵為高祖別號)、「有先高祖慎庵公藏印」之傅山〈書冊〉,上款「性之」與吳氏父親吳本善之字相同的趙之謙〈五言聯〉、外祖沈樹鏞舊藏董其昌〈戲鴻堂摹元人書十卷〉等,無疑都是「梅景書屋」購藏的重點;至於本展中的金俊明〈群芳合璧〉冊原本就是吳大澂、吳本善鑑題遞藏舊物,更何況畫家金氏所居「春草閒房」原址即為吳家祖上舊居(吳湖帆題金俊明〈梅花集句詩〉冊,上海博物館),加之梅花題材係吳潘最愛,誠謂萬般因緣融於一冊。

明李流芳〈山水圖〉冊。圖為其中兩開。
明李流芳〈山水圖〉冊。圖為其中兩開。

☉稀有性

吳氏所藏如戚繼光書法、王寵畫作、朝鮮廢攝政王大院君畫蘭小直幅、王時敏設色山水及王翬仿關仝、范寬山水等,皆出於吳氏所言「絕無僅有」或「亦最少見」諸因素;有時甚至並非出於喜愛,比如南京博物院〈金陵八家扇〉冊,其中畫家鄒喆,吳氏曾指出其「金陵氣討厭耳」,然因其甚少、配齊八家實屬不易終而購歸;其他「梅景書屋」所藏如「畫中九友」、「明四家」、「趙氏一門」、「四王」等合本,上述購藏心理定亦具焉。

☉研究價值

明李流芳〈山水圖〉冊。圖為其中兩開。
明李流芳〈山水圖〉冊。圖為其中兩開。

吳氏購入清代沈沂〈臨蘇漢臣漢宮春曉圖〉卷,該畫家名頭冷僻且無史可考,但重其可補畫史之不足耳;而被吳湖帆認為王鑑代筆人的朱融(字令和)、薛宣等三流畫家之作,其購藏初衷,大凡有助於對王氏作品的真偽鑑定。

☉其他特殊附加意義

如吳氏舊藏項聖謨〈山水圖〉冊(上海博物館)及李流芳〈山水圖〉冊(本展,圖10)皆屬極為少見的宋紙本,林良〈四喜圖〉軸、呂紀〈鸜鵒竹枝圖〉軸兩幅亦是極為少見的紙本作品,至於董其昌〈畫禪室小景〉冊(本展)、〈行書蘇軾重九詞〉軸(本展)、陳繼儒〈書冊〉(藏處不詳)和羅聘〈與方婉儀梅花合作圖〉卷(本展)則兼具「董氏自簽」、「明代原裝」、「兩峰紙」等綜合附加因素,體現其在書畫鑑藏上豐富多元的面向。(編按:原文出自上海博物館編《吳湖帆書畫鑑藏特集》,上海書畫出版社,2016。經作者同意由本刊編輯刊登。)

圖片提供|凌利中(上海博物館書畫研究部研究員)


作者|凌利中(上海博物館書畫研究部研究員)

凌利中2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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