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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古迷幻,走時代前沿──從繪畫名品看董其昌的逸想世界

仿古迷幻,走時代前沿──從繪畫名品看董其昌的逸想世界

從繪畫名品看董其昌的逸想世界
明董其昌〈山水高冊〉第二開,美國納爾遜美術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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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書畫大家董其昌是一位看似老派、實則大膽實驗的創作者,他將中國文人畫的精神與實踐發揮到極致,他本身是兼擅哲學、詩文、書畫的全方位文人,也是一位通曉中國藝術史的書畫鑑賞家,現今珍藏於博物館內的古代名跡,許多都經他親手展閱、甚至題跋,這些珍貴的大師手筆啟發了他,也提升了他作品的鑑賞難度,塑造出文化菁英專屬的賞畫趣味。

在繪畫理論上,董其昌建立了強勢的繪畫仿古系統,以「南宗」一脈為文人畫的正宗理路。他認為學畫應由元四家黃公望、王蒙、吳鎮、倪瓚入手,四家中又以黃公望為首,再上追五代董源、巨然,以至唐代王維一路。他集古人之大成,「畫平遠師趙大年,重山疊嶂師江貫道,皴法用董源麻皮皴,及〈瀟湘圖〉點子皴。樹用北苑、子昂二家法,石用大李將軍〈秋江待渡圖〉及郭忠恕〈雪景〉;李成畫法有水墨小幀及著色青綠,俱宜宗之,集其大成」,然而更重要的是能夠「自出機軸」,爾後自成一家。董其昌受元代文人畫的影響最深,趙孟頫所提出的「古意」與書法入畫的繪畫手法,成為後代文人畫的必備條件。黃公望則是董氏最景仰的大師,董氏所得書畫名跡經常來去,但他購得黃公望著名的〈富春山居圖卷〉後,珍藏了30餘年未易手,此卷可說是他的導師與繆思。

董其昌是松江府上海縣人,他在34歲時考取進士,順利謀得朝廷官職,任職於翰林院。爾後他歷經官場風雨起伏,曾一度辭官退隱,卻也再度出仕,堅持到80歲以太子太保一品官職退休。然而,在知己好友陳繼儒的眼中,他是「少無宦情,老無媚骨」的人,後代研究學者則稱他為「熱衷藝事,冷感政治」的「朝服山人」。身在官職卻心在藝術的他,在北京任職時便密切與藏家接觸,購藏珍貴的古代名跡,亦經常利用公務旅行之便,四處蒐羅、觀覽書畫作品,遊遍山水勝景,為他的藝術創作奠定了豐厚的基礎。他大量閱覽古代名作以開拓眼界,同時也是一位用功的研究者,建立了「南宗」大師筆墨的風格系統,將文人畫的地位推至巔峰。

身為一位創作者,董其昌則發出「以筆墨之精妙論,則山水決不如畫」的論點,將山水畫視為筆墨的獨立表演;激發他創作的並非自然景觀的怪奇或美感,他沉浸在古人的筆墨風韻中,總是在尋找能夠與古代大師連結並重新造境的題材。

畫外之境

董其昌雖長時間身負官職,他的幾位好友卻多是退隱的士大夫,過著無拘無束、醉心文藝的隱居生活。董其昌也不斷在作品中建構他心中的世外桃源,同時進行他的創作實驗,試圖將外在風格與內在情感連結,詮釋不同的畫意。

☉〈婉孌草堂圖〉──王維魂

〈婉孌草堂圖〉(圖1)是董其昌傳世紀年作品中相當早的一件,作於1597年43歲時。董其昌於農曆十月深秋之時至華亭地區拜訪好友陳繼儒。陳繼儒很早便放棄了對仕途的追求,他在昆山讀書台有一座隱居書齋「婉孌草堂」,董其昌於臨別時作此畫。這次他是趁前往南昌的公務之旅,於回程刻意繞道,在松江地區停留了好一段時間,期間他又趁機收得數件北宋名跡,並於藏家處再次得見郭忠恕摹王維的〈輞川圖〉。

明董其昌〈婉孌草堂圖〉,私人收藏。
明董其昌〈婉孌草堂圖〉,私人收藏。

董氏此時期對於王維風格的探索,主要來自〈江山雪霽〉與郭忠恕摹王維〈輞川圖〉,他兩次至杭州藏家觀覽郭氏的摹本〈輞川圖〉,還曾向另一位藏家馮開之借觀〈江山雪霽〉一圖長達一年,對王維畫風有長時間而深入的觀察體會。據學者研究,此畫融合了王維的筆意、董源的樹形和圖式、黃公望的構圖等元素,這些唐宋古風經過董其昌的轉化與調整,在樹石造形和空間構圖上注入他獨有的動勢,創造出全新的繪畫觀感。他將陳繼儒的隱居之所化為超越時空的山水想像,正如避世隱逸的生活,隱居者獨自沉浸於古代文人的美好風韻,構築一個看似封閉卻充滿生活動力的意識空間。

☉〈荊谿招隱圖〉卷──我在桃花源等你

董其昌有一位好友吳正志,兩人同年考取進士,後來吳氏因受政敵陷害而罷官退隱,遭遇可說與董其昌同病相憐;數年後吳氏再度受到朝廷招募,吳氏表明自己不願再入官場,並說明退隱之舉並非為了等待再次受召為官,只願做一「散人」,過著「白首兄弟載書畫船,問字往還」的日子。董其昌因此為好友於1611年作〈荊谿招隱圖〉卷(圖2),荊溪位於吳正志家鄉宜興,吳氏將宜興老宅改名為「雲起樓」,珍藏許多古代法書名畫,元代大家趙孟頫的〈水村圖〉、〈鵲華秋色〉等名跡都曾經過董其昌和吳氏收藏,董其昌晚年甚至將最珍愛的黃公望〈富春山居圖〉質押給吳正志。

明董其昌〈荊谿招隱圖〉,美國大都會博物館藏。
明董其昌〈荊谿招隱圖〉,美國大都會博物館藏。

董其昌將荊溪比為吳正志隱居避世的桃花源,〈荊谿招隱圖〉卷中一片綿延的秀逸山水,筆墨清新淡雅,卷首江面將觀者引入一處入口隱蔽的人間仙境,有瀑布流泉、平坡小橋、奇巖怪石,水域四周幾座房舍安靜地隱匿於樹林之間,墨色在濃、淡、枯、濕之間細緻轉換,營造出豐富的層次感,在寂靜中蘊含無限生機,董其昌於此卷成功塑造了一個令人心生嚮往的隱逸世界。

☉〈青弁圖〉──尋找山樵,舊曲新編

青弁山位於元代大家王蒙的家鄉吳興,勢高奇雄,1366年農曆四月王蒙作〈青弁隱居圖〉,將曲折迂迴的山勢化為隱居之境,在山腰深處落一小屋,山腳下則有一人策杖正要進入此山。王蒙以其繁密的構圖和皴法,表現出青弁山鬱鬱中隱含著一股躁動的神祕特質。

董其昌於1617年再次乘船行經青弁山,思及王蒙此畫而作〈青弁圖〉(圖3)。王蒙的〈青弁隱居圖〉曾經董其昌收藏,他稱讚此圖「神氣淋漓,縱橫瀟灑」,將此畫譽為「山樵第一得意山水」,還在詩塘題上「天下第一王叔明畫」,並認為此畫甚至使倪瓚相形失色,可見他對此圖的推崇與重視。董其昌自題〈青弁圖〉為「倣北苑筆」,欲借董源之筆重新演繹王蒙所創的經典青弁圖式。在〈青弁圖〉中,皴法被簡化為董源的披麻皴和單純的直皴,山體構造卻更加複雜,岩石以各種角度往上方疊加,從小單位的岩石組合中可見黃公望的影子,山體卻失去了合理的空間表現,似乎正憑著一股自我意識向上生長著。最高的峰頂其實是遠處的山頭,以雲霧掩映造成與前段山體相連的錯覺,山石以乾筆皴擦,塊面明暗轉換強烈,濕筆濃墨點出山中小樹,將青弁山譜成一段動人心魄的新樂章。

仿古迷幻,走時代前沿──從繪畫名品看董其昌的 逸想世界 3
明董其昌〈青弁圖〉,美國克利夫蘭美術館藏。
明董其昌〈青弁圖〉,美國克利夫蘭美術館藏。

☉〈歸盤谷序圖〉卷──大隱,終吾生以徜徉

唐代文學大師韓愈曾為好友寫過一篇〈送李愿歸盤谷序〉,贈予即將歸隱的李愿,文中趁機批判官場上趨炎附勢的小人,亦道出對隱居生活的想像與欽羨,以及對友人的祝福。序中描述了一處盤谷之間的世外桃源,「泉甘而土肥,草木藂茂,居民鮮少」,隱居者過著「坐茂樹以終日,濯清泉以自潔」、「起居無時,惟適之安」的清閒日子,可以「終吾生以徜徉」,多麼理想而美好。董其昌為此文作〈歸盤谷序書畫合璧〉卷,配圖於卷前,書〈歸盤谷序〉全文於後。董其昌於畫上自題趙孟頫曾經為韓愈此序補圖,故董氏亦效仿之。

〈歸盤谷序圖〉卷(圖4)為一片縹緲的平緩水域,構圖類似趙孟頫的〈水村圖〉(北京故宮),該圖亦曾經董其昌收藏。〈水村圖〉清淡疏秀,構圖與母題造形脫自董源,趙孟頫以其書法性用筆,將董源平淡天真的江南水景,轉化為獨具文人氣質的水鄉之境。董其昌於〈歸盤谷序圖〉的構圖加入了波浪起伏的韻律感,筆墨層次更為豐富,並於水墨基底薄施淺淡設色,使雲煙繚繞的隱居之境更顯細緻優雅。

明董其昌〈歸盤谷序圖卷〉,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藏。圖為局部。
明董其昌〈歸盤谷序圖卷〉,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藏。圖為局部。

☉〈林和靖詩意圖〉──隱於詩,小結廬

從古人詩中,亦可探得另一種「小結廬」的隱居之境。北宋隱逸詩人林逋即有詩「山水未深魚鳥少,此生還擬重移居。只應三竺溪流上,獨木為橋小結廬」。董其昌於60歲那年作〈林和靖詩意圖〉(圖5),並在雨窗前題上此詩,七年後重題「元時倪雲林、王叔明皆補此詩意,惟黃子久未之見,余以黃法為此。」此圖以倪瓚一河兩岸的構圖模式為基礎,在狹長畫幅的中段左右各加入一塊前後錯位的三角形坡岸,這是一種生硬樸拙的古老手法,用於暗示狹窄畫幅中的前後景深,可追溯自唐代。前景兩岸所夾的狹窄水道,暗示了「入境」之處,引導觀者穿越水域,一層層往畫面遠方駛去,直到遇見那座孤獨的小橋以及依偎在山腳下的房舍,這便是董其昌所詮釋的小結廬。

明董其昌〈林和靖詩意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明董其昌〈林和靖詩意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此圖前景小土坡與其上的五株樹木,頗類倪瓚〈六君子圖〉(上海博物館藏),只是倪的樹木直挺,象徵君子「正直特立無偏頗」的性格,而董其昌這五棵樹則各有風姿,相互交錯,並以濕筆濃墨和枯筆淡墨交替表現,卻故意違反「前深後淡」的遠近表現原則,筆墨的濃淡乾濕在此純粹是為了營造如音樂性的節奏變化,使觀者單純感受筆墨表現的獨立美感,彷彿也呼應小結廬生活中的小快意。

舟遊,迷古

董其昌有許多書畫創作與鑑賞活動都是在船上進行,他生長於水鄉,習於水道舟行,身負官職時,在公務上屢有機會作長途水上旅遊,辭官退隱時也經常載著書畫作品四處舟行,與藏家友人交遊。董氏在自己或友人的船上觀覽、題跋、甚至交易古代名跡,也在船上寫字畫畫,他於許多作品上都特別提及是在船上所寫所畫。舟船上是一個不受干擾的獨立空間,適合靜心創作,於水路所見的景致,與陸路又有所不同,別有另一番情調。

☉〈秋興八景圖冊〉──不識字煙波釣叟

1620年,董其昌66歲,他已辭官歸家閒居十數年,悠閒地在小船上繼續進行他的繪畫風格實驗,畫下了〈秋興八景圖冊〉(上海博物館)、〈山水小景八幅冊〉(上海博物館)等作品。其中,〈秋興八景圖冊〉為董氏泛舟京口、吳門、瓜步江途中所作,時農曆八、九月,正值秋季,他以清秀古雅的水墨設色畫出秋意,融入古代畫風,創作出各式風情的水道風景。此冊第二開上董書秦少游詞後,款題「舟行瓜步江中,乘風宴坐,有偶然欲書之意」,可見其舟遊時靈感自然迸發,享受自在創作的美好時光。

第五開(圖6)為董其昌臨友人所藏的米芾〈楚山清曉圖〉,董其昌也相當關注北宋米家雲山風格,他曾收藏米友仁〈瀟湘奇觀卷〉(北京故宮),亦曾作「仿米友仁楚山清曉圖」。此開主山懸於畫面上方,以留白的帶狀雲煙自主山山腰處截斷,綴以些許米氏苔點,與前景坡岸隔著一片留白水域,仿若騰空。

明董其昌〈秋興八景圖冊〉第五開,上海博物館藏。
明董其昌〈秋興八景圖冊〉第五開,上海博物館藏。

最後一開亦是董氏舟行於瓜步江中時所寫(圖7),採用北宋趙令穰的水岸風格,結合水邊汀渚、蘆葦、柳樹等母題,將趙氏迷濛的江南水鄉轉化為明淨的清新秋景。此般閒適、此般美景,董其昌於畫上自題元代白樸的曲〈沉醉東風.漁父〉,表明自己願做一個「傲殺人間萬戶侯」的「不識字煙波釣叟」,過著自在滿足的隱逸生活。

明董其昌〈秋興八景圖冊〉第八開,上海博物館藏。
明董其昌〈秋興八景圖冊〉第八開,上海博物館藏。

☉〈山水高冊〉──一超直入如來地

自1621至1624年間所完成的〈山水高冊〉(美國納爾遜美術館),可看出董其昌仿古繪畫實驗的多種面貌。此冊十開中有七開於畫上自題表明為仿古山水,仿的多是宋元大家,包括燕文貴、李成、李公麟、趙大年、趙孟頫、倪瓚、王蒙,董其昌重新詮釋他們獨特的風格語彙,加以變形、重組、轉化,餘三開雖自題以詩文入畫,仍可見董其昌融合前輩大師的古雅風韻,並創造出新穎的視覺效果。

此冊第一開為仿李龍眠臨盧鴻〈草堂圖〉,第二開為仿趙孟頫〈水村圖〉與文徵明臨本(圖8),可見董其昌研究古代風格的對象不限於真跡,還包括大師臨本。在第二開中,董其昌將原為長卷構圖的〈水村圖〉,重新組構於冊頁開幅中,並使用他慣常的斜向構圖。遠山斜置,留白的山嵐與水域都由左下向右上傾斜,連山中平台上的房舍都是斜的,右上角的山石和房舍卻又恢復水平,水域中的小島和前景土坡也是水平放置,前景樹木亦相當直挺,與斜向的遠景產生一種空間錯亂感。此開純以水墨繪成,山石少皴而留白塊面多,賦予畫境一種輕盈的透明感,此又是董其昌對〈水村圖〉的另一詮釋。

明董其昌〈山水高冊〉第二開,美國納爾遜美術館藏。
明董其昌〈山水高冊〉第二開,美國納爾遜美術館藏。

第三開「仿王蒙山水」(圖9)自題「仿黃鶴山樵筆」,為此冊最精采的一頁,此圖明顯仿自王蒙的〈具區林屋〉(台北故宮),董其昌曾為收藏家吳廷鑑識此畫,並於畫上題跋「夏日吳用卿攜黃鶴山樵畫至余齋中,同陸君策、陳仲醇、諸德祖、朱叔熙觀。董其昌記。」〈具區林屋〉所畫為太湖林屋洞一景,湖邊立著幾座造型奇特的太湖石,岸邊山石層疊密布,巖洞深邃,間有水榭亭臺,並點綴數株楓紅,山石以赭石、藤黃淡染,展現迷人秋意。

明董其昌〈山水高冊〉第三開,美國納爾遜美術館藏。
明董其昌〈山水高冊〉第三開,美國納爾遜美術館藏。

董其昌於此開中捨去了太湖實景的特色,截取〈具區林屋〉山石層疊的肌理與結構,構築畫中的主要山巖,並重新構圖。畫幅右前側是兩重斜向坡岸,水域留白,巨大的主山彷彿飛騰而上,懸空在左上角。山石以水墨和赭石等淺絳設色細緻皴染,將王蒙顫動的牛毛皴轉為稍具動感的披麻皴。畫中只有前景一株不起眼的小樹點上了幾片紅葉,董其昌於樹石上大量使用赭色調與水墨渲染的交替變化,來加深秋天的意象。由此,董其昌創造了脫自王蒙、卻又超脫王蒙的視覺震撼。

☉〈江山秋霽〉──PK古人

美國克利夫蘭美術館所藏的〈江山秋霽〉(圖10)為董其昌的得意之作,他在此卷以行書寫下「嘗恨古人不見我也」的狂語。據作者自題,此畫靈感來自黃公望的〈江山秋霽〉,黃公望此圖的面貌今已佚失,從其他長卷作品來看,構圖頗似〈溪山雨意〉(中國國家博物館)一河兩岸的形式,然而董其昌再度使用傾斜式的構圖,使坡岸由左下斜至右上,並在遠處多加一道坡岸,使空間深度又增加一層。前景坡岸傾斜約30度角,中景水岸傾斜約45度角,遠景坡石只傾斜約不到20度角,三道斜向坡岸看起來大致平行,其間卻有微妙的角度變化。此種特異的布置可說是董其昌的獨具手法,刻意回到無法呈現合理空間的稚拙狀態,在當時算是前無古人的前衛作法。

明董其昌〈江山秋霽卷〉,美國克利夫蘭美術館藏。
明董其昌〈江山秋霽卷〉,美國克利夫蘭美術館藏。

董其昌以極為淺淡的乾筆皴擦描繪坡石質感,坡岸造型取自倪瓚和董源,方折塊體的坡石如模型般設置其中,呈現倪瓚山水冷硬清寂的氣質,圓緩的陂陀上施以細長披麻皴,正如董源的〈寒林重汀〉(日本黑川古文化研究所)一圖,董其昌曾題此圖為「魏府收藏董元畫天下第一」。中景坡岸將倪瓚和董源風格的坡石前後相接為一體,方硬搭配圓緩,嫁接出前所未有的山石品種。畫中杳無人跡,連空亭茅舍也沒有,坡岸之外的天空和水域完全留白,明透空靈,比倪瓚的畫更加冷清,卻更有靈性。此畫雖欲模仿董氏熟悉的古代風格,筆調卻生澀笨拙,刻意營造反璞歸真的氣質。這層層巧思,正是董其昌想與古代大師一較高下之處。

董其昌認為「學古人不能變,便是籬堵間物。去之轉遠,乃由絕似耳」,學習古代大師為基本功,而如何「變」,才是能將仿古轉為新創的關鍵。董其昌看似迷古戀古,其實是想掌握歷史進而超越,成為「三百年來一具眼人」。這是董其昌的野心,也是他在繪畫創作上的內在革命。他的作品具有史家的理性,同時也包含藝術家的感性,他走入古老的唐宋元,也走在時代最前沿。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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