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秋,在宣化壁畫墓群西北560公尺處農民取土時又發現一處遼代墓地,張家口市宣化區文物保管所對墓地進行了鑽探,發現七座古墓,並對已經暴露的兩座進行了搶救性發掘(圖1)。這裡的墓葬時代偏晚,風格明顯與前述張氏家族墓、韓氏家族墓不一樣。根據墓葬形制基本可以確定是遼人的墓葬,壁畫別具特色。我們將這個墓地稱為宣化壁畫墓大西北組。茲介紹M1。
墓葬形制

此為斜坡墓道的石砌單室墓,坐北朝南,方向180度,由墓道、墓門、墓室三部分組成(圖2)。

墓道:位於墓門之南,為農民取土所毀。

墓門:位於墓道北,下部用一塊條石平鋪作門基,兩側豎條石為槫柱,上搭條石為上額,此四石構成的石框內嵌一石板,石板雕出地袱、門頰、門額、子桯,門額上有長方形門簪。門高1.28公尺,寬1公尺。門上用碎石片砌起一道弧形的牆,類似門樓。牆高1.25公尺,寬2.1公尺,厚1公尺。(圖3)

墓室:八邊形,方磚鋪地,已不全。南北長3.7公尺,東西寬3.66公尺,高2.6公尺。墓室用條石壘砌,下部直壁,1.4公尺處疊澀收分,共六層,頂部用一塊方石封蓋。
壁畫

墓室內壁滿塗白灰,於其上作畫。下部繪人物壁畫,因水浸多有剝落。上部在疊澀收進的條石側面繪飛鸞、雲氣、十二生肖。我們主要介紹下部壁畫:

南壁:甬道兩側和上方用紅條彩勾邊,無壁畫。

東南壁備茶圖:壁畫寬1.52公尺,高1.1公尺。(圖4)畫面自左至右繪四人。第一人髡髮,頭略低,蹙眉,小口,秀鼻,頗具女相,身穿黃色中單,藍色團領中袖袍,腰束帶,袖手立於地,注視眼前之物。第二人,男侍,身形瘦高,頭戴東坡巾,長臉,濃眉,大眼,身穿白色中單、深藍色交領窄袖袍,腰束帶,右手托盤,左手扶著盤沿,盤中一茶碗,身略右傾。(圖5:左)。此二人之前放置一赭色方桌,直足直棖,桌下放一曲口盆,桌上左放一盤,右放一碩大茶注,兩者之間似放兩個褐色方盤,內有六個覆扣的茶碗,靠近髡髮男侍的桌面放盞托,上有四曲口茶杯。第三人為侍女,頭梳高髻,包赭巾,插白鈿,顏面如花,身穿藍色交領闊袖襦,下束裙,左手持盤,右手伸作蘭花指,側首注視身左蹲姿侍女。(圖5:右)。第四人為蹲姿侍女,頭梳高髻,包藍巾,插白鈿,面容富態,身穿黃色中單、藍色交領襦,手勢已失,推測在做碾茶之類的工作。

東壁壁畫:壁畫寬1.46公尺,高1.1公尺。繪兩幅屏風式壁畫,中間以紅、黑框為界。(圖6)右側繪一侍女,頭梳雙丫髻,赭帶紮束,插白鈿,短胖臉,柳眉,杏眼,高鼻,小嘴,臉、唇敷紅彩,表情肅穆,身穿藍色交領中袖襦,深褐色,下束赭色長裙,腰飄白帶,左手抬起,掌心向上,右手握長錐於右胸前,兩腕均戴白色串珠。(圖7)左側繪王武子妻行孝故事。畫面為一庭院,院牆外西北角一株老樹,疏葉虯枝,院內顯正殿與西廂,皆位於高臺上,有散水與垂帶踏道,正殿前空闊地上立湖石,旁生繁茂牡丹花。正殿為歇山頂,簷下幔帳高懸。坐榻上盤坐王武子母親,稀疏頭髮盤髻於頂,一臉病容。榻前為王武子妻,頭梳高髻,包白巾,插白鈿,身穿赭色交領窄袖襦,下束白裙,身後兩條藍帶打結,雙手捧盤,盤內放一隻大碗,內為肉羹。西廂為硬山頂,王武子妻坐於毯上,雙袖挽起,裙角退至股上,右手持刀,左手摁於左股,右腿鮮血淋瀝。這是割股後的場景。(圖8)
東北壁孝子圖:壁畫寬1.46公尺,高1.1公尺。繪兩幅屏風式孝子圖,中間以紅、黑框為界。(圖9)右側繪王祥行孝故事。畫面以一條大河為中心,前、後岸邊山巒起伏,水草、小樹被風吹拂,王祥頭梳高髻,紮赭巾,僅著短褲,赤身側臥冰上,左前方一魚躍出冰面。身後傾斜岩石上立兩男子,前者頭戴黑色襆頭,身穿藍色團領窄袖袍,腰束赭帶,下著褲、白靴,伸手召喚王祥。後者裝束同前,唯袍為褐色,帶白色,袖手躬身,極盡虔誠。兩人被風吹得幾欲掉進河裡,袍襟方向與水草方向相同,身右後側為嶙峋的山體。此圖唯峻唯美,意境深大。(圖10)左側繪閔子騫行孝故事。山巒平坦處建一小院,用密集的木板圍成院牆,並用橫欄固定,院牆外有挺拔的樹叢。院內正南方為堂屋,明間幔帳高懸,空無一人。院門口繪三男一女。騫父頭戴東坡巾,面目圓潤,身穿藍色團領窄袖袍,腰束赭帶,下著褲、褐鞋,左袖挽起,握著木棍,右手前指,正欲追打騫的後母。閔子騫頭梳高髻,紮赭巾,身穿褐色長袍,下著褲、白鞋,躬身面向父親作揖,為後母求情。身後為閔子騫的後母,頭梳高髻,紮赭巾,容貌端莊,身穿白色窄袖褙子,下著白、藍團錦裙,左手牽著閔子騫的弟弟,右手長袖下垂,回首注視父子二人。騫弟頭頂梳小髻,兩旁剃光,鬢旁有髮,亦為髡髮的一種,滿臉稚嫩,身穿赭色團領窄袖袍,腰束白帶,下著白褲、褐鞋,左手拿一手絹,躲在母親身後觀看。(圖11)

北壁孝子圖:壁畫寬1.56公尺,高1.1公尺。(圖12)繪兩幅屏風式孝子圖,中間以紅、黑框為界。右側繪劉明達賣子行孝故事。畫面繪山巒起伏的山間道路,山後有巉岩突兀,黃、藍草樹搖曳。左繪劉明達妻,頭梳高髻,包白巾,身穿藍色窄袖襦,衣襟敞開,露出雙乳,外套赭色褙子,已脫落臂間,下束曳地白裙,黑色鞋尖翹起,左手掌前伸,右手拿一桃子,氣喘吁吁趕來,腹前赭帶向後飄去。右繪劉明達,頭戴展腳襆頭,身穿藍色團領窄袖袍,腰束白帶,下著褲、白靴,騎在鞍轡俱全、四蹄飛奔的白馬上,懷中抱一白衣幼兒,聞聽妻子呼喊,父子回首觀望。馬後立一軍士,頭戴獨腳襆頭,身穿赭色團領窄袖袍,腰束白帶,雙袖挽起,前襟掖於腰間,下著白褲、藍色行滕、線鞋,右手持劍,左手拿劍鞘,側身注視趕來的劉明達妻。畫面左下方繪一白衣老婦人,坐於白色推車中,被一年輕男子推著走。男子頭戴垂腳襆頭,身穿藍色團領窄袖袍,袖挽起,邊走邊回看劉明達。老婦人應為劉明達母親。(圖13)左側繪舜子孝感動天故事。崇山峻嶺間一株老樹枝椏遒勁,顯出極強的生命力。山前平地上兩頭大象低頭行走,象的左前方一頭黑豬張嘴甩尾前行,右上方兩隻喜雀低空飛行。舜站在象後,頭梳高髻,紮赭巾,濃眉,大眼,翹鼻,嘴微張,身穿藍色中袖襦、白色中袖袍,腰束黃帶,下著白褲、線鞋,右手持細長的竹杆,左手舉於胸前,吃驚地看著這一切。(圖14)

西北壁孝子圖:壁畫寬1.52公尺,高1.1公尺。(圖15)繪兩幅屏風式孝子圖,中間以紅、黑框為界。右側繪郭巨埋兒故事。畫右為一小院,木製柵欄(木板未繪出),院內露出硬山堂屋一角,明間懸幔帳,帳下似為黑榻,一老婦頭梳高髻,紮白巾,形容枯槁,身穿白色窄袖褙子,下著藍褲、褐鞋,雙手拄杖抵肩,顫巍巍來到院門口。門外空地上,郭巨頭戴襆頭,身穿白色團領袍,執鍬挖地,目視地上黃金而笑(失)。身左其妻頭梳高髻,包赭巾,身穿藍色褙子,下束白裙,雙手正往前遞兒,見此驚得目瞪口呆。(圖16)左側繪陸績行孝故事。畫右高臺上建一歇山頂建築,鴟吻高聳。建築內圓墩上端坐袁術,頭戴王冠,濃眉美髯,相貌堂堂,身穿白色中單、白色左衽闊袖襦,下束赭色蔽膝、白色曳地裙,足著雲頭舄,左手摁腿,右手平舉。身右立著侍臣,頭戴展腳襆頭,身穿褐色團領闊袖袍,腰束赭帶,左手持笏板,右手指著階前陸績。陸績個頭很矮,頭梳雙髻,紮赭巾,濃眉,大眼,高鼻,小口,身穿赭色窄袖襦、白色左衽窄袖袍,下著藍褲、線鞋,左手托一橘子,右手食指指橘,向袁術訴說緣由。陸績身後一碩果纍纍的老橘樹,一扶疏的芭蕉。(圖17)

西壁壁畫:壁畫寬1.48公尺,高1.1公尺。(圖18)繪兩幅屏風畫,中間以紅、黑框為界。右側繪田真行孝故事。畫右一株紫荊樹,樹枯葉落,田真頭戴東坡巾,身穿白色團領窄袖袍,腰束赭帶,右手扶樹,左手掩面而哭。畫左一硬山頂堂屋,屋內有一臥榻,簷下站田真兄弟,俱戴東坡巾,著白袍者面向內,右手指著院中紫荊樹,著黑袍者面向外,右手抬於腰側,左手上舉,似在張望院中哥哥。(圖19)左側繪一侍女,頭梳雙丫髻,赭帶紮束,插白鈿,短胖臉,細葉眉,杏眼,寬翼鼻,略撅嘴,身穿赭色中單、白色交領中袖襦,藍色,下束白色長裙,腹前垂赭色蔽膝、白色飄帶左手袖手,手臂托著一碩大的滓方,右手蘭花指扶滓方口沿,目視前方。(圖20)

西南壁散樂圖:壁畫寬1.52公尺,高1.1公尺。(圖21)畫面以大鼓為中心,周圍環繞四個樂人。擊大鼓者,頭戴交腳襆頭,立眉,胖腮,身穿白色中單、赭色團領窄袖袍,挽袖於肘部,戴白色臂,腰束白色帶銙,下著藍褲、靴,右手拿槌奮力擊鼓,左手之槌已彈回胸前。大鼓置於四足鼓架上,鼓面繪白色蓮花,鼓腰藍色。鼓後站立拍節板者,頭戴花腳襆頭,身穿赭色中單、藍色團領窄袖袍,腰束藍色帶銙,雙手於胸前拍擊節板,扭頭盯著擊鼓人,配合著鼓點。擊鼓人身後立吹橫笛者,頭戴交腳襆頭,彎眉圓眼,身穿赭色中單、白色團領窄袖袍,腰束赭色帶銙,下著藍褲、靴,手持橫笛,盯著鼓面而吹,指法靈活多變。吹笛人身側為吹觱篥者,頭戴交腳襆頭,圓胖臉,身穿白色中單、藍色團領窄袖袍,腰束赭帶,雙手捧觱篥,仰面觀天,正賣力吹奏。此人身前一人為擊腰鼓者,頭戴花腳襆頭,臉面短圓,身穿白色中單、赭色團領窄袖袍,躬身擊腰間的腰鼓,手勢已失。

結語
◎墓葬年代

大西北組M1沒有墓誌,壁面上也不見紀年文字,發掘者根據墓葬形制、壁畫內容以及葬俗,認為是遼代晚期的墓葬,並認為M1時代晚於其西北方向的M2,相差時間不會太長。我們認為,M1為遼代晚期墓葬沒錯,但年代可能早於M2。

M1位於大西北組最東南方。根據宣化壁畫墓張氏家族長輩墓在南,晚輩墓在北這一特徵來看,M1有可能早於M2。M1、M2兩墓屍身都使用了銅絲網絡,這在過去的考古發掘中已被證明是契丹貴族的專利,大西北組契丹人是否按漢人的風俗安排墓葬不得而知,我們尚需從墓葬形制、壁畫內容來判斷M1的年代。

M1為石砌的八邊形墓,和東南組M6的後室相同,兩墓的壁畫布局卻沒法比較。在宣化壁畫中,凡是單室墓,壁畫內容都是對雙室墓前、後室壁畫的整合。如果綜合考慮,單室墓還是能夠和雙室墓進行對比的。M1東南壁繪備茶圖,西南壁繪散樂圖,若以中軸線為界,這樣的布局和東南組張匡正墓、張文藻墓、M6前室東壁備茶圖、西壁散樂圖布局相仿。M1東壁、西壁中的侍女梳雙髻,和東南組三墓碾茶童子的髻式有共性。M1散樂圖中的花腳襆頭、交腳襆頭和東南組同類襆頭相同。所以,M1繼承了東南組一部分因素。M1壁畫中出現了東坡巾、包巾的高髻、獨腳襆頭、垂腳襆頭,這是東南組墓葬沒有出現的東西。這四種東西在韓師訓墓中都有反映。另外,M1的備茶圖、散樂圖從性質來說,和韓師訓墓後室東南壁的備茶圖、西南壁的宴樂圖是相同的。所以,將M1認定與韓師訓墓同時大概不會錯,即公元1111年左右的墓葬。

M1東南壁、西南壁為備茶圖、散樂圖除外,其餘壁畫都繪並列的屏風式孝子圖,這和西北組的張世古、張恭誘墓的屏風式壁畫有相近之處。從新畫風形成角度來看,M1恐怕還不到西北組的年代,即不到公元1117年。
◎壁畫風格

M1的壁畫風格從顏色來講,色澤偏暗。藍色使用最多,主要描繪衣服、臺階、枝葉等。其次是褐色,主要描繪屋頂、山石。再次是黑色,主要描繪頭髮、襆頭、東坡巾、樹幹等。這三色構成壁畫的主色調。赭色、白色也有一定量的使用,前者主要用於簷柱、柵欄、襦、袍,後者主要用於襦、袍、裙等,為壁畫增加了些許的亮色,但總體仍給人壓抑的感覺。我們推測謀求這種裝飾效果恐怕不是畫師的志趣,而是契丹族尚青風俗所致,這種效果和東南組壁畫墓那種用紅、黃色烘托出來的滿堂亮色不同,和西北組那種紅、黃色比重下降,但仍能和藍、綠色平分秋色也不同。當然,和西南組的韓師訓墓那種平平淡淡的土黃色也有很大的不同。

M1在墓室東壁、東北壁、北壁、西北壁、西壁又繪了八幅孝子圖,這是宣化遼壁畫墓是唯一一例,這和墓的女主人是漢人存在必然聯繫。我們現在需要注意的是八幅孝子圖與南地宋代壁畫墓孝子圖的異同。就鄭州地區來說,宋代壁畫墓的孝子圖一般繪在栱眼壁或斗栱以上的墓頂壁面上,一般數量為八個,也有繪24個的。繪八個的,有登封黑山溝李守貴壁畫墓,年代為公元1097年。新密平陌賴尚明壁畫墓,孝子可能為六個,年代為1108年。這兩個年代離我們判定的M1的年代(1111年左右)都很近,故孝子數量在十以下的墓葬的年代可能就在1090~1115年之間,孝子為24個的年代再晚一些。

M1的孝子圖除了位置與南地孝子圖不一樣,構圖也有重大區別,即為每個孝子都設計了別開生面的場景,不僅讓我們瞭解到當時的服飾、農家院舍,甚至讓我們體會了這一時期的繪畫技巧,如人物的勾勒,大象的白描,屋頂的平塗,樹葉、花草的暈染,尤其是山石的各種皴法,畫師以小見大,熟練運用披麻皴、斧劈皴、雨點皴等,畫出心中的絕美勝景,令人讚歎不已。

應當看到,M1的孝子圖不僅意境設計很好,其繪畫水平也相當高,比南地孝子圖高得不止一星半點。我們甚至可以說,整個M1的繪畫水平,不次於南地壁畫墓的代表——登封唐莊壁畫墓的水平。一個小小的石室墓,讓我們看到了北方的大天地。
圖片提供|郝紅星(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賈方舟(西南民族大學旅遊與歷史文化學院)
作者|郝紅星(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賈方舟(西南民族大學旅遊與歷史文化學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