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窯為中國古代生產白瓷最具代表性的窯場之一,是宋金時期北方生產規模最大、影響最廣泛的窯場,也是中國歷史上貢御時間最長的窯址,定窯以燒造白瓷為主(圖1、2),兼燒黑釉、醬釉、黃釉等瓷器,定瓷精美清雅,迎合宋代文人所追尋的審美品味,深受皇室和文人士大夫所珍愛和推崇,自北宋即享有盛名,成為馳譽古今的宋代名窯(圖3),歷代關於定窯的文獻記載和傳世品甚多,然而其窯址位置在當地窯業荒廢沒落後便成為陶瓷史的一個謎題,直到1930年代才被再發現與探索,隨著多次考古發掘與調查,定窯的神祕面紗漸被揭開。
燒造歷史

定窯位於河北省保定市曲陽縣,該縣自唐宋以來多屬定州管轄,故名定窯。窯址主要分布於曲陽縣靈山鎮澗磁村、北鎮村、東燕川村、西燕川村和野北村一帶,該區域自然資源豐沛,盛產品質精良的瓷土以及長石、石英、白雲石等製釉原料,此外,靈山一帶富有易於開採的煤礦,區域內又有通天河、三會河等河道經過,充沛的原料、燃料和水源為此區域創造了絕佳的製瓷條件。

歷代關於定窯的文獻紀錄甚多,涵蓋定瓷特徵、鑑賞、燒造工藝、貢御情況等諸多面向,探討定窯發展史的記載最早可追溯到唐代,建於唐永貞元年(805)的〈唐恒嶽故禪師影堂紀德之碑〉說明在唐代中期曲陽定窯已具有相當大的產業規模,並且生產「細茶器」一類的高檔用瓷。另一座立於後周顯德四年(957)〈大周王子山禪院長老和尚舍利塔之記〉碑中記有「□□使押衙,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太子賓客兼殿中侍御史,充龍泉鎮使,鈐轄瓷窯商稅務使馮翱」題名,今澗磁地區舊屬龍泉鎮及其近郊,由此可知五代時期定窯的生產規模龐大,朝廷因而派遣稅務官至龍泉鎮徵收瓷器稅。而清代《重修曲陽縣志》記錄此處的窯業發展:「白瓷龍泉鎮出,昔人所謂定瓷是也;亦有設色諸式,宋以前瓷窯尚多,後以兵燹廢。」說明定窯因戰亂而沒落。近代的考古發掘結果指出定窯窯火從中晚唐至元代未曾間歇,綜合碑刻、文獻及考古資料,定窯始燒於中晚唐,宋、金代發展至鼎盛期,元代以後雖有燒造,但相較於宋金時期,產出瓷器的質量均大幅下降,後期逐漸衰落停燒。

定窯燒造工藝與種類

唐代陶瓷最具代表性的邢窯以燒造類銀、類雪的白瓷聞名於世,而定窯與邢窯地理位置相近,創燒以後在工藝上不斷精進,至北宋成為著名的白瓷產地。定窯創燒初期產品較為粗糙,有黃釉、黃綠釉、褐綠釉、白釉等器,此時期的胎骨厚重,胎釉之間罩以一層化妝土,到了五代中後期,定窯已能生產較為精良的白瓷,胎釉具備精、白、薄的特徵,且不再施化妝土,產品邁向精緻化。

除了白瓷,定窯還兼燒少量黑釉、醬釉、白釉黑彩、綠釉器等,宋代以後未施化妝土的單色白瓷成為最具定窯特色、產量最大的典型產品。定窯白瓷的胎質細膩、釉質瑩潤,裝飾技法以刻花、劃花、印花為主,刻花和劃花是以竹或金屬工具刻劃花紋,刻花的線條較寬、有明顯刀鋒具立體感,劃花則是淺刻圖案,線條較細具流暢感,北宋早期多為刻花和劃花裝飾。印花裝飾(圖3)在定窯的運用始於北宋中期,以刻滿紋飾的模子壓印,紋樣布局繁複緻密,線條細膩清晰,此工藝成熟於北宋晚期,於金代興盛流行。

宋金時期的定窯發展快速,工藝技術持續改良,燃料以煤替代木柴,首創支圈組合式的覆燒方法,將器皿倒扣於支圈上疊燒(圖4),燒造時為避免瓷器彼此沾黏,須在口沿刮掉一層釉,造成口沿澀胎產生「芒口」,故在定窯瓷器常見口沿鑲上金銀邊,除了提高其價值,也為遮蓋此缺陷。支圈覆燒法充分運用窯位空間且節省燃料,器物因口沿有支撐而不易變形,瓷器產量因而大為提升,有學者統計,採用覆燒工藝可使瓷器產量較原來的匣鉢單燒方法提高約四倍,覆燒方法的發明對各地陶瓷產業有重要深遠的影響。

回顧定窯考古

定窯的燒造歷史長達六、七百年之久,終燒以後其窯址漸成廢墟,被世人淡忘,雖有文字紀錄和傳世實物流傳,但關於定窯窯場生產和燒造工藝的發展脈絡等課題始終存在許多難解之謎,直到1934年,北平大學教授葉麟趾在其編著的《古今中外陶瓷彙編》中首次指明定窯窯址位於河北省曲陽縣剪子村(即澗磁村)及仰泉村(即燕川村)一帶,為定窯窯址探索調查開啟了新方向,隨著一次次的窯址調查和發掘,定窯的破碎面貌得以逐步拼湊出來。
1941年4月日本學者小山富士夫根據葉麟趾《古今中外陶瓷彙編》提供的線索,前往澗磁村及燕山村展開調查,採集1205片破片並發表〈關於定窯遺址的發現〉,將窯址狀況公諸於世。1951和1957年北京故宮博物院在陳萬里的帶領下至澗磁村窯址考察,採集近2000片瓷片標本,確認此處為定窯窯址所在。1960至1962年,河北省文化局文物工作隊在定窯窯址進行首次試掘,此次小規模發掘範圍約420平方公尺,出土晚唐至金元時期的瓷器、窯具等遺存,對定窯初步分期。1985至1987年,河北省文物研究所進行首次大規模田野考古發掘,在北鎮村、澗磁村北澗磁嶺的三個地點及燕川村、野北村的四個地點進行發掘,發掘面積達近2000平方公尺,清理窯爐、碾槽、灰坑等作坊遺跡,出土遺物標本達上萬件,瓷片、窯具等殘片更高達30多萬片。因應此次發掘,定窯遺址設立專門保護機構「定窯遺址文物保管所」(圖5),後續在澗磁嶺發掘現場搭建保護棚,成立「定窯作坊遺址展館」。

迄今規模最大的一次定窯考古發掘計畫是在2009年9月至2010年1月,經中國國家文物局批准,由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曲陽縣定窯遺址文物保管所組成聯合考古隊,於北鎮村、澗磁嶺、澗磁西、燕川村四個地點進行發掘,面積達776平方公尺,總計清理11座窯爐、12座作坊、三座房基、45個灰坑、灶七座、墓葬兩座、溝六條、界牆八道等遺跡,出土數以噸計的各時期瓷器和窯具,其中從五代至金代地層中分別出土帶有「官」、「尚食局」、「尚藥局」、「喬位」、「東宮」等款識及龍紋裝飾的器物殘片達數十件,此次的發掘在關於定窯的分期編年、燒造技術的發展歷程等方面得到重大發現和研究成果,學者大致確認定窯創燒時代在中晚唐時期,終燒於元代後期,帶款識的出土器物也為研究定窯貢御瓷器歷史提供重要的實物資料,該計畫獲選為2009年中國十大考古新發現之一。2012年11月,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再赴澗磁嶺進行調查,發現早期青瓷殘片60餘片,提出定窯創燒於隋代的論述。經過近百年來的考古調查與研究,定窯的歷史謎題一一解開,同時也衍伸出新的課題尚待未來進一步的研究來解決。

實地探訪定窯遺址

位於河北省曲陽縣的定窯遺址並非在熱門景區或城區,而是分布於群山圍繞的澗磁、北鎮、野北和燕川村一帶,其中保存最完整的澗磁和北鎮區占地面積達117萬平方公尺,當地三面環山,自古以來礦產資源豐富,至今附近仍有許多煤礦廠、石灰廠,往來在主要公路上的車輛多是運送煤礦的大卡車,平時罕有遊客,跟隨指標進入定窯遺址(圖6),主要區域澗磁村地勢平緩,春夏之際草木生長茂盛,道路兩側的耕地及土坡草叢裡隨處可見破碎的瓷片、支圈、匣缽等地面遺存,村內有多處石碑標示過去考古發掘的窯爐與作坊遺跡(圖7)。村北的澗磁嶺上有13座由瓷片、窯具及煤渣堆積而成的土丘,高度5至15公尺不等,當地人稱這些土丘為「瓷堆子」,這些碎瓷片和舊窯具即是近千年以前定窯所留下的窯業廢棄物(圖8),堆積如小山的場面非常壯觀,此區是定窯各窯區中保存最好、堆積最厚、出土品種類最豐富精美的區域,具有定窯自唐代至金代的窯業堆積,考古結果顯示這裡不僅是北宋定窯生產的中心區域,在金代更是定窯燒製高品質瓷器的重要基地,尤其是貢御器物的生產中心。

距離上一次大規模的考古發掘即將屆滿十年,當年發掘出來的窯爐和作坊等遺跡都已被回填復原,澗磁嶺上除了高大的窯業堆積坡地,土地多被闢為耕地種植作物,在空曠的田野中僅有一座大型建築(圖9),格外引人注目。

定窯作坊遺址展館

該座建築物為「定窯作坊遺址展館」,係1980年代第二次考古發掘最重要且面積最大的保護區,展示澗磁嶺的發掘現場,發掘的地層依然清晰,這裡出土帶有「官」、「新官」、「尚食局」、「尚藥局」款識和印花龍紋白瓷殘片、黑釉瓷碗、醬釉瓷瓶、白瓷臥女枕等殘器和精美的印花模子等各式窯具,這些當時燒壞而遺留在窯場的殘品說明此作坊曾經為宮廷燒造瓷器。定窯瓷器生產流程須經過十多道工序,除了採集原料和燃料,其他工序均在同一作坊內進行,展館內可見製作定瓷的設備遺跡,包括堆料坑、石碾槽、澄泥池、釉料缸、匣缽牆、水井、溝渠、磚漫地、灰坑、窯爐等,清晰反映當時作坊的基本面貌。館內共保存四座不同時期的窯爐遺跡,其中五代時期二座、北宋晚期一座、金代一座(圖10),早期的窯爐規模較小,後期的規模大且結構完整。窯爐均為饅頭窯,平面呈馬蹄形,由窯門、火膛、窯床、煙囪、煙道等部分組成,窯爐具有大而深的火膛、發達的通風道和寬大煙囪,唐宋時期饅頭窯為半倒焰窯,根據燃料灰分析結果,唐至宋初窯爐中有草木灰,燃料為木柴,宋代中期以後燃料灰開始出現煤渣,逐漸以煤取代木柴為主要燃料,燒成溫度可達攝氏1300度,燃料的改變導致裝燒方法、窯爐結構等一系列變化,也因這些技術改革,定窯瓷器的品質和產量持續提升。四座窯爐中,金代窯爐結構最大且完整,在其側面有一片磚石鋪成的地面,磚面上保留有製坯用輪盤底座的基坑和廢棄匣缽牆,不遠之處還有研磨瓷土原料的大型碾槽,系統化的瓷器生產作坊遺跡反映出金代定窯生產盛況。

展館的最後一部分闢出小展示空間,以泥塑再現宋代製瓷工藝流程,將取土、碾土、淘洗、製坯、修坯、裝飾、施釉、裝燒、祭廟、出窯(圖11)的步驟依序呈現。陳列室中以出土窯具實物和燒製失敗的黏連標本說明定窯製瓷工藝發展變化,初期為三叉形支釘疊燒法,瓷坯間以三叉形支墊分隔,層層相疊以明火裸燒(圖12)。接續著是漏斗形匣缽正燒法,將瓷坯放入內底墊砂的漏斗形匣缽(圖13),一匣一器疊燒(圖14),瓶、罐、注壺類的器物則使用筒狀匣缽單燒法。大量各種形制的碗形支圈和環狀支圈(圖15)正是下一階段裝燒工藝的最大功臣,定窯窯工們經過反覆不斷的試驗,嘗試了碗形支圈正燒法,更發明環形支圈覆燒法,將器皿倒扣於環形支圈上,每個支圈層層相疊於匣缽內燒造,為陶瓷史上的重大突破。

走出展館外,徒步於附近的農田小徑,翠綠的農作物在褐黃色泥土地裡顯得生命力十足,地面上不時出現閃著光澤的瓷片(圖16),行走間不經意即會踢到破損的支圈、匣缽等窯具,昔日民間流傳定窯巔峰期「大窯三千六,小窯如牛毛」景況彷彿就在眼前。
圖片提供|陳若姍、郭紫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