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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善至樂──至樂樓主席何世柱與香港藝術館館長司徒元傑談至樂樓中國書畫

為善至樂──至樂樓主席何世柱與香港藝術館館長司徒元傑談至樂樓中國書畫

至樂樓主席何世柱與香港藝術館館長司徒元傑談至樂樓中國書畫
至樂樓主人何耀光,2002年攝於福利建築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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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9日香港政府獲贈近年來最大批的私人中國書畫珍藏──總件數為355件,估計共約值38億港元──捐贈方是何耀光於1985年成立的至樂樓。隆重的儀式在香港禮賓府舉行,現場,何耀光長子至樂樓主席何世柱和香港藝術館館長司徒元傑侃侃而談至樂樓在購藏和出版展覽的點滴,以及促成捐贈這一美事的箇中原委。

至樂樓主人何耀光,2002年攝於福利建築公司。
至樂樓主人何耀光,2002年攝於福利建築公司。

何世柱回憶:「父親熱愛中國書畫,自1945年抗戰勝利之後,眼見歷代書畫不斷流失海外,不忍亦不欲看到中國的文物飄零流到海外,遂於1952年開始在港購藏,以期保存國粹。他老人家為免珍藏後繼無人,著意栽培我們兄弟姐妹對中國書畫的興趣。我自十多歲起便經常跟隨父親學習賞畫並四處收購,可謂深受薰陶。那時候的香港可熱鬧著,全世界很多博物館都來港『淘寶』呢!」何主席說出這與時並進的詞彙即時引得哄堂大笑。言及於此,司徒元傑補充:「何老先生對購藏有其獨到的心得和獨特的要求。除了作品本身的藝術成就,他更強調藝術家的個人品德修養。因為,他認為古代忠義仁孝之士的作品都散發一股剛正之氣,透過欣賞他們的翰墨,可追慕其高尚的品格,從而匡正人心。相反,若非忠義有道之士,縱使他們的作品技藝高超,何老亦不會納入收藏之列。他不但買畫也買畫家的氣節,成就了至樂樓為人所讚頌的納藏先決條件──先人品而後藝事。」何世柱亦回想起父親的一席話,加以佐證,「余性愛搜蓄書畫,但於取捨必以人品為第一義,苟其人節虧品惡,其書畫縱精妙絕倫,亦弗取也。」他分享道:「父親尤其喜歡畫家黃道周,因為他寧死效忠明朝。畫家黃鐸的畫作藝術價值較黃道周高,但因為黃鐸歸降清廷做官,所以即使黃鐸的書畫價錢便宜,先父也一概不買。可見藝術價值不是他唯一的考慮,他相信在觀賞這些古代先賢的手蹟時,可達致『成教化,助人倫』的目的。」

何世柱(左)與司徒元傑對談現場。攝影/林琬娸。
何世柱(左)與司徒元傑對談現場。攝影/林琬娸。

何耀光在歷年搜求書畫的過程中,廣泛結交書畫家及收藏家,藏品中有些是來自他的友儕,包括張大千和陳仁濤,廣東人士如香翰屏、李研山及黃般若等。從這批20世紀書畫作品中,更可了解到何老的交游及藝事行誼,亦側面反映了廣東及香港書畫的發展及收藏歷史。何世柱回首歷歷在目的往事:「為免買回贗品,父親靠文人和畫家朋友,幫助他鑑別,其中一個深得信任的是畫家李硯山和高奇峰兄弟。那時父親收藏之名日廣,不少人登門造訪,把古畫先放在我們家,供他慢慢鑑賞,再決定是否購買。」何耀光除了與知己同好欣賞鑑別,亦為藏品考釋著錄,並親自替心愛的作品題撰跋語,出版《至樂樓書畫錄》。此外,更多次慷慨借出珍藏予公共機構公開展出,他早於1962年便已在香港大會堂舉辦「明遺民書畫展」,1992年亦在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舉辦展覽,藉此公諸同好。司徒元傑如數家珍般的述說,「香港藝術館則在2010年策劃了『明月清風─至樂樓藏明末清初書畫選』專題展覽和國際學術講座系列,展覽以『明月清風』為題,有『明月皎潔,清風亮節』之意,以喻當時一眾文人的高尚情操,主題名稱也很好的帶有明、清兩朝之意。翌年更把展品送往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做為期四個月的展覽,成為香港首批在該館展出的藝術品。過去50年間,至樂樓出版了超過40種中國文學藝術書籍,並合辦多個學術研討會,邀請國際知名學者來港出席討論,對推動及弘揚中國傳統文化藝術可謂功不可沒。」

八大山人〈魚樂圖〉,水墨紙本立軸,26×51公分,香港藝術館藏。
八大山人〈魚樂圖〉,水墨紙本立軸,26×51公分,香港藝術館藏。

何世柱又介紹道:「父親愛好古典文學,鍾情古畫,對明末清初時期的畫作情有獨鍾,是藏畫中最精采的一部分,但僅占總藏畫的八分之一。明朝滅亡,結束了漢人統治,由當時被視為是外族的滿清統治。父親反省身為中國人,然則身處的香港為外國殖民地,與明末清初的漢人心有同感。父親乃愛國之人,很尊敬明清之間的有節之士。」明末清初是中國歷史上一個遽變的特殊時期,當時的政治、社會、經濟轉變均直接影響文化藝術的發展,尤其是中國繪畫,更經歷多方面的起伏消長及承傳變異。易朝換代加上由外族統治所帶來的驟變,致使當時一批不甘屈膝為異族效力的文人雅士,將其無可奈何的心緒、遠離塵世的思想、傲世清高的情懷都寄寓在筆墨之間,以紓解心念前朝的鬱結。這一時期的畫壇名家輩出,風格紛陳,既出現一批具有卓絕孤高個性而超出常格的作品,亦有繼往開來而能集大成的正統繪畫。他們為這特殊的歷史時代創造出各具面貌且又獨特的繪畫風格,足以印證中國書畫藝術之精深博大,對中國書畫藝術的發展有著重要的影響。

藍瑛1650年作〈山水十二屏〉,水墨設色金箋本立軸,各167×44.6公分,香港藝術館藏。圖為其中四屏。
藍瑛1650年作〈山水十二屏〉,水墨設色金箋本立軸,各167×44.6公分,香港藝術館藏。圖為其中四屏。

司徒元傑慷慨激昂地逐一為藏品陳述:「身處歷史轉折點,這批義士心懷故國之思,故多以遺民自居。面臨朝代更迭的衝擊,他們或致力抗爭,至死不屈;或歸隱不仕,堅守氣節;或遁入空門,潛心丹青。作品強烈地反映當時社會的狀況,呈現文人的沛然之氣,展現了崇高精神。『明遺民』當中的佼佼者『八大山人』朱耷,在明朝滅亡後出家。在他所作〈魚樂圖〉裡的魚,或以『反白眼』呈現,或怒目而視,抒發了亡國的悲憤之情。可見畫中寄託了畫家的內心世界。另一明末清初畫家藍瑛集大成之作〈山水十二屏〉,其所仿者盡皆唐、宋及元時期名家,構圖雄偉,氣勢磅礡,在視覺上充滿震撼的效果。」

為善至樂──至樂樓主席何世柱與香港藝術館館長司徒元傑 談至樂樓中國書畫 3
為善至樂──至樂樓主席何世柱與香港藝術館館長司徒元傑 談至樂樓中國書畫 5

司徒元傑特意指出五類/位具有代表性的畫家。一是,無論是因避世歸隱,或者托僧道計劃復明,他們均經歷了世道傾頹,因此畫風已不再拘囿於傳統,而以簡單的線條點畫,予人清幽氣氛,成為藝術上獨闢蹊徑的共同取向。最能代表其中的便是清初「四僧」之一石濤,其〈寫黃研旅詩意冊〉原有32張,可惜散落四處,其中有四張保存在北京故宮,而至樂樓收藏了22張。二是,明清交替,社會動盪,令大量的士人不得或不願躋身仕途,他們以書畫和文學作調作情,因此這個時空下的哲學、詩文和書畫均得到突破。他們在作品中顯示出堅持氣節、不仕新朝,寄情詩畫,內斂地表達對故國的懷念。龔賢的〈新蒲細柳圖〉,以新蒲細柳下的湖邊景致為題材,全畫構圖簡潔,加上遠近山景的土坡以墨色層層積染,與純白水面成強烈對比,因此有所謂「白龔」和「黑龔」兩種面貌,而他的「積墨」技法,對後世影響甚大。三是,既有人選擇內斂,當然也有不少激進分子,他們奮勇衛國,抗清復明甚至死節殉國。當中不乏文藝之人,從他們的書畫也不難看出中國傳統儒家忠君愛國的精神情操。尤為何老所推崇的明末清初烈士黃道周,在招募義軍抗清兵時被俘虜。他在臨終前寫下血書,表明不做清兵,並在被處決前畫下〈松石圖〉。黃道周尤好畫松,此卷畫四組不同地區的松樹,情態雖各異,但有高風亮節、嚴冷方剛之情懷。他以奇形怪狀的松石,表達其不向異族屈服的堅毅民族精神。四是,明末官場腐敗,有些文人退而專心著書立說,寫作醒世文章和精言警句,以圖喚醒人心。明亡後他們更不想為異族效力,因此有的借結伴交遊,一邊互相慰藉,一邊抒發亡國之情,並多集中於揚州和南京一帶隱居。例如蕭雲從在明亡後專心創作書畫,並汲取了元代倪瓚、黃公望及明代「吳門畫派」的影響。其〈雲開南嶽圖〉的山峰造型獨特,常見有成直角長方形的山峰,層層相疊,只以簡單線條勾勒,皴擦不多,敷以淡淡的花青及赭石色。最後,在國破家亡,有的更因戰亂而與家人失散或被害,此亂世下的文人相信比任何人的體會更深,透過丹青表達其遺世獨立的高尚情愫。故他們筆下多以訪隱尋幽、山客清話,以及浮泛湖山為題材,表達傷痛無奈的心情隱跡田園或深山。其中戴本孝的父親因抗清而殉國,因此他也不願出仕新朝。所畫〈擬倪瓚山水圖〉樹木疏落,右方山巖高聳中見一小房舍,而用筆均疏瘦乾枯,少皴擦為主,可見其心境與畫一樣冷雋蕭颯。

為善至樂──至樂樓主席何世柱與香港藝術館館長司徒元傑 談至樂樓中國書畫 6

何耀光對上述諸位文人雅士深為景仰欣賞,其無私的奉獻亦不負當年為寄予「為善至樂」之意,而將珍藏以「至樂樓」為名,更突顯他本人光明磊落的風骨氣節。何世柱表示:「父親一生以身為中國人而自豪,生前港英殖民地政府欲授勳他為太平紳士,邀請他加入英籍,卻被他多次婉拒。」同樣值得一提的是,至樂樓註冊為非牟利公司,所以即使把樓中的畫藏賣掉,何家也不會獲得分毫收益。何世柱續說:「書畫是先父遺物,帶著濃厚的感情,不能像公司其它投資如物業般出售。再者父親希望將這批藏品一同保存,而非由子女分配,以免日後流入不同的收藏家手中。還有,至樂樓以『保存國粹,弘揚書畫藝術』為宗旨,希望藉著捐贈能推動大眾認識自身歷史,提高民族認同。」有如此清風道骨的大收藏家,大愛無私把價值數十億港元的古書畫捐予香港藝術館作永久收藏,為保存中國文化作出重大貢獻,此番美事更難能可貴的是何家十名子女全體遵從父訓,一致決定。其實何耀光近千幅畫藏一半收藏在至樂樓,另一半由子女持有。何世柱輕聲說:「兄弟姐妹至今沒有賣過一幅畫。父親曾囑咐不要靠賣畫賺錢,家境淪落到要變賣才能不得已去折現。目前家族同心合力維護這批歷史遺產,起碼到了第三代還是可以代代相傳下去。然而再下一代,畢竟家族繁衍,子孫後代愈來愈多,往後的際遇會怎樣不得而知,很難說得準,可是起碼至樂樓這一批珍藏就一定能保存下去。」

黃道周〈松石圖〉,水墨紙本手卷,28×284公分,香港藝術館藏。
黃道周〈松石圖〉,水墨紙本手卷,28×284公分,香港藝術館藏。

當被問到會否把家族名下的物業改建為小型私人博物館,何世柱語帶堅定回應:「和香港藝術館多次合辦展覽,充分反映其專業的知識與技術人才的能力,深深為此感到驕傲和信賴,故確定藏品在他們手上定比自己來做更能及更好向全世界展示中國的文化瑰寶。父親生前雖然傾向捐給國家,但香港是我們兄弟姐妹成長生活並謀生的地方,所以我們都略有私心地希望藏品能留在香港,再者日後要是我們掛念也可以去看看嘛!」雖何世柱是以輕鬆的語氣娓娓道來,然此無私捐贈之舉無疑充實了香港藝術館之館藏,亦為將於明年底完成裝修,重新開幕的香港藝術館添上亮麗的注目焦點,可與其它香港私人捐贈昂然並立,同為香港博物館界留下精彩的一頁。在對談的最後,司徒元傑欣喜地宣布,香港藝術館重新開幕後,會在四樓專設展覽館長期展出至樂樓珍藏,並會舉辦各種教育活動,表達鑑賞古人名蹟所帶來的無窮樂趣。首個展出至樂樓館藏的展覽名為「眾樂樂」,將展出50件作品,為期四個月。

石濤1701~1702年作〈寫黃研旅詩意冊〉,水墨設色紙本22開冊,各20.5×34公分,香港藝術館藏。圖為其中二開。
石濤1701~1702年作〈寫黃研旅詩意冊〉,水墨設色紙本22開冊,各20.5×34公分,香港藝術館藏。圖為其中二開。

至樂樓珍藏中,尤以明末清初作品備受海內外學界藝壇重視,蜚聲遐邇。包括「明四家」文徵明及其傳人佳作,禮賓府現場展出了唐寅的〈桃花庵〉,其刻畫精到,仿照北宋畫院風格。還有倡議山水畫「南北宗」論的董其昌「松江畫派」,及清初「四王」的王時敏和王翬等。除此之外,至樂樓珍藏更網羅了清代中期極具創意及個性的「揚州八怪」如華嵒、金農的作品,以及「黃山畫派」之程邃和廣東義士鄺露、黎遂球。共涵蓋各流派之作,反映不同時代、地區的藝術特色。藏品中亦有少量宋元書畫,及近代如張大千的畫作,其中大千〈賀壽山水〉風格採取其晚年之潑彩法而成,此作反映了何老與張大千之間的交誼。1966年,何老六十大壽,一眾書畫好友紛紛為其賀壽,張大千此作為其中之一。作品略施傳統筆墨點景,狀高山聳翠,傑閣則構於峰巔處,巍峨矗立,呈高山仰止之意。畫面以濃墨為主調,潑灑於上,墨色隨意傾流,復用筆稍作牽引,畫景隨之而生,上蓋石青石綠,礦物顏料厚重,形成晶瑩塊面,亮如寶石,光彩燦然,益顯堂煌瑰麗,氣象萬千。

為善至樂──至樂樓主席何世柱與香港藝術館館長司徒元傑 談至樂樓中國書畫 4

圖片提供|香港藝術館

林琬娸56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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