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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文杰專欄】近廟輕神:被忽視的馬崗、卯澳的非物質文化資產「海女文化」

【蕭文杰專欄】近廟輕神:被忽視的馬崗、卯澳的非物質文化資產「海女文化」

馬崗、卯澳除了石頭厝之外,還有許多非物質文化資產,其中包含了珍貴的海女、海男文化。這項取之自然、尊重自然的共生傳統,關乎自然界和宇宙的知識和實踐,其中人與自然如何共存的精神與技法更是我們需要傳承與珍視的。
筆者在上一期的專欄中寫了一篇〈貢寮鄉馬崗、卯澳的石頭屋文資保存危機〉,敘述貢寮海邊類型的石頭厝與現況危機。
事實上貢寮的卯澳、馬崗不只有石頭厝聚落,這地區在日本統治時期,曾經漁業資源豐盛,出產鰹魚(柴魚)、海丹(海膽)、飛魚、九孔、石蚵、石花菜、紫菜、珊瑚草⋯⋯,但是政權轉換後,毫無節制的撈捕,加上1977年,科威特籍油輪布拉格號擱淺在台灣基隆嶼外海,造成1萬5千噸的油污外漏,釀成整個東北角海灘汙染,漁業資源瞬間轉為匱乏,迫使居民必須外移工作,這也是如今兩地人口老化的原因之一。
馬崗現存的石頭厝。(攝影/王萱)
因為生態浩劫,卯澳、馬崗長期配合政府保育政策,在這政策下,貢寮鄉許多海岸於特定時間禁止採捕特定物種,也禁止使用潛水氧氣器材或非釣具類漁具採捕。這政策使這裡仍保留了傳統獨特的海女、海男文化。
長期以來被忽視的馬崗、卯澳仍傳承過去的海女、海男文化。(攝影/王萱)
海女文化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保護的無形文化財。無形文化財也稱為非物質文化資產(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不過無論是有形或無形文化財,我國的行政院、東北角國家風景管理處與新北市文化局長期來不曾真正實際付出文化保存行動。根據公共電視報導,卯澳、馬崗的石頭厝聚落危機導源於2010年行政院提出的「改善庶民生活行動方案」。當時行政院長吳敦義規劃區段徵收東北角特定區中的景觀保護區私人土地,來興建旅館,就曾引發社會疑慮。由於社會反彈過大,這項計畫後來廢止,改為允許財團去收購土地,再向政府提出興辦事業計畫來進行開發。
而近日新北市城鄉局更舉行「變更東北角海岸風景特定區(卯澳、馬岡地區)細部計畫(第二次通盤檢討)」說明會,這個計畫有會破壞生態的遊艇港,還要將象徵卯澳的溪流地下化(註1),但是卯澳的溪流就是卯澳名稱的由來,怎麼新北市城鄉局反倒是自毀卯澳的聚落紋理呢?還主張拆除現有的民居、拓寬道路,這豈不是讓多年來維護的漁村風貌與海洋生態付之一炬?
兩張剪報取自《日日新報》,由內容可知卯澳過去屬於基隆郡卯澳庄,日本時代曾舉辦鰹魚講習。(© 日日新報)
而主張開發的財團「商棋公司」代表,在新北市文化局馬崗聚落的文資審議中,一方面強調石頭厝不具文化價值,但是又矛盾地表示公司愛護文化資產。他們也對在地居民提起九個訴訟,要求居民拆除石頭厝房屋。看來馬崗、卯澳石頭厝若無法取得文資身分,石頭厝百年的文化恐將不保。
商棋公司在文資會議後,更花錢在媒體購買Sponsored新聞, 認為只要找來偶像明星及所謂的世界冠軍咖啡開咖啡館、海景書店、伴手禮店、找自稱藝術家的人進駐、在此經營旅館業,就是能活化地方經濟,就是新舊並存。
但筆者認為,若沒有以在地知識為主體,以上行為,已經是政府縱容財團不當開發,是「地方消滅」的案例。諷刺的是,行政院將2019年定為「台灣地方創生元年」,貢寮鄉還是國發會認為需要優先推動「地方創生」的134鄉鎮之一,政府怎麼會搞得如此不堪呢?試問貢寮鄉馬崗、卯澳若失去了文化資產與自然資源又要如何進一步談「地方創生」?
1995年11月25日,新北市的文資委員就曾在《中國時報》31版發表了〈靠海吃海.靠石頭住石頭——從卯澳吳宅看北台灣石頭厝〉一文,說明了吳家樓仔厝的價值,可是至今卯澳吳宅仍不是法定文化資產。(© 中國時報)
而石頭厝是否具文化價值?是否應該採用聚落型態保存並不需要太多爭辯,因為除了上一篇專欄中的相關介紹之外,2019年現任的新北市文資委員賴志彰,老早在1995年11月25日,就曾在《中國時報》31版發表了〈靠海吃海.靠石頭住石頭——從卯澳吳宅看北台灣石頭厝〉一文,這一篇文章說明了卯澳吳宅的文化資產價值。另外2010年4月5日A10版《中國時報》,也有一篇以〈快拆光了,卯澳剩36棟石板屋〉(註2)為標題,呼籲政府注重文化保存的文章。無奈多年來,政府對於東北角海岸類型的石頭厝聚落保存都仍只聞樓梯響,未有真正的文化保存行動。
2010年4月5日A10版《中國時報》報導了卯澳石頭屋危機,不過政府依舊放任石頭厝,任憑倒塌。(© 中國時報)
筆者認為就文化保存面而論,即使新北市將馬崗登錄為法定的聚落建築群,若無法留住居民,讓在地知識傳承,馬崗、卯澳都可能淪為財團刻意刻劃下、幻想式的迪士尼樂園,這種遊樂區缺乏實質的在地精神,恐怕只有少數業者發財,加上不當的開發,未來東北角可能再次遭遇生態浩劫、文化浩劫。
馬崗、卯澳的文化保存不能只談硬體的建築,聚落的文化保存必需是有形文化財與無形文化財兼顧。根據2003年的《保護無形文化遺產公約》(Convention for the Safeguarding of the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無形文化遺產可以分成五類:
(一)口頭傳統和表現形式,包括作為無形文化遺產媒介的語言。
(二)表演藝術。
(三)社會實踐、儀式、節慶活動。
(四)有關自然界和宇宙的知識和實踐。
(五)傳統手工藝。
馬崗、卯澳除了石頭厝之外,還有許多非物質文化資產,基於篇幅,無法逐一介紹,但是典藏Artouch.com團隊,曾經遠赴貢寮鄉馬崗,拍攝海女珍貴影片,記錄這項無形文化資產,因此本篇著重在海女文化的討論。
海女文化屬於有關自然界和宇宙的知識和實踐,在韓國與日本皆曾經為了將海女文化申請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兩國互相私下較勁,最後韓國濟州海女文化在2016年12月捷足先登,搶先成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中非物質文化財中,海女文化資產的首例席位,而韓、日兩國不只是爭誰的海女文化先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他們為了保留海女文化,也開始招募傳承的新人海女。
海女於石頭厝前著裝,準備下海採集。(攝影/蕭文杰)
現在的日本,將三重縣海女捕撈法列日本文化財,而且日本推廣海女文化、介紹海女文化非常早,海女文化甚至也吸引藝術家的眼神,例如浮世繪畫家葛飾北齋(Hokusai Katsushika)、喜多川歌麿(Utamaro Kitagawa)及西洋畫畫家高畠達四郎(Tatsushiro Takabatake)、杉山寧(Yasushi Sugiyama)都曾描繪海女。翻閱日治時期的《日日新報》,日本還曾經為了來台介紹海女,在基隆水族館開幕及台灣博覽會安排海女文化的表演展示,不過那種表演方式的保存並不適用於當今21世紀的保存方式。
日本畫家有許多人關注「海女」,杉山寧(Yasushi Sugiyama)1934年的作品《海女》更榮獲帝展特選。(本刊資料室)
隨著文化資產價值觀念的演變與《文化資產保存》(簡稱《文資法》)的修改,我國《文資法》終於增列了「傳統知識與實踐」這項目,根據2017年公告的《傳統知識與實踐登錄認定及廢止審查辦法》,台灣的海女、海男符合該辦法第二條的規定:「顯著反映族群或地方及環境互動下形塑之生活特色,及所承載之傳統知識內容具一定系統性與完整性。」但是新北市文化局也沒有主動調查及登錄文化資產,只能說台灣人「近廟輕神」,明明自己的國家有海女跟海男,卻沒有任何保護計畫,所以國人大多只知道去日本、韓國觀光,體驗他國的海女文化。
「站山」的採集方式。(攝影/蕭文杰)
筆者認為,台灣貢寮馬崗、卯澳的海女和海男文化,之所以需要受保護,並不是單純的因為這個古老行業目前已經逐漸凋寧,而是海女、海男的傳統知識是一種永續的生活方式。每一位在地的海女、海男,一定都熟知海洋、潮汐;季風、海洋生態,他們懂得在不同季節,利用所謂站山(註3)、藏水(註4)的方式,採集不一樣的植物或動物,並且遵守海洋禁忌與採集倫理,不可過度捕抓,這精神與技法才是要傳承的。
「藏水」指潛水但不攜帶氧氣筒的採集方式。(攝影/蕭文杰)
典藏Artouch.com拍攝影片當天,一位海女在採集過程中,隨手將海洋垃圾帶回,這個畫面雖然沒有入鏡,但是這一點,卻讓我很感動,因為這些海女是真正愛護海洋的人。而台灣既然有這樣珍貴的文化資產,當然應該保存,就懇請新北市文化局,將石頭厝與海女文化共同保存列入法定文化資產吧!

註1 《縣志.開闢志》言:「地勢外為大海,兩方山峰,形若兔耳,內有小溪三道匯此,登高俯視,地形儼若卯字,故名。」
註2 當時《中國時報》採用「石板屋」的說法並不夠精準,通常石板是指片狀,大多是頁岩,而卯澳跟馬崗都是塊狀,用「石頭厝」比較適當。
註3 用站姿或攀行在礁岩上採集的方式俗稱「站山」,根據筆者觀察「站山」其實身體大部分仍然浸泡在海水中。
註4 需要潛水的採集方是俗稱「藏水」,而海女潛水是不攜帶氧氣設備的。
蕭文杰( 44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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