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的文化資產保存法第一條強調:「發揚多元文化」,可是現實的有形文化資產審議中最為人詬病的是過於強調建築史、技術史與美學價值,卻忽略庶民生活,導致人與土地的歷史剝離。上述的文資審議結果不僅造成傳統聚落難以保留,連聚落內的「厭勝物」也很難獲得法定的文化資產身分。
「厭勝物」過去廣泛出現在聚落中,臺、澎、金、馬傳統的「厭勝物」包含分布在聚落內東西南北中的五營神將、石敢當、風獅爺、風雞、劍獅、止煞碑、鎮煞塔、鎮風塔、金湖煙墩、犁頭符等。不過隨著原本聚落內居民的遷村,或是區段徵收後新型態產業的移入,文化資產調查不確實等都可能造成「厭勝物」的消失。

奇特的是在文資審議當中,「厭勝物」很難獲得文資委員青睞,以「石敢當」為例,全臺也僅有「關山大圳五雷鎮水碑及泰山石敢當」具有法定文化資產身分,而臺灣其它地方即使有這樣表現地域風貌的「石敢當」,也難受到文資委員重視,這也是我著手書寫「厭勝物」文資的原因。

即將流離失所的桃園大園海口石敢當
每個「石敢當」設立的目的與功能可能都略有不同,聚落內的「石敢當」可以用來鎮妖、避邪、納福、止煞、防水、消災等,儘管目前學術界就石敢當信仰產生的時間爭論不休,但普遍認為它的信仰源頭為古代的靈石崇拜習俗。石敢當信仰除了在中國之外,臺灣、琉球、日本、韓國、馬來西亞、新加坡、菲律賓等地也有所聞。

臺灣的石敢當造型可以分為純文字型,與圖案與文字結合型兩種,文字型多直接書寫石敢當或泰山石敢當幾個字;圖文並茂者多雕刻或是描繪獅紋或虎紋,顯然是獅、虎文化的表現;在臺灣一般人俗稱路衝或雞不啼、狗不吠的不平安地方,皆會安置石敢當辟邪;安置過程中要按照一定的儀式進行。
《繪圖魯班經》記載:「凡鑿石敢當,須擇冬至日後,甲辰、丙辰、戊辰、庚辰、壬辰、甲寅、丙寅、戊寅、庚寅、壬寅,此十日,乃龍虎日,用之吉。至除夜用生肉三片祭之。新正寅時,立於門首,莫與外人見,凡有巷道來沖者,用此石敢當。」

不過隨著都市化,臺灣傳統聚落面臨衝擊,「石敢當」已經越來越罕見。直到近期「桃園航空城計畫」的區段徵收,導致聚落被迫遷村,海口村即將走入歷史,連同在地的王爺信仰與罕見4個「石敢當」也必須搬家,為國犧牲。
桃園大園海口村石敢當有一個與眾不同的祭祀儀式,每年端午與王爺公共同舉行祭水典禮,村民依循流傳百年的古禮,在聚落內的海口埤扒龍舟除煞,根據臺大城鄉所博士生王正祥的調查,這裡龍舟原先就是用牽罟舢舨,所以最初並沒有龍頭。

我個人對龍舟並沒有特別研究,不過知道宋代文獻記載:「閩中龍舟製作特異,有所謂白馬、青蛙者,不盡為龍也。」這說明龍舟造型是多元的,無龍頭的舢舨龍舟,顯得樸實,也頗為特殊。

海口村石敢當因為航空城開發必須強制遷村,在2026年6月19日(端午節)舉行最後一次祭水儀式,海口村居民向石敢當告別,但是「石敢當」不只是「東西」,它是有社群共同記憶的,它有特定時節的儀式。扒龍舟、法會道士獨特的聲音等都是生活文化的一部分,脫離了原本的地景,脈絡也就失去了。而可以預知的是未來搬遷的「石敢當」因為脫離海口埤,文化也勢必減損,文化保存者只能三聲無奈。
鎮水的溪州石塔
臺、澎、金、馬的聚落「厭勝物」十分多元,筆者喜歡無特定目標到處閒晃,某次於彰化溪州巧遇石塔,由於造型特殊,且有實質祭祀,詢問在地居民得知是止煞、防水功能的辟邪物,名叫「石塔」,在臺灣本島十分罕見。

在離島澎湖「石塔」主要功能是鎮風,但是臺灣彰化溪州石塔是為了擋水。根據一旁解說牌,清道光年間遭遇東螺溪暴漲,聚落內關聖帝君顯靈,並指示村民豎立一座石塔,之後暴漲溪水果然退去,如今「石塔」也成為聚落名稱。而同樣是居民共同的精神保壘的彰化溪州「石塔」,無奈也是沒有文化資產身分,顯然不受到彰化文化局重視。

奇特的雲林口湖金湖聚落煙墩與犁頭符
「煙墩」原本是指軍事用途的烽火台,但「煙墩」對我而言是非常陌生的題材,主要是在臺灣本島也沒有聽聞有考古遺構,難以一窺全貌。可是離島澎湖跟金門仍保留「煙墩」的地名,其中澎湖有拜煙墩的傳統。
臺灣本島曾有「煙墩墳墓」,出現在彰化鹿港,不過「鹿港煙墩」是類似金字塔造型的墳墓,是鹿港的「義塚」,裡面埋葬無主孤魂,功能上並非軍事的烽火台,顯然鹿港人是借用「煙墩」的名。
2024至2025年我經常前往雲林金湖聚落調查,意外於龍台宮附近得知有該社區也有東、南、西、北四座「煙墩」,只不過在這裡「煙墩」功能已經由烽火台轉變成為抽象的王爺兵馬的外營,鎮守在龍台宮聚落四方。

龍台宮位置位於雲林口湖沿海地區,與牽水狀(車藏)信仰是重疊。龍台宮「煙墩」造型是刻意堆高的土丘,上面有王爺令旗與犁頭符。

南華大學環境與藝術研究所研究生陳有樂是少數「煙墩」的研究者,他於《臺灣合葬墓園的探討—以金湖聚落的「萬人塚」演變為例》一文中指出龍台宮是少數具有五營與煙墩信仰的聚落,目的是雙重保障。他表示,煙墩除了插有王爺的令旗,最特殊的是使用三座「犁頭符」,「犁頭符」俗信它是最具神力的符,經過主神乩童以硃砂筆沾白公雞血「開光點眼」後威力無比,殊勝於其他的符令。
結語
文化資產是多樣的,在臺灣保存庶民生活的文化資產非常不容易,有形的文化資產不僅是談建築,也不是只談一塊碑,要知道文化保存必須是生活化的,這些有形與無形文化是混合在一起的,必須有「人」的參與。
針對屬於常民的「厭勝物」其實還非常多,限於篇幅,無法全部呈現,這些常民文化,唯有站在臺灣價值優先的觀念中才能真正被呈現,被注重。
「厭勝物」大多沒有文化資產身分,屢屢遭遇開發危機,到底是文資委員無視庶民文化?還是真的沒有文化資產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