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某個東西或某個人追捧到極點，終究會令他們崩潰。還有什麼比《蒙娜麗莎》更受人推崇的嗎？過去五個世紀以來，從李奧納多．達文西在1503年為16世紀佛羅倫斯貴族女士麗莎．喬宮多（Lisa del Giocondo）畫肖像開始，這幅畫就在整個歐洲大陸顛沛流離，它被跟蹤、被偷，被石頭、茶杯和蛋糕砸過，被戳過、被刺過、被刮過、被X光透視以尋找神祕信息、被塞進一個幽閉得令人窒息的防彈箱裡。最糟的是，被迫成爲國際名人。
難怪2000年出現的蒙娜麗莎，手裡拿的是上膛的卡拉希尼柯夫（Avtomat Kalashnikova）氣動突擊步槍（簡稱AK47）。無論是班克斯綁架了她、然後宛如帕蒂．赫斯特（Patty Hearst）的風格將她培養成他旗下那支精銳都市遊擊隊的一員，或是她經過幾個世紀的文化追蹤後自願參軍，這都無關緊要。她現在是他的了。如果不仔細思索，你可能會把這幅噴漆模板作品稱之為戲仿（parody），煞有其事地把它比擬成馬塞爾．杜象（Marcel Duchamp）在1919年的現成物惡搞——這位法國超現實主義者為一張褪色明信片裡的《蒙娜麗莎》複製品無俚頭地加上曼吉（Menjou）的兩撇小鬍子，並把這個一時興起的作品取了個幼稚的名字——L.H.O.O.Q，此縮寫來自於法文句子「Elle a chaud au cul」（She has a hot ass，她的屁股很辣）讀音的字首。
但在班克斯的手中，並不是在開她的玩笑。那個紅點，宛如布滿血絲的第三隻眼，從她額頭中心毫無所懼地注視前方？那些不停盯着她看的人，把她放在那裡，但他們其實根本不是真正在凝視，而是審問和貪索，那些人只想知道還能從她身上榨出些什麼。班克斯在蒙娜麗莎額頭銘印的神祕瞳孔，呈現一個出人意料的深刻觀點：目光的穿透從來都不是單向的，同時，也瞄準了我們。達文西的作品在我們的文化意識中歷久不衰，不是因爲一代又一代的學者在他的繪畫中不斷發現新層次，而是她在我們身上、一代又一代地發現的新層次。學者和評論者越是盯著蒙娜麗莎看、越是爭論不休，更突顯這無聲的對話不是由他們控制，蒙娜麗莎才是掌控者。無論他們多麼拼命努力要把她固定在時空裡、在他們視線的狙擊範圍內，弄清楚她的生平，並且在神話般的景觀中找到她永恆存在的精確座標，但是在她的神祕槍法下，他們比她還來得脆弱許多。是她看到了他們，而非他們看到她。
藉由把蒙娜麗莎從博物館的特權空間中抽離出來，更不用説在達文西原始的白楊木畫板裡，她身後微光閃爍的迷濛地景，班克斯塑造了一個我們大多數人都能實際理解的大膽化身。和我們一樣，她也厭倦了被人打量和審問。班克斯筆下的《蒙娜麗莎》受困在懸崖邊，她不想俘虜任何人，而終結這一切，只有一觸即發的距離。看看那高深莫測的笑容。那些眼睛。她已經瘋了，她可能會這麼做。
本文選自書籍《班克斯如何拯救藝術史》
《班克斯如何拯救藝術史》
本書作者美國藝評兼詩人凱利．格羅維爾於書中解說班克斯如何戲仿名作以對抗那漸漸乏味老套的經典，以43個主題娓娓道來47件作品背後深刻的寓意，班克斯的創作不僅未削弱原作的意義，反而讓作品因他的改造而耳目一新，也吸引原本不了解塗鴉或藝術史的人們關注並反思世界現況。（How Banksy Saved Art Histor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