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2026年中,她在亞洲創下的拍賣紀錄、作品獲得全球博物館的收藏、在巴黎與賈克梅蒂(Giacometti)展開對話的展覽,這些都確立了這位行情不斷上升的女藝術家的地位。

有些藝術家是在獲得藝術機構的認可之後,才被市場發掘,胡瑪.芭芭(Huma Bhabha)就是其中一位。近15年來,她那些混合、風化、介於古老與後末世之間的巨型雕像,已經征服了全球要求最嚴苛的博物館。今年春季,香港充分展現了二級市場花了一段時間才理解的事實。
2026年3月29日,香港蘇富比的拍賣場仍迴盪著大型拍賣專場前的悸動。現當代藝術晚間拍賣全數成交:這個所謂的「白手套」佳績,是重要晚間拍賣罕見的殊榮。開場首件拍品就是胡瑪.芭芭的作品。這個名為《持續》(Constantium,2014)的青銅雕塑高184公分,版數為4/4,估價約在120萬至180萬港幣之間。經過11次的競價後,最終以281萬6,000港幣落槌成交,約為35萬9,500美元,明顯超過最高估價,創下藝術家在亞洲拍賣市場的紀錄。

然而,這個地理上的細節並非無關緊要。截至目前為止,芭芭的最佳成交價是在紐約創下的:2023年2月,限量版青銅雕塑《東方學者》(Orientalist,2007,版數為2/3,另有兩件為藝術家自留版)在紐約蘇富比以69萬8,500美元成交,遠遠超出15萬至20萬美元的最初估價。如今香港也加入了這股潮流。對其作品的需求確實是全球性的。

這個拍賣結果帶來的影響雖不明顯,卻意義重大:芭芭首次接近全球拍賣行情最高的千位藝術家(不分時期)之列。儘管大眾對此一無所知,但市場已經捕捉到此一訊號。
混合,而非歸類
要理解市場的反應為何遲緩,就必須理解為何芭芭的作品難以貼上標籤。她常說:「我是一個混合體」,並提到她的多元印度背景,但在那個地區,「要真正稱得上純粹,就必須來自同一個地方」。1962年生於喀拉蚩,她在羅德島設計學院(Rhode Island School of Design)取得藝術學士學位(BFA,1985),在哥倫比亞大學取得藝術碩士學位(MFA,1989),之後在紐約州定居;她不讓自己的作品被歸類成任何類型,既不是「離散藝術」,亦非「南亞藝術」,甚至不是「後殖民雕塑」。
她的創作反映出對這種純粹性的拒絕。她的雕塑匯集了賈克梅蒂與畢卡索、非洲藝術與犍陀羅(Gandhara)的佛像、美索不達米亞的雕像及科幻電影。保麗龍、黏土、鐵線、揉皺的報紙、青銅:她把其他人可能認為無法相容的材料組合起來。最終呈現出絕對的一致性:經受過某種歷程的存在與身體。
這種碰撞的美學也接納創作中的意外。她坦言:「我有一大部分的作品都是源於我的錯誤,以及發現如何修正這些錯誤。」這種被坦承的不完美也刻印在每一件作品的材料之中。
逐步獲得肯定,直至與賈克梅蒂對話
藝術機構對她的認可,遵循的是自身的邏輯,一點也不倉促。從2005年PS1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 PS1)的「大紐約」展(Greater New York),到惠特尼雙年展(Whitney Biennial),以及奧奎.恩維佐(Okwui Enwezor)策劃的威尼斯雙年展,接著在2018年迎來轉折: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Met)委託製作屋頂作品《We Come in Peace》,兩個巨大的身影聳立在曼哈頓的屋頂上,確立了芭芭在當代雕塑界最核心圈子裡的地位。雜誌《Vulture》認為,這項裝置是「自1987年這項計畫展開以來,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屋頂所展示的最佳雕塑作品之一」。這段評論是在向一位早已說盡一切的藝術家致敬。

今年春天,巴黎為她舉辦了一場盛會,這場活動比任何統計數字更能說明她在藝術史中的地位。自2月6日至5月24日,賈克梅蒂學會(Institut Giacometti)舉辦了一場前所未見的展覽,匯集了她與賈克梅蒂本人的作品。展覽標題借自波斯詩人奧馬爾.海亞姆(Omar Khayyam,1048-1131)的一首四行詩,定下了這場展覽的基調:「解開偶像的秀髮,一圈又一圈,在你的關節鬆動之前……。」詩中尖銳的幽默回應了展覽的調性:兩件由芭芭為該展而特別創作的直立雕塑,以及頭像和身體片段,與《行走的男子》(Homme qui marche,1960)、《腿》(La Jambe,1958)、《威尼斯女子》(Femmes de Venise)相對。這場對話並非無足輕重。
賈科梅蒂曾提出一個根本問題:在20世紀的恐怖經歷之後,如何呈現人的形象?芭芭重拾這個問題,並將其置於當代戰爭、移民、身分認同碎片化等脈絡之中。這不是法國第一次展出她的作品,蒙佩里耶當代藝術中心(MO.CO. de Montpellier)就曾於2023至2024年為她舉辦個展。但是巴黎的這場對話有另一個象徵意義,它將芭芭置於羅丹、賈科梅蒂、巴塞利茲(Baselitz)的直接傳承之中,亦即一種將脆弱性與不完美視為正當語言的雕塑傳統。

一件注定長久流傳的作品?
對一名眼光老到的收藏家來說,畫作是有脈絡可循的。芭芭由大衛.科丹斯基畫廊(David Kordansky,洛杉磯與紐約)及卓納畫廊(David Zwirner,紐約、香港、倫敦、洛杉磯與巴黎)代理;在歐洲,布魯塞爾的澤維爾.霍夫肯畫廊(Xavier Hufkens)自2020年起與她合作。這個由頂尖畫廊組成的網絡並非只是裝飾:它有助於讓她的作品被納入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惠特尼博物館、龐畢度中心、洛杉磯郡藝術博物館(LACMA)、赫胥宏博物館和雕塑花園(Hirshhorn)的館藏,這類型的機構所奠定的基礎,是行情能否長久維持的最佳指標之一。
其作品的獨特性是行情得以長久維持的另一個因素。她的雕塑不依賴任何藝術潮流,也不依附特定時代的文化事件。許多在1990年代或2000年代備受讚揚的作品,今日看來似乎只是特定時代的產物,芭芭則著眼於根本性的主題:身體的脆弱性、文明的記憶、政治暴力。這些主題永遠都不會過時。
芭芭的作品還有一種特質,是專家很少提及的,也許是因為這種特質難以用專業詞彙來描述:當我們進入擺著其雕塑作品的展間,就會立即產生反應。無須了解這名藝術家的創作歷程,無須閱讀解說牌,某種感受就出現了。那是一種讓藝術成為身體與智性經驗的特質,這種特質不常見,也非必然。但是,在那些經得起時間考驗的藝術家身上,通常就是這個無法證明卻強大的標準,最終發揮了作用。2026年已經過了一半,數據證實了目光所察覺的:胡瑪.芭芭不是一種趨勢,而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