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國立故宮博物院
茶興於唐、盛於宋。人稱唐代陸羽《茶經》問世之後，天下益知飲茶。繼晚唐五代飲茶風氣普及之後，宋代的飲茶風更進一步深入普及於社會各階層，從皇宮、官府的宴會到士人親朋之間的聚集往來，處處可見飲茶風尚。
蘇軾、蔡襄，飲茶好講究
北宋皇祐年間（1049〜1053）出現了一本重要的茶學專著──《茶錄》，作者蔡襄（1012〜1067），字君謨，興化仙遊（今屬福建）人。天聖八年（1030）中進士，一生仕途順利，累官諫院，直史館。性忠正，工詩文，不但是為北宋著名的茶葉理論專家，同時也與蘇軾、黃庭堅、米芾同被譽為宋代四大書家。展件中的〈致公謹尺牘〉（圖1）又稱〈暑熱帖〉或〈精茶帖〉，為蔡襄寫予宋太宗駙馬李遵勗之次子──李瑞愿（？〜1091，字公謹）的信札，內容云：「襄啟。暑熱。不及通謁。所苦想已平復。日夕風日酷煩。無處可避。人生韁鎖如此。可歎可歎。精茶數片。不一不一。襄上。公謹左右。牯犀作子一副。可直幾何。欲託一觀。賣者要百五十千。」
蔡襄的書法初學周越，後出入王獻之、顏真卿、虞世南。此幅結體大小、重輕、疏密，皆隨興所至，瀟灑流利，線條頓挫轉折粗細變化較大，別開新意。蔡襄於宋仁宗慶曆年間（1041～1048），曾任福建轉運使，負責監製北苑貢茶，創製了小龍團茶，聞名於當世，《茶錄》即為他有感於陸羽《茶經》中「不第建安之品」，而特地向皇帝推薦北苑貢茶之作。根據《宋會要》記載，宋代將茶分成「片茶」和「散茶」二類，書蹟中送給朋友的「精茶數片」，應即壓製成團的茶餅，因為是凝固的，所以以「片」來計算。
同是名列宋代四大書家之一的大文豪蘇軾（1037〜1101），字子瞻，號東坡居士。展件中有其〈致季常尺牘〉（圖2），又名〈一夜帖〉。內文為：「一夜尋黃居寀龍不獲。方悟半月前是曹光州借去摹搨。更須一兩月方取得。恐王君疑是翻悔。且告子細說與。纔取得。即納去也。却寄團茶一餅與之。旌其好事也。軾白。季常。廿三日。」此帖書法遒勁磊落，行氣流暢，神采動人，乃蘇軾貶官黃州時，寫給好友陳慥（字季常）的信函。內容為託好友代向王君解釋無法出借黃居寀畫作的原因，為表歉意，特隨信附上「團茶一餅」。順帶一提，收信人的陳季常，即成語「河東獅吼」典故的男主角，堪為宋代「驚某大丈夫」的代表。
〈致貽孫仙尉尺牘〉（圖3）的作者為蘇過（1072〜1123），字叔黨，號斜川居士，是蘇軾（東坡）的第三子。詩文俱精，且擅書畫，時人以「小坡」譽之。文云：「過叩頭。稍疎奉言論。傾仰增劇。晚來起居何如。適有人惠廬山茶。輒分兩器。不知可啜否。并建茗一二品。漫納去。不罪浼瀆。不一不一。過叩頭。上貽孫仙尉閣下。十七日。告借一白直句木匠嚴九者。欲令作少生活。明早至。幸甚幸甚。」
東坡言：「過子詩似翁」，其實蘇過的書法也克紹箕裘，此幅寫來筆力遒勁，結體秀正方潤，確有乃父之風貌。這封信札乃蘇過寄給名為「貽孫」的縣尉，內容是說有人送給他江西產的「廬山茶」，蘇過便分享一半與之，還附上少許福建產的「建茗」，一併送往，其實是要向孫姓縣尉商調一名「白直」（泛指官府額外吏役）的嚴姓工匠，去為他幹私活。原來以茶送禮賄賂，自古有之。
入元，品茶方法與風尚改變
南宋晚期團茶逐漸沒落，經過元代蒙族統治，飲食習俗相互融合後，品茶風尚亦有所改變，茶之烹點由滾煮改良為沖泡，使用方法日趨簡易，於是葉茶取代原有固形茶，有後來居上的趨勢。元末王禎《農書》：「茶之用有三：曰茗茶、曰末茶、曰蠟茶。凡茗煎者，擇嫩芽，先以湯泡去熏氣，以湯煎飲之，今南方多效此。」可見當時於南方較為普遍的茗茶，應該就是現今的葉茶了。
〈書七言律詩二首〉（圖4），作書者為活躍於元末明初的高僧──釋守仁（？〜1391），字一初，號夢觀，富陽（今屬浙江）人。元朝末年出家四明山延慶寺，先後住持杭州靈隱寺和南京天禧寺。江南一帶多名寺古剎，佳茗往往出其間，因此寺院中多備有品茶之場所，接待四方遊客。本幅書蹟選自〈元人舊蹟冊〉，詩文寫禪居心境，「倦遊未卜一枝安。却喜登臨賦考槃。鳥度雲屏山九疊。鷄鳴塵海日三竿。長腰飯顆充齋軟。廣舌溪聲入夢寒。富貴逼人頭易白。如何元亮不休官。藕花風起晚涼多。高據胡床聽櫂歌。芳草不歸支遁馬。白沙惟見右軍鵝。人家隱隱連桑柘。僧梵悠悠出薜蘿。今夜湘中好明月。相思無那故人何。」詩後有題識云「遇彥昭於啜茗之際」語，是說剛好遇見友人正在飲茶。守仁和尚少從楊維楨（1296〜1370）遊，詩歌、書法俱佳，據稱其「草書宗晉，亦能篆隸」。此幅寫來通篇章法跌宕錯落，用筆轉折圓勁，筆勢酣暢淋漓，個性率意鮮明。
明代品茗，見證文士友誼
明代中葉飲茶風氣更見勃興，文士品茗結合了文物翫賞、書畫交流、造園勝景、文會雅集等活動。蘇州為明代富庶之區，名山寺院叢聚其間，人文薈萃，文風鼎盡。文士彼此之間的交遊，也常見以品茶作為聯絡情感之媒介。
兩則選自〈元明書翰第六十四冊〉的書札，均為活躍於蘇州一地文士所寫。（圖5）右幅的作者為王寵（1494〜1533），江蘇蘇州人，字履仁、履吉，號雅宜山人。與兄王守從學於文徵明，並同師事林屋山人蔡羽，與祝允明、文徵明同被譽為「吳中三家」，為明中葉著名的書法家，可惜卻是英年早逝，僅40歲。釋文為：「畫扇乞付來人。就煩印章詩句俱要完成。感感。令尊許分惠茶葉。此必出君手。望大恢宏量。平生人品。全在這遭上見。不要小器耳。寵再拜。休承先生。」
收信者「休承先生」即文徵明之次子文嘉（1501〜1583），字休承，號文水。而信中「令尊許分惠茶葉」之令尊，所指當然是文徵明了。王寵與文氏一門交游頗深，文徵明與王寵不但是忘年之交，遊處之間，常有詩文書畫往來，流傳藝壇。萬曆年間鑑賞家王世貞（1526〜1590）曾讚揚王寵書法：「以拙取巧，婉麗遒逸，為時所趣，幾奪京兆價」，道出其書風特色為時人所重，幾乎不亞於祝允明。此幅書體初看平正，然結字、運筆卻富有變化，流露出疏秀出塵與瀟灑超逸的特質。
左幅作者為俞允文（1513〜1579），初名允執，字仲蔚，江蘇昆山人。嘉靖中諸生。年40歲即棄去舉子業，致力於詩文、書法。與王世貞交遊甚深，為「嘉靖五子」之一。此札寫予「台山學士」者，文云：「昨為索書時。已道兄文雅及象賢之美。第帋粗索。不稱其書耳。聊以老筆。亦自可重。隨送備文閤。徐汀州有帖。多轉致語。上。鍾馗題詞。恐不佳。如何。允文頓首。台山學士先生文几。馬君寄來虎丘茶樣。乃真品。昨舍甥前所示者。特非此也。弟少亦不能得其味。」
後兩行小字中有「馬君寄來虎丘茶樣，乃真品」語。虎丘茶，產於蘇州長洲（今江蘇吳縣）虎丘山，以在穀雨前所摘細芽，焙而烹之。茶色如月下白，味如荳花香，以清淡勝。除了茶葉精良，虎丘山尚有劍池、陸羽石井、虎跑泉三大名泉，因此各方名流仕宦，甚至商儈庶民莫不競驅前往，據說後因供不應求，寺僧慣雜贗種充之。或因此故，虞氏在信札中說寄來的虎丘茶樣乃是真品。王世貞《藝苑卮言》言其書法「少工臨池，久而益擅之。小隸駸駸歐、柳，而上登山陰堂；行書出入褚河南，稍縱則米襄陽；八分自謂得西嶽碑體。以方韓、蔡，蔑如矣」。此幅運筆格調高古，雅正之中含有奇致，在明中期的擬古風氣中，別具一格。
圖6之尺牘為明代後期最具影響力的藝術家與評論家──董其昌（1555〜1636）之作。董氏，字玄宰，號思白，松江華亭（今上海松江）人。萬曆十七年（1589）進士，官至禮部尚書。善書畫，富收藏，精鑑賞，為華亭畫派之魁首。本幅選自〈明人尺牘上冊〉（圖6），文云：「聞有煮草永友在年兄處。弟所傳一方。以生地骨皮為君。不知是否。幸示之。若此友可相見。祈見報迎之也。方附後。弟名正具。生地骨皮。黃花郎草。魚腥草。忽地笑。六安茶。汁煎一夜永成形入黃土一日夜。更有後手。」
寫來疏朗勻稱，筆致率易自然。書札的內容言及中藥的劑方，除了有「地骨皮、黃花郎草（蒲公英）、魚腥草、忽地笑」等中藥材之外，更有產於安徽的「六安茶」。明代的《茶箋》稱，六安茶入藥最有功效；傳統的醫藥典籍亦言之可用於化痰止咳。從幾味藥性看來，此劑可能是作為清熱消暑解毒之用。
清宮廷的茶飲與文化
清朝歷代皇帝喜好茶飲，宮廷飲茶頗為盛行。其中尤以乾隆帝為甚，他酷好飲茶，又擅作詩，於每年正月初二至初十之間，從中挑選吉日在重華宮舉行茶宴，乾隆親自主持，豪華隆重，極為講究，傳為清宮韻事。乾隆臣子兼詩友之一的張照（1691〜1745），深通釋典，研法律，能詩善畫，通音律，尤工書法，是康熙四十八年的進士，官歷康雍乾三朝。其書風近承董其昌，上溯米芾，乾隆帝對之讚譽有加，並說張照更過董、米。右幅為張照〈臨蘇軾尺牘〉，文云：「昨夜清風明月，過蒙法施。今又惠及清泉，珍感不已。湯法豉，恐濁卻妙供，謹卻回納。不一一。軾白。」（圖7）不過東坡原蹟今下落不明，而此幅文字內容也與文集所載略有出入。清宮舊藏中有〈明董其昌臨宋四家書卷〉，今仍存故宮，其中段落內容倒是與此幅相同，或是張照所臨原本。左幅則彩繪壺、杯各一，壺身有張照書七言詩：「松軒瓦甒試春芽，故事流傳盛宋家；君實清風携紙裡，端明微纇貢綱茶。郊成手詔頒龍餅，宴罷親煎擊乳花；若使芝蘭獨沾溉，堂廉恩意古今誇。」所誦典故皆宋人茶事。整幅裝裱新奇雅緻，詩、書、畫合為一體，搭配得宜。
茶事．茶聯．茶畫
字數相同，對偶工整，平仄協調的「對聯」，是中國特有的文學形式之一。而以茶事為題材，按照對聯特點擬寫而成的「茶聯」，懸掛於門庭上或室內，意味深長、雅俗共賞，更添品茗情趣。「方牀石鼎高情遠，細雨茶煙清晝遲」為清代「揚州八怪」之一的汪士慎（1686〜1759）所書對聯。（圖8）聯文內容情懷高雅，意境淡泊，乃汪氏抄錄元末明初文士周砥之詩句。汪士慎字近人，號巢林，又號溪東外史，安徽歙縣人。工繪畫書法，金石篆刻，尤善隸書。一生清貧窘迫，居揚州以賣畫為生，安貧樂道。性愛梅花，酷嗜飲茶，友人稱外號為「汪茶仙」。汪氏在54歲時，從浙江遊歷歸來後，患疾已久的左眼陷入失明狀態，至67歲時雙目全瞎，乃作狂草，自號「心觀道人」，金農（1687〜1763）稱其「盲其目不盲其心」。此聯用筆清勁爽朗，結字淳雅樸厚，呈現剛介自在的精神，書成於乾隆甲子年（1744），時年59歲。
另一幅茶聯相關作品為近現代書畫家傅狷夫（1910〜2007）的作品。聯文為：「竹雨松風梧月，茶煙琴韵書聲。」（圖9）傅狷夫，本名抱青，號心香室主，60歲後自號覺翁。師事王潛樓，浙江杭州人。專擅山水，亦工書法，曾任台灣國立藝專美術科國畫教席，培育後學，影響深廣。據傳傅山（1607〜1684）曾撰傅姓宗祠聯為「竹雨松風琴韵；茶煙梧月書聲」，傅狷夫以行草書之，換置「梧月」、「琴韵」二語而成。此聯布局結構疏密有致，運筆力道節奏均衡，筆墨之間摻入畫意，灑脫韻致自見，寫於91歲。該作於2010年由傅氏公子冬生、勵生兩位先生慷慨捐贈，乃筆者親自前往傅府迎回，首次在故宮展出。
被徐悲鴻稱其為「五百年來一大千」，享譽中外的藝術大家張大千（1899〜1983）作品，也在選件之列。有別於其晚年所開闢潑墨潑彩新格局的畫風，此幅以淡墨寫意菊花、提壺，款題：「茶已熟，花正開，賞秋人，來不來。」（圖10）筆墨趣味古拙，簡潔澹雅。約畫成於1932年，原為大千贈予陳雲誥（1877〜1965，號蟄廬。清末翰林，書法家。與張善孖、大千兄弟有深交）之作。
「筆有千秋業」是國立故宮博物院書法作品的常設展覽，每三個月更替展品選件，展出作品的安排，基本上遵循中國歷代書法發展史的架構。此季（4〜6月）的展品，書蹟年代由唐代至民國共計30件，在策展規劃下，選出的作品大都與「茶」相關，因以「茶墨結緣」為題，藉此篇幅披露其中十件，以饗讀者。展場中尚有唐代懷素、宋代杜衍、張方平、若水，元代饒介、明代文彭、彭年、陳繼儒、范允臨，以及清代嵇璜、觀保、張照、英和、呂世宜、何紹基、蒲華，民國沈曾植、王震、溥儒等諸家書作，竭誠歡迎蒞臨觀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