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應一位收藏家邀請下南部去參觀他的瓷器收藏，同時去參訪近期相當熱門的奇美博物館新館，因緣際會之下認識了一位書法家和一位園藝家，交談之後，不禁令自己對於所謂的藝術專業產生一番省思。
這位能夠彈奏古琴的書法家書法寫了幾十年，平日的生活就是讀中國古典文學、佛經、臨帖和打坐，還因為一棵樹在山上買了一塊地，花七年時間整地，蓋了間小屋，與大自然近距離相處，過著自由出入於入世和出世之間的生活，不斷提升自身的內涵，並將之落實在他的書法創作之上；筆者於農曆過年前還收到寫有他自作詩句的春聯。而坐在園藝家頭頂天光、腳踏草坪、環繞盆栽的庭院中泡茶聊天時，發現他也做著和書法家一樣的事情、過著類似的生活，透過此番不斷的自我修持，他的生命因此有了重大轉變，從一位酒色財氣無所不沾、甚至開賭場的人，成了一位恬淡自適的園藝老師，並且能在其盆栽攝影作品旁寫下自身體悟所得、發人深省、充滿哲思的隨筆。
在回台北的路上，內心不禁深受震撼，因為發現這兩位書法家和園藝家，只需要講述人生宇宙自然真理的儒釋道古代經典、中國古典文學和古代藝術品（且還不需要真蹟）以及大自然，並藉之與自己心靈不斷交互感通印證，就直接契入藝術的真諦，過著中國古代文人的生活，在現今這個時代掌握並實踐著中國古代藝術文化的精神和內涵，讓藝術和文化跨越時空，發揮出最寶貴的意義與價值，根本不需要所謂的專業藝術知識。
這個發現令在藝術專業領域工作多年的筆者，在內心中忍不住驚問原因何在？也不禁重新思考這個自詡擁有中國古代藝術詮釋權、自以為最懂中國古代藝術的專業領域，所作所為是從何出發？終極關懷是什麼？想要成就的又是什麼？而這一切的意義又是什麼？專業真有這麼崇高嗎？為何在上述書法家和園藝家身上所發生的事情，卻是在藝術專業圈裡極為罕見、難得聽聞？
我們現在所謂的藝術專業，說穿了，也不過就是一羣以藝術作為謀生工具的人所使用和遵循的共通語言和遊戲規則，不論是學術界、博物館界、創作界、市場界、媒體界甚至收藏界，所作所為是從藝術品出發，關懷的是以藝術品為研究和交易對象的學術、創作與市場本身，及其所衍伸出之相關種種，關懷的也是這個層面在知識、技藝和金錢上的收穫與報償；這和藝術深刻的內涵與豐富的精神，其實並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能讓人混口飯吃，但卻無法改造生命，可說是術業有專攻，但談不上聞道有先後。且為恪守專業，一旦鑽進去，那便是無窮無盡的追求，自以為所得所學愈多，但事實上並不會真正帶你到哪裡去，也得不到你設定想要的答案，只是不斷陷入同樣的循環之中起起伏伏，愈傑出成功者、愈是深陷其中不可自拔。真正了解它的本質便可得知，具備藝術專業的人其實並沒有高人一等，也無怪乎總是小眾團體茶壺裡的風暴。
藝術與文化從來都不可分割，中國古代藝術，是從古代文化生長出來的，是生長在中國古代文化中的古人內心和精神於外在的投射，正所謂境由心造是也。書畫文物是藉由創作技法與工藝技術，將創作者和生產者的內在修為與人文素養給體現出來，但是我們現在卻都捨本逐末地，只將注意力放在那個投射出來的表相，更妄想藉由表相的建構去尋找答案，愈是賣力、反而距離答案愈遠，不去往皮膚表層底下去了解，也不去探求藝術真正的本源，並去思考真正且有意義的答案，可能跟原先想要追求的，其實是不一樣的。
當無法從遊戲規則中跳脫時，即使有接觸中國古代經典或文學，也只是將之作為為自己論述辯護佐證的文獻之用，還是停留在頭腦和知識層面，無法成為自己生命的養分。而這樣的藝術專業人才養成方式正日益規格統一化，造成專業藝術領域的各個環節人才的單一化，視野與關懷的狹窄化，進而產生面對藝術只有一種方式的錯覺與誤解，專業反而成為了自我設限的條條框框。
之前每每讀及還有幸生長於傳統中國文化的藝術媒體前輩的文章，內容經常提及中國古代藝術是精神食糧，可以陶冶性情，發揮修身養性的作用時，內心裡總是充滿疑惑，為何筆者舉目所見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呢？！之後歷經多年觀察與體會，如今總算明白原因何在。
中國古代藝術傳承至今日的意義與價值，應當不僅止於現今藝術專業領域所設限的工具和技術層面，而這個層面其實也不是最重要的部分，在這個資訊爆炸、知識貶值、財來財去、外在環境瞬息萬變、什麼也掌握不住的大數據數位化及全球超級資本主義時代裡，在深諳宇宙自然人生真理的中國古代藝術文化中安頓身心，才是最值得追求的事情。只要有自覺，一切都是可以跳脫和超越的。當中國古代藝術對個人的價值與意義在此時，不論是由誰掌握了藝術知識、創作、收藏和市場的話語權，那就既不重要、也沒關係了，不需擔心也不用害怕，有的就只是清靜快樂、逍遙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