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董源〈溪岸圖〉(以下統稱〈溪岸圖〉)在上個世紀末,為藝術史界投下了一枚震撼彈,對於其真偽問題,1999年12月由紐約大都會博物館亞洲部主辦了一次國際學術研討會,東、西方學術名家從文獻、收藏史、材質、風格、修復史、款識風格等諸多面向切入,展開了激烈的辯論。反方代表加州柏克萊大學藝術史榮譽教授高居翰(James Cahill),明白指出此畫是張大千偽造。〈溪岸圖〉於本世紀兩度來到亞洲展出,讓研究者與愛好者能親睹這件充滿謎樣的畫作。
〈溪岸圖〉摹本的發現
對於這樣一件話題性十足的名作,正反的辯論從未間斷過,例如前幾年學者談晟廣以構圖比對的方法,認為藏於上海博物館的元代錢選〈浮玉山居圖〉,是畫家根據〈溪岸圖〉「取其一二,摹以自玩」的作品,也為〈溪岸圖〉確是古畫、而非近代仿作提出了新證據。筆者於2008年至2009年擔任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亞洲部客座研究員(Andrew W. Mellon Senior Fellow),有幸多次近距離清楚觀察這件畫作的細部(圖1),心中也有些看法。2011年,筆者在拍賣圖錄上發現一件佚名舊畫,仔細看其細節,竟然是縮臨本的〈溪岸圖〉(圖2)。在與傅申教授研究討論過後,傅先生深感此畫學術意義重大,因此推薦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購入。在順利入藏後,先後展示於傅申教授、白謙慎教授、石守謙院士、班宗華教授、王耀庭教授等諸位書畫史專家,大都肯定這是一件畫於明末清初的畫作,最晚的時代下限也在清代中期。

細觀此畫的構圖,與大都會藏本完全相同,唯右下方的水紋不似原作之綿密。但在筆墨的風格上,因時代的不同,也呈現了無名畫家的時代特徵與自我特色。傅申教授肯定的表示,此作的筆法「完全與張大千無關」。這樣一件源自董源〈溪岸圖〉的仿作,尺寸縮小後卻有類似董其昌、王時敏、王翬等人「小中現大」畫作的意義。它的畫心與裝裱無任何收藏印記,究竟是畫家的習作?或是另有其他用途?我們無法得到正確答案,但其以〈溪岸圖〉為母本,應是可以確定的事實。在討論〈溪岸圖〉對後世畫作的影響,曾有研究者指出現藏於日本京都國立博物館的唐寅〈江山驟雨圖〉在圖像上與〈溪岸圖〉的相似性,但卻從無任何一件畫作類似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收藏的這件摹本,如此忠實描繪原跡的構圖;顯見〈溪岸圖〉於明末清初,確實流傳於書畫圈中。
從「天水郡收藏書畫印記」看〈溪岸圖〉的收藏歷程

古代書畫多數為皇家與鑑賞家所藏,收藏印的鈐蓋往往能為書畫本身的收藏歷史提供佐證。現今〈溪岸圖〉的畫幅上可見到七方收藏印,其印主為:
*「悅生」、「秋壑」:南宋賈似道

*「天水郡收藏書畫印記」:舊說為南宋趙與懃或元代趙孟頫
*「丹丘柯九思章」、「柯氏敬仲」、「柯氏清玩」:元代內府鑑定家柯九思

*「典禮紀察司印」:明洪武內府
這七方印章中最罕見的是「天水郡收藏書畫印記」(圖3),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出版的〈溪岸圖〉研究圖錄《Along the Riverbank》(註1)中列舉了幾方相同的印鑑,並將其印主歸為南宋宗室趙與懃。從文獻來看,宋末元初周密在《雲煙過眼錄》「蘭坡趙都丞與懃所藏」〈名畫〉,載有「董元溪岸圖」,但所記僅此五字,無更進一步的描述。晚明鑑賞家汪砢玉在《珊瑚網》中,記載了周密的好友莊肅(蓼塘)收藏「董元溪岸圖」,另加註「思陵題」,或許為另一本。關於「溪岸圖」的命名,方元在〈溪岸圖考辯〉一文指出,此畫在歷代畫史著錄上曾有五名,一直到1950年代才由謝稚柳等人定為「溪岸圖」,因此趙與懃、莊肅收藏的〈溪岸圖〉,未必是今日我們所熟知的〈溪岸圖〉。另有學者將「天水郡收藏書畫印記」印主歸為趙孟頫,乃因趙氏有「天水郡圖書印」,並有詩〈題董元溪岸圖〉。

關於「天水郡收藏書畫印記」的印主,究竟為誰?筆者偶見上海博物館收藏的鮮于樞〈書韓文公送李愿歸盤谷序卷〉(圖4),後頭有明代王穉登跋語一則:「鮮于太常書〈韓昌黎李愿歸盤谷序〉……舊藏趙凡夫家。其六世祖手題尚在。世廟時,海濡中倭巢於趙氏者踰四十日,室廬帑藏,燬于賊烽者十九。此卷從亂帙中得之,完好亡恙,若波臣海若,為之護持。凡夫遂於宗老家購得,裝作高卷。蓋天水氏圖籍魯靈光也,其首闕數行,元是不全本,他人以為斷珪殘璧,在凡夫不翅天球罋矣。庚子八月晦日……廣長菴主王穉登敬題。」(圖5)
從王穉登萬曆二十八年(1600)的這段跋語,可知趙宧光曾經擁有相當豐富的收藏,卻不幸毀於倭寇盜亂。王穉登所言「天水氏圖籍」,在當時實已極其罕見,當是指趙宧光的收藏。

嘗見五代、宋代古畫中,例如趙喦〈八達春遊圖〉、馬麟〈靜聽松風圖〉、李坡〈風竹圖〉(以上均藏台北故宮博物院),鈐有「天水郡收藏書畫印記」,向來被歸為南宋趙與懃所屬;然此,印主的歸屬卻存在一些疑點。筆者偶於拍賣場中見到(傳)文徵明〈仿黃大癡溪閣閑居圖〉,赫見到此藏印(圖6),此作於1970年代,曾於美國艾瑞慈教授所策劃的文徵明大展中展出並出版於圖冊著錄。「天水郡收藏書畫印記」於趙喦、馬麟畫中,均與一方「虎」(或釋為「莊」)字印同時出現,且皆鈐蓋於畫心對角,這代表很可能是同一藏家的收藏印。今從文徵明〈仿黃大癡溪閣閑居圖〉得知,此印應該不是趙與懃藏印。此印鈐於明代畫作上並非特例,台北故宮博物院藏明代王紱〈松亭高士圖〉亦鈐有此印。
王穉登跋提到的「天水氏圖籍」應是一方收藏印,或許與「天水郡收藏書畫印記」有所關聯,於此拈出,待日後另作補充考證。(註2)

透過摹本與藏印的再研討
〈溪岸圖〉是否為董源真跡?抑或宋代古畫?各方學者已有諸多論述。本文從不同的方向切入,簡單闡述了兩個觀點:其一,摹本的發現,清楚說明了在明末清初,遲至清中葉,已有某位無名畫家臨仿過現今藏於大都會博物館的〈溪岸圖〉;其二,「天水郡收藏書畫印記」是一方真實的晚明藏印,印主或與趙宧光家族有關。因此,在收藏史與摹本出現的邏輯上來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本與張大千無涉。

註釋:
註1:見Maxwell K. Hearn, Wen C. Fong ed.,《Along the Riverbank:Chinese Paintings from the C. C. Wang Family Collection》,New York: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1999,Appendix,pp.158〜159。

註2:文徵明玄孫女、文從簡之女文俶,嫁與趙宧光之子趙均(靈均),台北故宮博物院藏有文從簡〈水面聞香〉,乃文從簡贈趙宧光之作,並有趙宧光題。常見文俶畫作有「天水文俶」款。如果趙氏父子曾收藏文徵明〈仿黃大癡溪閣閑居圖〉,可能出於血緣上的情感。文徵明以降的趙氏收藏大家屈指可數,趙宧光本為宋代宗氏之後裔,以「天水郡」為里籍。因此筆者以此線索,暫時將之與趙氏父子做連結。
圖片提供|吳國豪(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主任)
作者|吳國豪(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