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域與裏淺山的地理折轉
本文的書寫,源自於筆者曾在2022年間,因緣際會下現場參與數場「Mattauw大地藝術季」《曾文溪的一千個名字》的前導展演、工作坊及後續藝術季期間的系列活動,進行側記與觀察寫作。當年的《曾文溪的一千個名字》經過多年期的實地踏查走訪,以曾文溪上、中、下游的地文、水文和人文為主要深掘對象,並透過「獵人帶路」、「農人帶路」等方式,嘗試將山地部落至平原農田地帶的流域治理轉化為生態倡議、教育與公共參與的藝術實踐,牽引出許多值得思考的課題。

此次,2026年由洪榆橙、黃瀞瑩擔任總策展人的《曲流擺:曾文溪的裏淺山》(以下簡稱《曲流擺》),則出現另一層地理尺度上的實踐視野。《曲流擺》延續著溪河及流域的廣袤空間,進入河流所穿行的淺山及其聚落環境。將視線進一步移向曾文溪中游、幾座水庫之間的淺山地帶。此區域的傳統聚落依靠地勢及水源而形成,水庫的興築改變了土地及農業的生產,農耕活動易改了土壤的質地;大地上的萬物牽動著人們的生息;人類的水利工程又反過來改造著河川的樣貌。河流、基礎設施、農業與人群的生活之間共同交織出一個持續作用的生態網絡。在此一高度動態的關係鏈結中,非人(如水庫、泥沙、動植物)同樣深刻地參與並形塑了地方社會的面貌。
而藝術實踐進入到淺山聚落、河流及農村的生活場域,透過田野調查、五感的體驗、地方共作與居民交流,亦需要重新思辨作品所處的環境現場。《曲流擺》將藝術季帶入曾文溪流域的淺山地帶,包含曾文水庫、六甲匏仔寮、左鎮、楠西(照興、密枝)等地,即位於山地與平原之間的過渡性地理空間。通常由中低海拔丘陵、山麓與河谷所構成,向外銜接平原農地,並與溪流、灌溉水圳、森林、草地及農村聚落形成高度交錯的地景。相較於中高海拔山區,淺山蘊含著更多的人群生活與經濟生產軌跡,經常是兩個環境系統彼此接觸、滲透並相互牽引的所在。

因此,在展演的層次上,《曲流擺》同樣迫使了「地方」本身成為藝術思考的條件。而《曲流擺》所呈現的許多藝術實踐型態,企圖走得更遠一些。其中,「裏淺山」的思維是值得特別注意的部分,其進一步含納進「里山」的想像,提供了不同於「上游—中游—下游」線性地理軸線式的倫理及觀看向度;其所敞向的是一種就地開展、彼此鑲嵌的人地共活關係,並指向曾文溪中游流域的特定人群、社會和歷史,於生活中共同孕育的地理美學及生態政治實踐想望。

策展感官:一種協商性的感知政治
沿著曾文溪中游進入拔林、匏仔寮、左鎮,以及楠西的照興、密枝等地,觀眾所面對的是在工作站、老街、社區協會、圖書館、果園、廟埕、農田與傳統聚落之中的創作。
筆者認為,這亦讓觀看過程開始包含一連串環境感覺的遭逢和偶遇。《曲流擺》讓展區的距離、道路的轉折、聚落之間的交通、不同場域的開放時間,以及天氣與地形,都成為觀看及身體感受的一部分。例如,匏仔寮展區的創作與展演活動分布在聚落內的池王府廟埕、柳丁工作棚、八叔焙灶寮、匏仔寮23號民宅以及周遭的環境之中,行走其中需要依憑肉身感受距離、坡度、濕氣、風、氣味與聲音,觀眾也得以在路上逐漸拼湊出創作、地方生活與環境關係的線索。

另一方面,《曲流擺》的展演當中還包含氣味、聲音、味覺、觸覺、行走等多種展演形式。例如「氣味計畫」以嗅覺感知來觸及曾文溪的複雜脈動,從植物、農作、畜牧、養殖乃至污染痕跡中尋找流域變化。必須注意,這和既往與「殖民感官」有著內在聯繫關係的、以視覺和可視性為運作中樞的展演邏輯不同,透過實地行走、聆聽、嗅聞、觸摸、身體勞動與實作,使原本由測量、分類邏輯與垂直俯瞰所主導的觀看方式,暫時導向一種處於現場的具身性感知,打開了複數的感官型態。

更重要的是,地理幅度上的跨距,也讓觀眾不可能在幾小時之內同時看完所有的事物。此種必須沉浸其中的身體性與難以在短時間內一次「全覽」的視覺極限性,其實構成《曲流擺》重要的觀看條件,並且反向地質問著我們,究竟需要透過什麼樣的環境共感方式來感受及認識地方?如若殖民式的環境感官,是一套制度化的感覺秩序——涉及的是一種對世界「可感知性」(perceptibility)的部署和編排。那麼策展所蘊含的多感官性,以及帶來的多重感官實踐,又可能產生什麼可能?
筆者傾向認為,《曲流擺》所蘊含的一種「策展感官」(curatorial senses),在於提供一個關係性、協商性的感知時空,讓不同知識與感知方式得以繞經觀者的身體而彼此碰撞和細膩交觸。這種「策展感官」實際內蘊了一種趨向照料、看顧、療癒與知覺修護的倫理,此一感官溫柔地接住那些在現代化進程中被邊緣化的感覺、生命物種與脆危的地景,試圖修補人與萬物之間斷裂的信任與連結。
進一步而言,《曲流擺》強調多重感官型態的藝術展演行動,實質上是對視覺中心主義的一種違抗和協調。展演透過氣味、聲音、觸覺與行走的身體性實踐,將觀眾的身心再一次拉回至地方的現場。此種感官—地理美學的形塑,可能即是召返當代人的環境知覺,重建人、地與溪河之間深層連結的關鍵之一。

從「犧牲」到「共活」
再深一層來看,《曲流擺》的策展亦是一種地方關係性的建立過程。官田的拔林即是這樣一處地方。策展團隊自2022年起進入拔林聚落,以賴氏宗祠為基地建立地方工作站,經過藝術家的長期進駐、書店的空間改造與在地居民的無數次交陪,逐漸形成今日此地的展演基底。
筆者亦認為,這暗示了這一場展演實踐並不完全由策展人的意志所控制。因為關係需要時間的累積,也會產生不可預測的變化。而策展能做的是提供某些條件、維繫關係並且持續等待,讓某些事情逐漸發生。「植生計畫2.0」尤其能說明這種深具倫理及時間性的策展路徑。這項計畫延續2022年的「植生計畫」,歷經四年多的醞釀,實踐思維由「採集者」轉向「發酵者」的行動,即是以長期進駐、勞動、照看與等待,慢慢讓地方關係與知識持續地產生作用和階段性的收穫。

另一方面,此次的《曲流擺》也為我們敞開一種從被犧牲的現實處境,走向共同生活的圖景,將問題進一步推往人與流域萬物如何從「共議」朝向具體的「共活」構想。長期以來,台灣的水資源開發與現代化的水利進程中,溪河的中上游流域與淺山聚落承擔了無奈且必然的宿命。水庫的興築、河段的區劃及堤防的築構,使得特定區域成為都市、工業區水源供應與平原水利灌溉需求下的犧牲者;而《曲流擺》試圖打破這種垂直式的資源榨取及剝奪思維。
如若「人與自然共存」的想望,仍然容易把人與自然想像成兩個彼此分離的範疇。人生活在自然之中,自然則成為人需要保育的對象;那麼《曲流擺》所欲朝向的「共活」,應該貼近一種持續和現實問題協商、在脆危環境中尋求與萬物共存的涉身實踐意識。在此種協商的過程中,不同的物種、世代,以及開發與保護之間的利益衝突需要被坦誠地攤在陽光底下,透過藝術季的「裏淺山」倡議,進行更為長期性的對話與理解。

儘管限於篇幅,還有諸多的課題和思考面向無法在本文中一一展開討論,但某種程度上,筆者認為《曲流擺》更接近一場具有行動傾向的展演實踐,其溢出了既往大多數嘉年華式藝術節慶的展示框架,有機會去逐漸磨合人、溪河與土地之間的適性關係。讓人群、聚落與淺山地帶重新奪回流域萬物自身的生存主體性,並且在動態的地方交往過程中反映出「共活」的可能。此種在生態政治性維度的美學重構,亦有更多契機在曾文溪的流域社會中,去播下一顆顆生態反思及倫理關照、修護的覺知種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