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寅恪先生為王國維所作的墓誌銘，標舉「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人文風範，此名句成為日後知識分子所追求的標竿。他秉持自由的學風，執著於史學的研究，卻不追求國外的博士學位，終於成為世界級的大學者，這樣的精神是我所佩服景仰的。回首晚明，書法受到物質文明提升與王陽明心學的影響，書家喜好以草書為創作書體。這種抒發個性，強調視覺張力與表現的書風，一般稱之為「浪漫書風」，頗符合陳寅恪揭示的自由精神。
2009年，配合「物質文化的研究新視野國際論壇」的召開，何創時書法基金會與清華大學、國家圖書館，在我們捐贈裝潢的國圖展覽室，聯合舉辦了「明清之際文人書畫展」。開幕當天，已故藝術史家高居翰教授由助理推著輪椅來到會場，在我導覽的過程中，感覺他似乎較關注繪畫，而在書法展品前只是淡淡地說，「我不看書法！」他曾在上海博物館舉辦的「美國收藏中國五代宋元書畫珍品展」中，評論大都會博物館藏鮮于樞書法卷時說過，「一個歐洲重要的繪畫展，會包含和繪畫無關的同時代手稿和文獻嗎？」在高居翰教授的眼中，書法或許只是記錄史實的手稿和文獻而已。而我認為書法是最能表現人文精神的藝術，每個人獨特的個性與情緒都能在書法中呈現。正如王羲之〈蘭亭序〉其中20個「之」字，形體變幻莫測，各展逸趣，觀者如見王羲之當下的情緒。反觀千字一同的印刷體，當中少了藝術的感染力，那就真的只是文獻了。又如雲門舞集的舞者，他們的五官與身材與一般人無異，但只要站上舞台，就能靈活表現肢體的美感。
這次「『三閩一浙』張瑞圖、黃道周、許友、倪元璐∣晚明浪漫書風系列二」展覽，承襲了基金會先前「王鐸傅山展」的理念，是晚明浪漫書風系列展覽的第二檔。以現代人的眼光來看，晚明浪漫書風非常符合21世紀的美感，不論在收藏界或書法界，王鐸、傅山、張瑞圖、黃道周、許友、倪元璐這六位大書法家，都受到眾人的青睞。反觀中國歷史上最大的收藏家乾隆皇帝，他出於政治立場的考量，因此少收藏晚明書家。而清朝人的審美觀似乎也受到乾隆的影響，眾多遺民、貳臣書家都乏人問津。而清朝人忽略的晚明書法卻在鄰國日本開出璀璨的花朵。此正所謂「禮失而求諸野」。在明治維新之前，日本收藏家透過貿易管道大量收藏晚明書法，尤以王鐸、張瑞圖書蹟數量最受歡迎，這種情況可由近年從日本回流中國大陸拍賣市場的數量看出梗概。而傅山、倪元璐、黃道周、許友四家也深受日本書道家喜愛。二玄社出版的系列字帖，深入整理介紹晚明浪漫書風，對日本當代書法起了很大的影響力。今年4月份，基金會將受邀參加大阪市立美術館80週年紀念展，與國立故宮博物院並列海外唯二的參展單位。我們所借展的藏品即包括上述晚明六大家的九件書跡，將與各大博物館收藏的王羲之、歐陽詢、米芾、趙孟頫等赫赫名跡同堂展出，這也再次肯定了晚明在中國書法史上的地位。
這次展出的四位晚明書法史上的核心人物，其中張瑞圖、黃道周、許友三位是福建籍，倪元璐是浙江籍，集中在人文薈萃的東南地區。在我讀史的經驗中，原先以為張瑞圖是投靠魏忠賢的「閹黨」。後來讀了他的後人張光遠教授的文章，知道他在朝當官的時間並不長，多次返鄉以書畫詩文遣懷，是一位具有創造力的書法大師。他的書法在福建有一批追隨者，更透過東渡日本的黃檗宗僧侶的傳揚，在當地頗受喜愛與收藏。黃道周是晚明大儒，在道德、人品、書法上受人尊敬。他的後人與學生沈光文隨著鄭成功渡海，將其忠義精神帶到台灣，在台北、淡水等地有紀念他的「助順將軍廟」，香火始終鼎盛不絕。
許友以氣勢磅礡的草書聞名當世，書法主要學米芾，也受其師倪元璐啟迪，並受陳洪綬、王鐸的影響，最終發展出自己的樣貌。許友因世壽較短，傳世書作也較少。但早在二次大戰前，日本《書道全集》即介紹許友書法，因此他的書名在日本書道界廣為知曉。倪元璐是崇禎皇帝倚重的大臣，也是許友的老師。他與黃道周、王鐸為天啟二年的進士，三人肝膽相照，情同手足，並相約攻書，當時的人稱他們為「三株樹」、「三狂人」。倪元璐在北京城破後壯烈殉國，在這次展出的尺牘內容寫道「弟義無返顧，一出兒山，此身即非吾有。」乃其絕筆之書，頗能見其壯士不復返的決心。
在歷史舞台上，晚明是一個大師輩出的世代；在書法史上，一群天才型書法家以其豐富的創意，開創了嶄新的局面。本展所呈現的，不只是四位書法大師高超的技法風格，也揭示了晚明書法的特殊的時代脈絡。期盼這個展覽的推出，對於廣大的書法創作者與愛好者，都能有一定程度的激勵與啟發，在近距離觀覽四大家真跡的當下，應當可以感受到書者的生命情調與線條獨特的DNA，藉此觀察獨特的技法，拜古人為師，向他們學習。而近年來收藏市場對於晚明書法的支持，藏家以實質的價位肯定了晚明書家的價值。這個現象反映了我們的時代已經跳脫了乾隆品味的影響，收藏界可以建立《石渠寶笈》之外的當代收藏體系。這是我對晚明浪漫書風的一些體會，也是基金會舉辦此一系列展覽的初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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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1 明張瑞圖〈草書王世懋詩〉，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藏。
左2 明張潛夫（張瑞圖之子）〈草書顧華玉題梅花詩〉，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藏。
左3 明黃道周〈草書五言律詩〉，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藏。
左1 明許友〈行書題灰堆山〉，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藏。
左2 明許友〈行書七言律詩〉，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藏。
左3 明倪元璐〈草書郊行即事〉，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藏。
圖片提供｜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