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藝術博物館自1999年開館以來，與北京故宮博物院長期合作，每年歲末年初合辦文物專題大展，2015年適逢故宮博物院建院90週年、澳門歷史城區登錄世界文化遺產十週年，為此，便規劃了以紫禁城建築為主題的特展與之同慶。此次「太乙嵯峨─紫禁城建築藝術特展」（圖1）別開生面、不同以往，如同澳門藝博館館長陳浩星所言：「過去十多年展出的都是文物，今年的主角則是盛載文物的古建築，旨在突顯其建築藝術，突顯其文化內涵，突顯這座舉世無雙的東方古老宮殿的歷史輝煌。」展覽一共分為「『琉』光溢彩」、「濃縮天地」、「金窗繡戶」，以及「宮闕流芳」四大專題，以近百件（套）的文物，佐以模型、圖說、錄像（圖2），展現紫禁城的歷史背景、規劃設計、建築的構件、色彩、裝飾，以及內檐裝修等不同面向的紫禁城建築藝術風華。
地上天宮──紫禁城
中國古代，人們觀察天體運行，不只將天上星辰分門別類，更賦予其深刻寓意，如三垣、四象、二十八星宿等，其中「垣」是指較大的天區，內含數量不一的小星（星座），三垣分別為太微、紫微與天市，《宋史．天文志》記載「紫微垣在北斗北，左右環列，翊衛之象也。」而紫微星垣居三垣中位，位在北天中央，據傳天帝的居住於此，又稱紫宮、中宮，眾星環繞，陰陽開闔皆在其中。而落在人間的「天子」──皇帝，其居所即是地上天宮，故宮舊稱「紫禁城」之名便是由此而來。
紫禁城，是世界上現存最大的木構宮殿建築群，1987年即登錄為世界文化遺產。明永樂四年（1406），明廷於元大都宮殿舊址上，將中軸線平移（約150公尺），重新起造，展開歷時14年的建城大業。歷來紫禁城曾因祝融之災、居住需求與朝代更迭等因素多次擴建與改建，今日占地面積約有72萬多平方公尺，建物面積則約15萬平方公尺，各類建築約達1000座，共9000間左右（「間」為四根房柱所框圍形成空間之單位）。由中軸展開的紫禁城，主要據前朝後寢之制分為外朝和內廷兩個部分，建築布局清晰，規制嚴謹，若大的木結構建築、佐以紅牆、諸色琉璃頂、青白石基座，色彩分明、氣勢恢宏，吸引無數來自世界各地的遊人，得以一睹這座500多歲、富麗又具變化的皇家宮城。
嵯峨的紫禁城可說是皇權的具體象徵，而位在紫微星垣中的「太乙」星，則是古代傳說中天地三神之首，主王者即位，亦象徵了皇權。此次「太乙嵯峨」特展，要在室內空間展現象徵皇權的皇城建築，同為策展人的館長陳浩星便坦言並不容易，因此「在故宮專家的建議下，展覽分成四個專題展示，試圖從其建造手法切入，透過『樣式雷』的燙樣，充滿精神能量的建築構件，體現天子意志的匾聯⋯⋯從多個方面詮釋紫禁城的建築藝術。與此同時，運用影像資料充實內容，相信有助觀眾形象地了解紫禁城建築藝術的精粹。」
的確，對於觀眾來說，建築所帶給人們的空間體驗，不論是整體氛圍或是「臨場感」，如果無法親身造訪、身歷其境，很難有其他辦法能再現或傳達。但此次以建築藝術為主題的室內展覽，仍能帶給觀眾許多不一樣的視野；況且，在紫禁城巍峨的建物上，許多裝飾、構件不是為了近距離觀賞，更多有其實際功能，同時也共同形塑皇家聖域的氛圍。因此，當我們到訪故宮，震懾於紫禁城的宏偉、神迷於皇家珍藏的佳品時，許多建物構件對我們來說可能過眼即逝，很容易走過、路過便錯過了。而從這次的展覽當中，觀眾可以有機會在觀展品質相當不錯的室內展間裡，近距離地看見「看不見的紫禁城」，亦是一個相當難得的機會，以下就介紹幾件精彩的文物予讀者共享。
屋樑上的守護者
皇家建築中的琉璃構件可做各式的瓦與裝飾件，如勾頭、滴水、脊獸、照壁等（圖3），含紅色氧化鐵的釉料可燒造出黃色鮮亮的琉璃瓦，氧化銅與鈷則分別可燒造出綠色與藍色的琉璃瓦。明清時期，琉璃瓦一直在今日琉璃廠古玩街一帶燒造，於乾隆中葉方遷移至西郊的門頭溝，延續至今。
琉璃構件做為皇宮建築屋頂上的重要鋪面與裝飾，在明、清兩朝使用上都有嚴格的規定，《欽定大清會典事例》記載，康熙時期規定，官民房屋城垣皆不許擅用琉璃瓦與城磚，而形制大小規格也需依規定燒製。紫禁城屋頂上琉璃瓦的顏色配置，基本上是依據「五行」所對應的方位、顏色所設，如黃色屬土，土居中，可代表皇權居天下之中，因此紫禁城中大多的琉璃瓦是黃色的。而位於紫禁城東部南三所屋頂上的琉璃瓦，是屬木，使用主生長的綠色，因此居住的多是皇太子。
今日，從現存實物來看，紫禁城中的太和殿，不只採用了等級最高的兩樣琉璃瓦件，在裝飾上也有獨特之處。太和殿（圖4），位於紫禁城中軸線上的外朝三大殿之一，規模居三殿之首，為明、清兩代舉行大典、朝會的重要空間。太和殿採用重檐廡殿式屋頂，是中國古代建築中最高級等的屋頂形式，殿頂垂脊檐角上的角獸，數量為目前僅見、獨一無二的十隻。特展所展示的正是太和殿屋面交脊處的琉璃仙人與走獸（圖5），每尊皆有50多公分的高度，是於2006年修復太和殿時所拆下保存。其中，乘著雞（一說鳳）的琉璃仙人居首，後隨龍、鳳、獅子、天馬、海馬、狻猊、狎魚、獬豸、斗牛及行什等十隻走獸（或稱角獸），它們各自象徵了不同的吉祥寓意。傳統來說，清代的定制是仙人第一，後排數量為奇數（單數）的走獸，而太和殿的「行什」是個孤例，約莫代表了太和殿的重要性與至高無二的皇權，「行什」背帶雙翅、手持金剛杵的猴形者，是傳說中的雷震子的化身，能防雷消災、解厄揚善。
而位於正殿最高處，正脊兩端的螭吻（或稱螭尾、吻獸），是龍的第九個兒子，傳說中螭吻喜歡吞火，而木構建築最怕的便是雷擊、火災，因此鎮守於屋頂的螭吻便成了避火的象徵。特展展示的這件帶有「太和殿」款的正吻（圖6），成張口咬住正脊狀，雖表面琉璃釉已略帶斑駁，但仍可看出清晰起伏的浮雕紋飾，配合宮殿巨大的規模，該作品本身即高達1公尺，重達550公斤，並可看出它經由四塊分別燒造、拼接而成。
屋頂上的琉璃瓦與飾件都有其功能。層層咬合套疊的瓦，是為了防雨雪，以保護屋內，到了屋簷處需藉由琉璃勾頭瓦當背上圓孔安釘固定，而交樑上也需用釘固定，以免屋瓦滑動。因此這些屋瓦上的各式祥瑞裝飾，如走獸、垂獸、套獸等，除了寄託「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更實際地，它們也作為鐵釘的「帽子」，避免構件受到風霜雪雨侵蝕。此外，出於對天下太平的祈求，也可見到建築正脊中間的脊筒內，放有如展示中這件安置於壽康宮正脊的銅寶匣，匣上刻有雲龍紋，內存五香、五穀、五色線和經咒一部，帶有國泰安康、吉慶豐年的祈願（圖7）。
金磚鋪地、金窗繡戶
皇家地磚亦不平凡，被稱做「金磚」的鋪地方磚（圖8）是在江南生產，在清代多由江南織造負責，該磚至少需經約500天的燒造工序才能完成。而近兩年時間才能打造的一塊磚，自然也要價不菲，單價為黃金一兩，約是清初三個縣令一個月的薪水總和。因此，製磚時更需要層層把關、層層負責，磚上基本上標有年代、規格、產地與督造，年款的基本格式為「某年號承造某尺寸某磚」，如展示的這件帶「嘉慶二十一年承造細料二尺二寸見方金磚」款識印記的金磚。金磚藉由運河北上，經官方審核篩檢，一塊磚會有三塊備選，淘汰者即銷毀，最後嚴格選出最堅實規整、黝黑發亮的「金磚」，送入宮中。而這類耗日費時、要價不菲的金磚，並非所有皇家苑囿都能鋪設，紫禁城多數宮殿亦不可見，通常要在極為重要、或者皇帝會經常駐足之處才可見到，如太和、中和、保和等外廷三大殿，或乾隆欲做為退休居所的皇極殿（圖9），才能見到這種尊貴的鋪地磚。
而皇家宮廷建築，除了樑柱、壁面、天花等彩飾，作為間隔的「裝修」，亦肩負極大的裝飾功用。在中國建築中，支撐建物重量的為柱子，牆壁與窗門格扇一樣，屬於柱間的間隔物。這些木製窗門格扇被稱為「裝修」。「外簷裝修」是建築體內外之界，為建築外部與內部中間的間隔物，作用為通風透氣及避風擋雨；「內簷裝修」則在建築內部，具有區隔空間的功能，是固定式的室內裝潢，如扇、罩之類（圖10）。今日宮中尚可見各式華美的內檐裝修，但造訪故宮時，不一定有機會進距離的觀賞，它們多半被隔離保護，只能遠觀，或放置在尚未開放的宮殿之中。如這件重華宮的扇（圖11），則是乾隆十四年向粵海關所訂製的，通身用紫檀，上有雕蝠雲紋，若仔細觀察，裙板看似高浮雕的博古紋，是以雕製貼飾而成。這類包含清供、陳設、博古的紋飾，在清宮中相當流行。
而特展所展的另一件原設於樂壽堂內的嵌琺瑯書畫扇（圖12），主體為紫檀，裙板、條環板用酸枝，板上鑲銅鎏金鏨雲龍團紋、團紋外嵌掐絲琺瑯夔龍紋框，心上燈籠框邊卡子花亦鑲壽字蝠紋琺瑯片，眼則貼有臣子書畫，精緻炫麗而不失格調。樂壽堂位於寧壽宮建築群中，寧壽宮是乾隆為了他歸政後的生活所建，今日建築內的硬木裝修，大致保存了乾嘉時期的風貌，保存了大量裝飾華美的裝修工藝，如硬木加飾包含描金、貼竹黃、嵌玉木雕刻、鑲琺瑯板、嵌瓷片、螺鈿及百寶嵌等。而這些作品多數是乾隆中葉後由宮中製樣、發往地方的兩淮鹽政承製，這部分可在活計檔與奏摺中看到相關記錄。
圖片提供｜林宛萱（國立台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