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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鋒──從一把曾熙的書畫扇談起

爭鋒──從一把曾熙的書畫扇談起

從一把曾熙的書畫扇談起
向樂穀像。引自《向樂穀先生遺著暨文獻彙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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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廊協會

國立故宮博物院於今年第三季隆重推出「惠風和暢―摺扇集萃特展」(展期自7月1日起至9月25日止),選件囊括院藏明代至民國書畫成扇及扇冊38組件,在炎炎夏日中觀看此展,格外快意舒爽。其中,民國曾熙〈畫古松行書錄大雲无想經殘本〉一作引發筆者好奇,故撰文試作探究。疏漏之處,尚祈方家識者指正。

曾熙的書畫扇

故宮此摺扇購藏於民國七十四年(1985),文物統一編號為「購扇000001」。本幅縱19公分,橫49公分,扇柄竹製,狀似如意。正面畫古松設色,題曰:「老髯腕下亦有十萬甲兵,寫寄祖庵三弟一笑。丁卯(1927,67歲)中秋後。兄熙。」鈐印一「曾熙私印」。(圖1)背面前段節臨《大雲无想經》,中後段為款識印記,全篇概以楷書為主,兼雜隸書筆意和行、草字體,計15行67字。全文為:「爾時會中。有一梵志。名曰直道。即從坐起。驚愕舉手。作息。姚秦寫本大雲无想經殘本,樂叟亦藏一殘卷,筆法正如一手,擬印出與叔言所藏相抗。丁卯八月二十七日。熙再臨。」鈐印一「子緝」。(圖2,作品說明請參考許文美《惠風和暢―摺扇集萃特展》,國立故宮博物院,2016,頁120)

民國曾熙〈畫古松行書錄大雲无想經殘本〉正面,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民國曾熙〈畫古松行書錄大雲无想經殘本〉正面,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作者曾熙(1861~1930)為書畫巨擘張大千(1899~1983)的老師,國立歷史博物館於2010年曾舉辦專題展覽介紹,喜歡民國時期書畫的同好們應不陌生。曾熙字子緝,號俟園、嗣元,晚年號農髯(據王中秀研究約自51歲起使用此號),湖南省衡陽縣人。因排行第九,譚延闓(1880~1930)稱其為「曾九」,李瑞清(1867~1920)弟子胡光煒(1888~1962)則以「九先生」稱呼。光緒十七年(1891)應試中舉,隸兵部;二十九年中進士,仍留兵部,故日後陳三立(1853~1937)為他撰寫墓誌銘時名為「清故兵部主事曾君墓誌銘」。辛亥革命爆發那一年(1911)年底離開北京返回家鄉,民國二年三月出任湖南省議會副議長。民國四年秋天,摯友李瑞清力勸其轉赴滬上(今上海),並於12月寫下〈衡陽曾子緝鬻書直例引〉。隔年(民國五年)1月23日,《民國日報》刊登了〈曾子緝書例〉,宣告曾熙自此正式踏上由官轉民,鬻書畫維生的旅程。

此扇的受贈人,也就是畫幅款識中的「祖庵三弟」,查為民國四大書家之一的譚延闓(字祖安、祖庵,號無畏)。研究指出,兩人或許在清光緒三十年譚氏進京參加殿試時即已相識,並進一步成為好友;光緒三十四年端午前夕曾到譚府做客,欣賞字畫之餘還能帶回觀賞(見張衛武《曾熙書法研究》,中國西南大學碩士論文,2012,頁29)。民國四年譚母李太夫人六十大壽時曾熙前往祝壽,並下榻譚家(《譚祖安先生年譜》,頁40)。民國五年太夫人過世;六年,曾熙為書墓誌銘(曾迎三編〈曾熙藝術簡譜〉,收於《曾熙書法集》,頁341)。另外,前述〈清故兵部主事曾君墓誌銘〉由譚延闓胞弟譚澤闓(1889~1948)揮毫書丹,可見曾熙與譚家互動良好,此扇的出現也說明了兩人交誼的延續。但曾熙為何要書畫此扇贈予譚延闓?以下有更進一步的討論。

民國曾熙〈畫古松行書錄大雲无想經殘本〉背面,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民國曾熙〈畫古松行書錄大雲无想經殘本〉背面,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該扇正面畫松寫意,枝幹以赭石勾勒形象,賦色淡雅,並利用焦墨之潤澀變化藉以突顯松針的蒼勁。嘗自言:「髯畫無師,豈能為後人師耶。」(引自王耀庭〈書家畫―曾熙、李瑞清畫藝〉,收錄於《張大千的老師―曾熙、李瑞清書畫特展》,國立歷史博物館,2010,頁25)又,因缺乏系統性的整理和討論,曾熙繪畫風格與技法的來歷不甚明確。不過,從一部分畫作上的題跋來看,研判多是自學而來。例如《曾熙與上海美專書畫作品集》所收〈花卉四屏:畫松〉云:「去夏以重金得吳仲圭(吳鎮)松卷,臨此頗自適意。」〈贈朱鏡波松石書畫成扇〉:「癸亥立秋後一日,用石溪(髡殘)筆法為鏡波兄寫此。」〈梅石圖〉:「甲子二月既望,晴明可愛。見元人寫松,有純用方筆者,因以方筆寫楳,庶不失此樹之骨。」〈牡丹蒼松圖〉:「曏見南沙(蔣廷錫)模元人有此本。南沙用筆雖工整,荒率處尚見天機。髯但法其布置,其用筆仍以篆草之法行之,以適其性耳。」可見畫松並不受一家拘束,自元至清都有效法取徑的對象,頗有書家臨帖,博采眾家之長的味道,亦得見其以書入畫心得。

至於曾熙的書法則有較多的討論,例如前述〈衡陽曾子緝鬻書直例引〉即已概括點出其書學來歷,曰:「季子則學石鼓文、夏承、華山、史晨、太傅、右軍、大令,尤好鶴銘、般若,自號南宗以相敵。」馬宗霍(1897~1976)《書林藻鑑》收錄曾熙書法評述11則,論者多為友人或門生弟子,相對客觀忠實。如符鑄云:「而吾尤愛先生作黑女、鶴銘,刻厲雋峭。運筆所至,無不愜心。」《霋嶽樓筆談》載:「又云,先生臨《黃庭經》,其神安雅,其度沖融,遂覺山陰流風,去人非遠。又云,先生小真書,愈小愈妙,其分布與大書無殊,蓋從鶴銘、般若解脫,獨得聖證者。」今人張衛武《曾熙書法研究》以去滬之前、之後劃分時段,探討曾氏書風之發展和演變。謝建華〈曾熙的書法藝術〉一文依書體(篆、隸、章草、楷、行)分項闡述,說明之間又有交融互用者,書法的特色也愈加鮮明。然尚未見論述與敦煌遺書關係者,以下茲就此次展出曾熙摺扇書幅的內容、特色、書寫背景、動機、意義進行分析:

◎書幅內容

《姚秦寫本大雲无想經》卷九,羅振玉舊藏。
《姚秦寫本大雲无想經》卷九,羅振玉舊藏。

查摺扇前段臨寫自《大雲无想經》卷九,寫本見於羅振玉(1866~1940,字叔言)輯錄的《鳴沙石室佚書續編》,民國六年三月刊行。(圖3)2004年,北京圖書館出版社將其與《鳴沙石室佚書》合冊影印出版,名為《鳴沙石室佚書正續編》。據《羅振玉年譜》記載,清宣統三年羅氏渡海東瀛,居京都,翌年建書倉,因篋中舊藏北朝初年寫本《大雲无想經》殘卷,顏其齋曰「大雲書庫」,可以想像此作之於羅氏意義非凡。今日學界對其編年多從寫經題記「清信女張宜(一說宣)愛所供養經。歲在水卯正月十一日寫訖」判斷,然是否為姚秦時代的寫本,尚無定論(一說415年,一說403年和463年,見釋果樸《敦煌寫卷P3006「支謙」本《維摩詰經》注解考》,法鼓文化,1998,頁91)。有趣的是,羅振玉當時即有不同看法,為《鳴沙石室佚書續編》書跋時寫道:「大雲經為姚秦初寫,實當晉世。」

◎書幅特色

向樂穀像。引自《向樂穀先生遺著暨文獻彙編》。
向樂穀像。引自《向樂穀先生遺著暨文獻彙編》。

羅氏藏《姚秦寫本大雲无想經》卷九字字獨立,結體方正偏扁,用筆強調橫畫和捺筆,且收筆處力道最重,或頓或往右上出鋒。乍看以為全是楷書,其實還有行書、隸書、章草的結字或筆法,可謂是「雜體書」的一種。有些是碑體字,例如「惡」作「 」、「風」作「 」,教育部異體字字典網頁分類為「偏類碑別字」。章法配合扇面形式,結字和用筆也多與羅氏所藏者不同,「道」、「愕」、「坐」等字還算忠實,其他大多加入己意,而非亦步亦趨、筆筆雷同,甚至有漏字和錯字。款署「熙再臨」,可見他是有意識地重複臨池練習。雖未點明臨書範本出處,然而比對書法的結體,可推測就是根據羅氏藏本(印行本)臨寫而來。

◎書寫背景及動機

曾熙題跋〈法華玄贊卷十〉,中國國家圖書館藏。
曾熙題跋〈法華玄贊卷十〉,中國國家圖書館藏。

曾迎三〈李瑞清年譜〉引譚延闓《辛亥北上日記》宣統三年七月初二日條記載:「同士元、一哉步行至宴香居……至臨川見梅庵,看唐人寫經卷,筆意類六朝人,梅庵斷為北魏人寫經,謂與中岳靈廟碑相似也。」初三日:「十一時,俟園乃起,同車至梅庵處……看字帖甚多,以石室寫經為最好。」初七日:「散後與士元同車至臨川館,候梅庵至十二時乃歸。同看唐人寫經,其硬黃紙者唐人書,白麻箋者類北魏、六朝人書。」可知曾熙此時(人在北京)已過眼敦煌遺書。然而,摺扇題跋所示「筆法正如一手」殘卷的收藏者並非李瑞清,而是「樂叟」,也就是向燊(1864~1928)。(圖4)查向氏名燊,字樂穀,號抱蜀子、瓜廬老人等,與曾熙和譚延闓都是湖南人,晚清經學家王闓運(1833~1916)弟子。善詩文,精書畫,又以鑑藏佛經、佛畫最為有名。俞劍華《中國美術家人名辭典》對其生平略有介紹,又以後人向大延等編纂印行《向樂穀先生遺著暨文獻彙編》最為詳實豐富。關於二人的交誼,張衛武在〈曾熙與李瑞清交游考〉中提到:「(民國四年)九月二十日,譚延闓母親六十大壽,曾熙、李瑞清、向樂谷(穀)一同過府拜壽,同桌吃長壽麵。」惜未引用出處,若真,可知曾熙等四人在民國四年之前即已相識,也是目前所查曾、向二人交遊最早的資料。根據向誠〈衡山向樂穀先生一百卅歲紀念文〉記載:「次女瑤姿適衡陽曾珂」(收錄於《向樂穀先生遺著暨文獻彙編》,頁76。曾珂,又作曾憲珂,曾熙四子),時間大約在民國七年之前,兩人從友人變成親家。民國九年,向燊也來到上海,同樣過著鬻書畫自給的生活,曾熙還為他訂定潤例,更說是「商校金石書畫老友也」。向氏去世時,譚延闓時任國民政府行政院院長,親自撰文「衡山向道尹墓誌銘」,篆額和本文則由曾熙書丹,三人深厚交情可見一斑。在書畫鑑賞的互動上,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法華玄贊卷十〉、〈雜阿毘曇心論卷十〉均為向氏舊藏,分別有曾熙在民國七年(圖5)和十年的題跋(詳見《鳴沙遺墨―國家圖書館館藏精品大展敦煌遺書圖錄》,頁30、46)又,國立故宮博物院庋藏〈北魏人寫華嚴經〉一卷(向李蘭女士捐贈),卷末鈐有「向燊之璽」、「抱蜀廬藏」、「天朝唐人寫經畫佛盦」印,其後也有曾熙題跋:「此燉煌石室藏北魏人書大方廣華嚴經也……抱蜀主人得此卷為晉譯。其用筆方折。古健勁峭。可與北魏諸碑參看……髯近來最喜晉魏人墨迹。每臨碑石而心眼必嚜嚜。求與墨迹參合。此卷如導從小。竭從鳥之類。北魏人習氣。碑誌可互證也……歲辛酉(1921)十一月。農髯熙識於海上。」(圖6)可知同樣也是向氏篋中舊物。

曾熙書摺扇題識言及「擬印出與叔言所藏相抗」,此一企圖心,與其所處上海當時的出版環境最有關係。在李瑞清極力推薦之下,曾熙的書畫廣受好評,市面上販售的書帖的影響力更是不容小覷。況且他和震亞圖書局主人朱挹芬(1879~?)、有正書局狄葆賢(1873~1941)、神州國光社互有來往,以其身分地位,財力、門路等社會能力當非問題。所以當曾熙看到向燊收藏與羅氏藏本「筆法正如一手」的石室殘經時,以他對敦煌遺書的敏銳度和關心,那種興奮之情可想而知。倘若李瑞清還在世,他們應該會和往常一樣在某人家中或某家餐館裡聚會討論。可惜好景不常,曾熙才會特地訴諸文字,並以摺扇代替書信,告訴老友欲出版向燊藏殘卷和羅振玉藏《姚秦寫本大雲无想經》一較高下的想法吧。譚氏睹物思人,回憶往事,應該也會興起會心一笑吧。此扇書後第三年,兩人相繼仙逝。

◎歷史意義

曾熙題跋〈北魏人寫華嚴經〉,向李蘭女士捐贈。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曾熙題跋〈北魏人寫華嚴經〉,向李蘭女士捐贈。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陳寅恪〈敦煌劫餘錄序〉云:「一時代之學術,必有其新材料與新問題。取用此材料以研求問題,則為此時代學術之新潮流。治學之士得預於此潮流者,謂之預流(借用佛教初果之名)。其未得預者,謂之未入流。此古今學術史之通義,非彼閉門造車之徒所能同喻者也。」光緒二十六年道士王圓籙在莫高窟發現大批敦煌遺書,之後隨即受到各方人馬的關注,本文所舉羅振玉、李瑞清和向燊等人也都陸續注意到這一批「新材料」。雖然尚未看到曾熙收藏敦煌遺書的記錄,但從此摺扇書法可以看到他將新的元素――敦煌遺書摻入書藝創作之中的表現。只不過此類作品傳世不多,個人風格又過於強烈,並未引起重視。除了臨書,曾熙還將過眼經驗化作書論,在〈跋清道人節臨六朝碑四種〉中寫道:「近敦煌石室經卷見有北朝書章草,以證沙簡中晉人手札,并可悟南北行草同源之妙,惜阮氏不及見也。」又以寫經書體創作撰聯,題曰:「以北齊人書經為此,與文殊同一法門。」(圖7)以上種種豈是偶然?若說李瑞清是最早提供敦煌石室經卷予曾熙觀看的關鍵人物,那麼向燊則是扮演曾熙寓滬之後,觀看另一批由湖南帶到上海的敦煌遺書的幕後推手,兩人對曾熙書學發展均起了重要作用。

向燊所藏殘卷的真相、下落不得而知。又此扇是否真如其所願被送到譚延闓手中?譚氏有無回應?皆未能獲證,其流傳始末亦不明確。以上疑問暫記於此,留待再考。

曾熙〈隸書五言聯〉,引自《曾熙書法集》。
曾熙〈隸書五言聯〉,引自《曾熙書法集》。

結論

黃才郎說:「扇子在國人的心目中除了具有扇風取涼、驅蚊趕蠅的實用價值外,更是一個浪漫的象徵。而書畫扇則是傳統書畫藝術表現中饒富趣味的品類之一。」除了搧風驅蚊的實用價值,曾熙的書畫扇還具備賞玩、饋贈以及尺牘相思寄情的元素。背面書幅起首臨寫古人書跡,中段以後傳遞訊息和情感,有著臨帖和信札雙重的功能,顛覆了過去對於扇子傳統的刻版印象。深入探討之後發現,它還蘊含臨本的稀珍性、大時代下清末遺老的翰墨因緣、上海金石書畫出版印刷的流行,以及南北的文化角力等多重意涵,甚是精彩。

圖片提供|國立故宮博物院、陳建志


作者|陳建志(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處助理研究員)

陳建志4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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