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時一到夏天,幾乎是人手一扇;以之搧風引涼,只覺清風拂面,爽氣宜人。扇子在中國的歷史源遠流長,品類繁多。宋元之前,以竹扇、羽扇、紈扇的使用較為普遍;及至明清之際,收展自如、攜帶方便的摺扇,結合了書畫藝術之扇面、和精雕細琢之扇骨,集器用與美感於一體,從而迅速流行,以優雅的姿態一躍登上中國文化的舞台。這些明清摺扇,不但是帝王賞賜臣子的珍貴器用,也是文人雅士間相互餽贈的佳品;以之出入懷袖間,益添風流倜儻、雍容華貴之姿,極具清雅的品味與魅力。
7月夏暑,國立故宮博物院特別策畫「惠風和暢—摺扇集萃特展」,分「摺扇與宮廷的交會」、「揮灑酬贈」、「懷袖悅目」、「君臣翰墨」、「雅俗共賞」等單元,由該院藏近2000幅扇畫中遴選出38件成扇及扇冊予以展出。為與讀者分享此樁美事,本期《典藏.古美術》特邀策展人許文美,深入解讀這些由明清宮廷、文人與民間職業畫家所創作之最具代表性的摺扇作品,帶您一同走入摺扇獨特的美學與文化世界。

故事的起點:摺扇與宮廷的交會
「一般人談到摺扇,都會認為它是中國文化的一部分,但實際上它是從日本進貢的舶來品,歷經了一段文化交流跟激盪、產生的過程。現在再來探討這樣的影響,是很有趣的一件事……」由此,許文美娓娓道來摺扇如何誕生於中國的歷史,而這也是她企畫本展覽的核心趣旨。誠然,摺扇源自日本,宋元時期已有少量流入。如北宋端拱元年(988),日本東大寺僧奝然所進獻之貢品即包含「檜扇二十枚、蝙蝠扇二枚」,此可謂現存中國史料中有關日本摺扇的最早記載。目前學界對於摺扇在日本的源流已有諸多探討,但中國留存下來的早期實物相對仍屬稀少,是以本次策展主要仍聚焦於摺扇大量傳入且留下較多實物的明代,由此開始講述摺扇的故事。

展覽的第一單元「摺扇與宮廷的交會」,首先呈現的即是明初洪武、永樂朝年間,摺扇令宮廷為之風靡的開端。原來,當時日本使節所進貢的日本扇,受到了皇帝的青睞,將之賞賜群臣,並於日後命工仿製、自製摺扇。之前學界多半從日本遣明使的角度來談論貢扇,然而精研書畫史的許文美,則相當關注這些摺扇與書畫的關係為何。她特別舉出永樂年間王紱的詩作〈五月一日欽蒙賜扇,上有古人嘉書,皆當今名翰,伏讀之餘,喜而賦此〉為例,具體說明了當時宮廷賞賜朝臣的扇子,並非僅限於日本貢扇,還含括了當朝翰林名公在上頭書寫格言的自製摺扇等,讓我們看到書法摺扇在明代宮廷所扮演的重要功能。
宣德皇帝繼位後,除了沿襲前朝宮廷賜扇傳統,雅好翰墨的他更親筆御題金箋書扇賞賜臣下,蔚為當時盛事。雖然宣宗的御書扇目前並未保存下來,但本次展出的〈御筆花鳥〉(圖1)卻是其傳世兩件御製畫扇之一,同時也是台北故宮院藏年代最早的摺扇,自然成為本單元的明星焦點。本件〈御筆花鳥〉扇繪製於宣德二年(1427),與現藏北京故宮的另一件宣宗御畫扇〈山水人物圖〉創作年代相同。只見扇中一對禽鳥佇立花叢,鳥羽與花葉皆以細膩的筆觸和層層的敷染予以寫實地表現,乍看之下似與明初宮廷畫家邊文進的花鳥畫風並無二致。根據許文美的解釋,此恰可反映文獻記載宣宗曾向邊文進請益習畫的歷程及結果。實際上,若將此作與台北故宮院藏的宣宗〈畫竹樹雙鵲〉冊相互對照,雖一為設色、一為水墨作品,仍可見到兩者在花鳥之造型、工謹的畫風,乃至於畫上宣宗的御筆題字等,都相當接近,因此真偽無疑,足可視為現存明代宮廷摺扇之代表作例。

吳門文人「揮汗」寫扇的心聲
隨著明朝宮廷屢屢舉行賜扇活動,官員持扇、寫扇風氣也愈來愈興盛。在現藏北京故宮、由弘治年間宮廷畫家呂文英所繪製的〈竹園壽集圖卷〉(圖2)中,便保留了當時官員持扇的形象。許文美注意到,〈竹園壽集圖卷〉後有蘇州文人吳寬為此次雅集和詩為序;有意思的是,這次展覽中剛好也有一件吳寬自書扇,恰可將贈扇、寫扇風氣由宮廷擴散到文人活動之歷程,作一個巧妙的連結。吳寬此件〈行楷書七言律詩〉書扇(圖3),師法蘇東坡端莊淳樸、凝重厚實的筆調,書寫的內容則是吳寬在其蘇州自宅之復園一景「玉延亭」閒居遣興時的自作詩。扇面中的詩句,依六字、三字相間書寫,錯落有致,看起來十分雅致。見此則必然得先提及,摺扇因呈輻射狀左右開張,具有上寬下窄的優美弧形平面,故而自明代中葉起便深受書畫家青睞,發展出一門獨特的藝術形式。

本次除了吳寬書扇,尚展出明代著名書家文徵明、祝允明兩人的作品,從中可一睹當時「揚名海內」之吳門書派的風采。一般人對於文徵明的印象,多半認為他是一位性格略帶拘謹的優雅文人,但有趣的是,許文美卻在他的一首詩作中找到了「自憐多好還成累,揮汗為人寫扇頭」的字句,讓人眼前不覺浮現出這位書畫家整桌弄筆,一面「揮汗」寫扇、一面「揮扇」引涼之對比強烈的形象!本次展出的文徵明〈七言律詩〉書扇(圖4),乃是文徵明為友人抄錄其途經金山,在江風月夜下賞景、品茗、飲酒的雅興之作。全幅書法呈長、短行錯落相間之布列,結體方圓並濟,用筆時而清勁挺拔、偶見圓熟溫潤,散發出流動飄逸的氣質,亦其見個人精湛的書學技巧。
另一位書家祝允明,兼擅各體,尤以小楷與狂草名冠一時。在其存世的〈自書三詩〉(現藏北京故宮)書扇中,曾提到「夏日過王婿(女婿王穀楨家),酒邊忽雲莊至,數白後,袖出數扇。王氏筆墨皆精良。既書,又已展紙在案。雖頗似酒倦,奈紙復佳,不覺筆之躍躍……」由此可知祝允明因書名太盛,常有粉絲索書;該扇即為其女婿之友人意外來訪,由袖中取出數扇央他即興創作之成品。而本次展出的祝允明〈草書五言詩〉書扇,雖非直接書於摺扇,而是寫在未經裝裱前攤平的紙上,但仍能見到祝允明振筆疾書、率意奔放的書風個性。通篇結體攲正,姿態橫溢,筆勢的左右使轉和行筆的快慢節奏,無不充滿各種變化;尤其寫到率性處,多見重壓刷過紙面的筆觸,看似萬毫齊力,讀來俱淋漓痛快;加上章法布局依扇面弧形之安排縱橫跌宕,與一般祝允明書於長卷之狂草有別,另具一番風韻。

吳門名家書扇之外,以花鳥及山水為主題的蘇州文人畫扇,亦為這次展覽吸睛的焦點。據石守謙之研究,扇面山水的構圖經常為文人所運用,以傳達其對隱逸生活的嚮往,此乃中國文人畫扇很重要的一部分功能。許文美也特別指出,本回展出的沈周〈樹陰垂釣〉及文徵明〈山水〉皆屬此類作品。其中,〈樹陰垂釣〉扇之構圖,採用元代吳鎮、倪瓚慣用「一河兩岸」的設計;前景繪樹石坡岸,有一高士垂釣,遠岸為數疊略施勾染的湖山與沙洲,全幅物象以簡淡墨筆繪出,映襯著明淨的天空,瀰漫一股隱逸、幽靜的氣氛。而於文徵明之〈山水〉扇,亦可清楚見到受沈周及元人構圖之影響;扇面右側畫石崖橫樹,老藤垂蔓;茅頂水榭中有一文士,端坐凝望左側蒼樹流泉;題詩則置於中景予以留白表現水域之處,內容傳達文氏雖身處城居,卻欲藉由畫扇抒發隱居山林之志,期待觀者聆賞此無聲詩畫,聽曉其幽微又耐人尋味的心聲。
吳派陳淳所繪花鳥,一向在畫史上聲名卓著。此次展出的〈丹花奇石〉扇(圖5),為陳淳32歲之早年代表作。畫扇繪湖石及一旁花草,花朵以朱砂細點,湖石全賴渲染,不用皴紋,畫境清逸妍麗。此畫扇乃陳淳為名為「愿」之友人所作,在「愿」的題詩左右方,各有祝允明、唐寅、文徵明等之唱和詩題,其中,唐寅詩作「喈下花枝扇上同,花枝吹落扇中風;惜花拋扇臨喈坐,扇上喈前一樣紅」,乃以諧謔口吻說道,為了不讓搖扇生風,以致吹落扇中花卉,遂拋棄扇子轉而欣賞眼前真花,不意竟發現畫扇中之花卉原來如同真花一般美麗,藉此盛讚陳淳寫實功力之高超精妙。值得一提的是,明代中葉以降,文人書畫扇多創作於泥金或灑金箋紙上。許文美認為,明初由日本輸入的金箋扇面,為充滿異國風味、兼之色彩絢麗的舶來品,對明人的視覺文化帶來了相當之衝擊。如這些書畫家有意識地選擇此類媒材創作,似乎正是對外來摺扇予以回應的一種結果。

我家有「自造時樣各色奇巧扇」
在宮廷及吳派文人的推動下,喜愛摺扇的風氣到了晚明更趨熱烈,直接帶動了民間市場對於摺扇的龐大需求,這也使得在蘇州、杭州等地之匠作蓬勃發達。許文美指出,在台北故宮收藏的(傳)仇英〈清明上河圖〉上,便可見到市集裡有許多人手持摺扇、或扇鋪中放置摺扇、團扇販賣的真實景況;此外,當日本遣明使策彥周良從寧波進入中國時,也記錄下其所見「製扇者之家裡無數貼牌。牌銘云:『自造時樣各色奇巧扇』、『各色泥金扇面』或灑金、『發賣諸般扇面』、『配換各色扇面』、『發賣各色巧扇』」等有趣的現象。正由於當時士紳與市井小民對於摺扇之頻繁需索,遂使文人們應接不暇。因此,像是李日華便明定潤例,除了要求每位索扇者需自備材料,並訂定凡索取小楷書者收費要貴一點,或只有士紳及高僧才能索取作者簽款等細則,足見「持扇索書」在當時普遍流行之景況。

為了因應此一龐大且迅速擴張的市場,晚明許多技藝精湛的職業畫家也投入畫扇的製作,將之視為馳騁畫藝的場域。如本次展出的丁雲鵬、陳洪綬、吳彬等之畫扇,皆屬其中佳作。許文美觀察到,在丁雲鵬〈畫前赤壁〉、〈畫後赤壁〉兩幅畫扇中,畫家除了以巧妙的布局、造型以及精緻的筆調,在小幅扇面中呈現如宋代山水畫般自然寫實與撼人的氣勢,其在〈畫後赤壁〉(圖6)中,更將「攝衣登岩長嘯」、「登舟而放乎中流,時夜半寂寥適有孤鶴橫江東來」二段敘事場景合而為一,并置安排於畫面右側描繪山石舟楫的空間,以虛實對應之構圖來呼應摺扇特有的弧形場面,可謂巧思別具。此外,書家姜貞吉利用扇畫左上方連綿遠山之空白,以一般肉眼難以辨識之細緻蠅頭小楷書寫〈後赤壁賦〉賦文,也為觀賞原件增添更多的樂趣與看點。
清宮劇碼「若有畫得扇子,趕快送來」

清代是中國文化、藝術集大成的時代,而開啟此璀璨年代的康熙、雍正、乾隆三帝,也繼承了明代帝王及文人雅好書扇的傳統,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地頻繁親書詩扇賞賜群臣,使之瞻仰皇德,心懷惕勉。本次展覽即呈現兩件珍貴的康熙御筆詩扇〈行書七書律詩〉與〈行書七書絕句〉(圖7);其中,前幅書於金箋扇面,極可能是當時康熙賜予朝臣的御筆詩扇。此兩件書作行距舒朗,結體修長攲側,用筆秀潤靈動,深得明代書家董其昌之真傳。許文美補充道:「台北故宮收藏的清帝詩扇,其實並不多。還好有一批捐贈作品,包含了康、雍、乾三帝書扇。其中一開雍正的作品到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去展覽了,所以這次就特別挑選康熙的兩開一起展出,一是自作詩、一是錄寫唐詩,剛好代表古人書寫詩扇的兩種主要典型。」
康熙皇帝除了經常御書詩扇賞賜臣下,亦讓翰林詞臣進呈書扇、畫扇,供其賞玩。如承襲董其昌山水的正統派畫家王原祁曾於康熙三十九年(1700)奉命入內廷供奉,據清宮《活計檔》記載,當雍正年間整理、統計康熙朝臣工的字畫時,竟「得王原祁畫扇二十二柄、畫扇面一件」,足見康熙皇帝有多麼鍾愛王原祁的畫扇。本次展出的王原祁〈山水〉摺扇,畫風承襲董其昌臨仿北宋米家雲山的風格,其虛實留白的布局充滿抽象靈動的趣味,山石和林木則以濃淡層次豐富且交疊的橫筆點染,格調秀潤雅致,堪稱清宮畫扇的精彩之作。

另一位學畫師承王原祁的朝臣赫奕,也有一幅〈山水〉扇(圖8)於本次展出;只見畫中峰巒層疊,雲煙裊繞,筆墨鬆秀,與王原祁〈山水〉之畫風近似,乃為融合宋代米家雲山及元人黃公望之風格,但設色卻更為鮮豔濃郁。殊為難得的是,許文美在現今留存下來的清宮奏摺上,發現了赫奕與康熙皇帝兩人於進呈詩扇之過程中的有趣互動。原來,某日赫奕向皇帝奏請萬安,詢問皇帝龍體是否安好,康熙皇帝回覆朱批道:「朕體安,爾若有畫得的扇子、畫。著送來。」過一陣子後,赫奕這就畢恭畢敬地進呈畫好的詩扇,其奏呈的台詞就如同清宮劇所上演的一般:「奴才等跪瞻扇上御筆宇,竊見龍飛鳳舞之奇。御題詩辭,句句為民,聖心無時不念切民依也。奴才等幸逢聖世,承此殊恩,委實喜之不盡,曷勝感激,仰聖叩謝天恩。」由此可見,交流欣賞詩畫扇本是雅事,但礙於宮中君臣身分之不同,一切還是得照規矩來。
然而,談及欣賞清宮摺扇,便不能不提到乾隆時期特有的「雙面書畫扇」。據許文美的觀察,「乾隆朝的書畫扇,一邊是詞臣或宮廷畫家的作品,一邊是乾隆的御題或御畫,有時也會有兩面皆由宮廷藝術家創作的情況,但大部分都保持了雙面書、畫並存的固定格式。」如本次展出的清楊大章〈仿仇英筆意樓閣〉、乾隆〈御筆賦得蓬瀛不可望〉雙面扇,一面就是由宮廷畫家楊大章仿仇英筆意、以青綠重彩繪製的山水樓閣圖;另一面則為乾隆御題,以詩句抒發其對唐太宗文治武功及求仙的看法。可資留意的是,書有乾隆御題的一面,特別將金箋紙夾貼於扇骨之下,以扇骨作為書寫的行間隔欄,並於上頭鑲嵌色澤鮮麗的花草、人物紋樣,製作十分講究且富有巧思。至於另一件雙面書畫扇,一面為朝臣張照以優美行書臨仿蘇軾的〈九歌〉,另一面則是乾隆以帶有拙趣的簡筆淡墨繪製之〈御筆山水〉(圖9、10)。許文美特別注意到,乾隆創作此〈御筆山水〉之際,已距張照去世18年之久。顯然,這件雙面書畫扇並非於同一時期完成,只因乾隆特別鍾愛張照的書法,才會在宮中呈覽張照舊扇時,命人將之重新拆配,再裝裱上自已的御筆畫,以茲留念。

很海派,令人耳目一新的摺扇藝術
清宮之外,道光年間始開放為通商口岸的上海,因與各國貿易、經濟繁榮,吸引了許多文人和職業畫家聚集此地。這些書畫家的創作主要適應社會和市場需要,由此而發展出來的摺扇書畫藝術,遂展現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藝術語彙與美學。如本次展出的近代海派先驅張熊的〈絲瓜螽斯〉扇畫,於泥金箋紙上描繪絲瓜螽斯等主題;花卉以寫意筆法鉤花點葉再融入沒骨畫法,但見筆觸、顏料與濕潤水墨相互交融,使物象彷彿籠罩在淋漓水氣及繽紛斑斕的光影變幻中。通幅不但色彩妍麗,配色也十分大膽有創意。

除了一般常見由個人獨力完成的畫扇,此時也出現不少由多位書畫家通力合作的畫扇作品。如此次展出的清八家〈書畫合璧〉摺扇(圖11),便集結了金爾珍、楊伯潤、黃樹仁、子鈞、浦寶春、姚鑾、□世炘、周鏞等八位與上海地緣深厚的書畫家,以不同的題材、風格和書體於扇上集體揮毫,雙面各以四幅書畫相間隔,再搭配上玳瑁製成華麗的扇骨,更增添幾分奇巧的意趣,也讓人見識到摺扇自日本傳入中國後,隨時代變化而於藝術表現上展現的豐沛生命力。
圖片提供|國立故宮博物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