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洛杉磯推出極具震撼的佛教石窟特展「敦煌莫高窟─中國絲綢之路上的佛教藝術(Cave Temples of Dunhuang:Buddhist Art on China's Silk Road)」,展出題材以絲路上的敦煌莫高窟為主。該窟屬於規模龐大的石窟群,從4世紀開始至14世紀為止,一直都是繁榮的佛教中心與文化要鎮。雖然之後的數百年間處於沒落沉寂的狀態,但到了20世紀初期,莫高窟又重獲中外各界的熱烈關注,並在1987年被登錄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的世界遺產名錄。此次的展覽組織方為以收藏與研究西方古典藝術聞名於世的蓋蒂修護研究所(Getty Conservation Institute)、蓋蒂研究所(Getty Research Institute),以及中國敦煌研究院(Dunhuang Academy)和敦煌基金會(Dunhuang Foundation),旨在慶祝蓋蒂修護研究所與敦煌研究院之間超過25年的密切合作。
此次特展在規模上前所未有,是首次在北美地區舉行,欲充分探索敦煌佛教石窟的藝術歷史、周遭環境與保護工作。保羅.蓋蒂基金會總裁兼執行長James Cuno指出,「莫高窟位於戈壁沙漠邊緣,見證了千年來沿著連接東西方的貿易路線,即為絲綢之路上所發生的宗教、商業與文化交流。本展覽彰顯蓋蒂與該遺址管理機構敦煌研究院之間的長年合作關係,以及我們持續為保存世界文化遺產所做的努力。」蓋蒂研究所總策展人Marcia Reed也表示,「敦煌莫高窟所呈現的重要藝術遺址與相關文物,提供世人一個藉以廣泛理解中國中世紀前期創造力、智力與心靈的環境,以及隨著佛教沿著絲綢之路傳播所帶來的重要文化影響。」

展覽規劃與特色

本次展覽將探索莫高窟的遺址變化,從4世紀開鑿、14世紀衰落到20世紀重生的漫長歷史,並提供三種輔助性的觀展體驗。首先呈現多媒體的科技展示,採行過去從未用於博物館展覽的新式3D立體虛擬實境,讓民眾得以親身觀看第45窟壯觀的雕塑與繪畫。這個屬於8世紀的精美石窟,展現出盛唐時期(705~781)中國輝煌的藝術成就。其次在蓋蒂中心廣場上的臨時建築物內,更構築包括第275窟、第285窟和第320窟的全尺寸手繪複製窟室,重現美輪美奐的佛教壁畫與彩塑作品。最後在蓋蒂博物館藝廊裡,則展出1900年於莫高窟第17窟(又稱為「藏經洞」)中發現出土的40餘件稀罕文物。
這些幾乎從未在美國現身過的頂級藝術作品,反映出8世紀至10世紀間,敦煌絲路上的多元文化理念、宗教信仰及藝術風格。此批展品亦顯示當時各區域文化間的相互融合,例如希臘與羅馬、中東與波斯以及印度與中國等。本次的借展機構包括大英圖書館(British Library)、大英博物館(British Museum)、法國國家圖書館(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和巴黎吉美博物館(Musée national des arts asiatiques Guimet)。展覽同時也會關注敦煌莫高窟的現代史,以及蓋蒂修護研究所與敦煌研究院的合作成果。透過動態方式相互配合,並結合藝術史與文物保護科學知識,主辦單位期望觀眾得以在欣賞沉浸於莫高窟的藝術和歷史的同時,進而加強對世界遺產的維護意識。

石窟保護工作

在超過千年的時間裡,經過無數工匠藝師的巧手創意,莫高窟從原本一片沖積沙礫的岩壁中,逐漸成為當今的文明瑰寶遺址。該處石壁上塗滿了取自當地河床的黏土沙粒與植物纖維之混合物,目的就是在其上製作出各式各樣的彩繪壁飾,其中不僅繪畫題材眾多,像是宗教圖像和世俗場景;還有手工雕刻的精緻塑像,如佛陀菩薩與弟子、護法。但由於使用材料既天然又脆弱,石窟又在荒漠環境中撐過了幾個世紀,經歷天災人禍的浩劫摧殘,至今大多已造成嚴重傷害或損壞。若以9世紀的第85窟為例(圖1),其壁畫塑像的顏料脫落、酥碱發霉和龜裂起甲等病害徵兆,都或多或少同樣發生於其他窟室裡。尤其今日當地於開放觀光後,每年百萬人次的參訪量,更遠大於洞窟環境的承載負荷。
為了解決上述的迫切問題,從1989年以來蓋蒂修護研究所與敦煌研究院便共同合作,致力於石窟遺址的保護與管理。雙方合作初期的重心原本放在研究與固基之上,但自1997年起工作要務遂轉至遺址的總體規劃、壁畫保護、培訓與遊客管理等方面。其中的示範性項目便是以重修第85窟為目標(圖2)。透過這個修復計畫,查明作品損壞的物理和化學之機理與原因,並發展適宜該地現存石窟和其他絲路遺址的保護措施。蓋蒂首席修護專家Neville Agnew表示,由於該窟室的面積寬廣、問題又多,因此修護規模龐大且複雜。在透過一連串反覆的調查評估、紀錄攝影,到試驗分析和監測結果之後,2014年兩院共同發表第85窟的修復專書,將這份寶貴經驗和技術傳承下來與世人分享。

多媒體體驗

本次展覽共設立兩個多媒體藝廊,使觀眾能夠透過多重感官,以親臨實境之姿,來體驗莫高窟遺址。第一部分展出大型的全景投影,把位於荒漠中的莫高窟概覽呈現出來(圖3)。在第二部分觀眾可透過3D眼鏡,以虛擬實境體驗第45窟的立體影像,是首次將此類嶄新科技運用在博物館展覽裡。這座裝飾精緻的盛唐8世紀石窟,窟中七尊造像組合包括主尊佛陀、弟子阿難與迦葉尊者、左右兩方的脅侍菩薩與南北方的天王立像,是莫高窟具代表性的彩塑珍寶之一。而且在七尊造像間的壁面還穿插描繪了六位菩薩,把繪畫與雕塑做了完美結合。這些造像可謂形神兼備,充分展現不同人物的身分與內在性格,讓參觀民眾身歷其境地感受到古代佛教崇敬禮拜儀式的莊嚴肅靜。

為了展示莫高窟壁畫的歷史變遷,主辦單位尚展出第85窟的部分再製窟壁,追溯其自1100年之前以來,從開始創作、受到損壞到採取保護工作的史跡歷程。另外還播放數部影片,來描述莫高窟遺址的歷史和價值,以及現代文物修復和保護的具體成果。其他諸如複製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西方探險家的照片及其他人士的文獻,說明當時探勘莫高窟的過程,其中亦包含當初發現藏經洞的經過。此展區的最後階段,是以20世紀在敦煌研究院管理之下石窟遺址的重生作總結。今年初,一個名為「數字敦煌」的網站http://www.e-dunhuang.com對外公開,便是十餘年來敦煌研究院利用數位科學技術,對於洞窟遺產全方位保存的重要成績,在此推薦讀者前往點閱瀏覽。
石窟複製品

如前所述,在蓋蒂中心的園區廣場中,還有為本回展覽會首次增設的建築體,其內部展出三座全尺寸重量級的複製窟,共有前面提及屬於5世紀的第275窟、6世紀的第285窟和8世紀的第320窟,以供觀眾深入瞭解莫高窟遺址石窟的規模與發展。其實從1944年敦煌研究院成立後,院方人員便一直複製壁畫,其工作十分繁複:製程中包含拍攝照片,接著按窟壁原尺寸列印圖像,用筆描繪臨摹,再於描圖上進行輪廓彩繪。為了貼近原作的顏料色系,工作人員還利用當地河床的黏土,來作為繪畫原料的底色,之後再將畫紙張貼在精確製成的全尺寸複製窟之木製結構內部表面上。這些複製窟都是院方歷經多年苦心建造而成,絕非簡單粗糙的速成品,至今已完成八個洞窟。

本次越洋展出的三個複製石窟,年代從5世紀橫跨到8世紀,每窟各有相異的主題與特色。例如建於十六國北涼時期的第275窟(圖4),其特徵是中央交腳而坐的大型彌勒菩薩,左右兩壁上半部各有開鑿洞龕,龕內立有交腳菩薩與思維菩薩塑像;而下半部則繪製佛陀的本生故事壁畫。第285窟則始開鑿於南北朝西魏時期(圖5),北壁有大統四年(538)和五年(539)的發願文題記,是莫高窟群裡最早有紀年的洞窟。該窟壁畫圖像複雜色彩斑斕,不管人物形象或流蘇紋樣都極具動感,更把外來印度文化和中國本土的神祇融入佛教脈絡中。最後完成於8世紀盛唐時代的第320窟中,窟頂井心繪有富麗的牡丹花卉圖案,北壁畫有三聯式布局之〈觀無量壽經變〉(圖6),南壁則展示千佛之中有一幅〈釋迦說法圖〉。
珍稀文物展示

蓋蒂博物館藝廊裡的展品則包括借展的文書、絹畫、繡品、草稿和禮拜儀式示意圖,許多文物皆是出自第17窟藏經洞中。1900年當此處被發現時,該地塵封千年逾4萬件的藏品,隨著英國、法國、俄羅斯、日本與美國的探險家陸續抵達敦煌後,很快地被帶回各自國家內,而受到學界重視、加以研究。透過本次展覽的機緣,這批文物才能夠在經歷百年的失散後,首度重逢、齊聚一堂。美國西雅圖藝術博物館榮譽館長及敦煌基金會主席Mimi Gardner Gates表示,這些源於敦煌的精緻佛教作品,不只是為了藝術而創作,更是信徒虔誠信仰的表現,可謂古物有靈的再次化現。

在本區的開場部分,主辦單位把陳列重點放在絲路的多元語言與宗教交流上,特別展出附有中文註譯的藏文佛教經典、希伯來文的猶太教祈禱詞以及用中文書寫的景教文書。這些古代的抄本文件都是在10世紀之前已寫就完成,歷史價值實屬罕見珍貴。此外,展覽中亦呈現一批藏經洞內驚人的手繪草稿、印花圖飾與木刻印刷,說明佛教經文如何規範了創作習慣。該批展品中的頭號焦點,莫過於現藏大英圖書館、訂年為868年的唐代《金剛經》,為當今最古老的完整印刷書籍(圖7)。不管創作媒材或形式為何,這一切均說明當時的工匠藝師,在接受贊助者的委託後,所精心創造出的作品,成為人們與神祇之間的神聖聯繫媒介。

製作於唐代8世紀上半葉的〈樹下說法圖〉(圖8),是莫高窟第17窟裡所發現眾多繪畫中時代最早、保存最佳的作品群之一。因為主尊手勢持結為共通說法印,因此可解釋為釋迦牟尼佛或阿彌陀佛。又若進一步觀察,主尊身旁出現代表小乘佛教的比丘與大乘佛教的菩薩,也許可視為是釋迦說法的景象。該幅人物的面相陰影暈染和打光描寫上,已呈現出形式化的趨勢,可能混合了中土線條描繪與西域光影表現的雙重風格。另一幅同屬唐代8世紀的〈靈鷲山釋迦說法圖〉刺繡作品(圖9),其作工精良、色彩豐富,尤其是超過2公尺的高度,具有震懾人心的壯觀氣勢。該作極其注重細節,並以此提高佛像生動感覺的手法,是屬於初唐到盛唐間的創作特徵。
另一幅完成於唐代9世紀下半葉的設色絹本〈引路菩薩〉(圖10),整幅畫作至今色彩鮮豔,甚至還可觀察到畫家使用金箔裝飾的精細痕跡。本圖描繪的是一位身形巨大的莊嚴菩薩,正手持薰爐和幢幡,接引身後的紅衣女子,且雙雙乘立於紅色祥雲之上。畫中的主要神祇,極有可能是觀世音菩薩或地藏菩薩。以上兩者都是當時佛教信仰中,被認為接引亡者魂魄至極樂世界等處的重要大尊者。而右下方的逝者模樣,其身穿紅袍頭戴金飾的華麗外觀(圖11),透露出她可能為上層貴族。該畫無論是人物衣紋裝飾、雲彩煙霧,或是從天而降的數朵花蔓,都具體展示創作者善於使用流利線條的描繪功力。

這種渾然自如的筆墨技巧極致展現,還可見於唐代9世紀下半葉的〈金剛力士像〉(圖12)。該圖也繪製於絹本之上,其瞠目張口、雙拳緊握,加上身體肌肉扭轉的誇張模樣,十足展現金剛力士的威猛姿態。另一件同時代作品的〈金剛力士像〉(圖13),則是此類敦煌幢幡中,目前保存非常完善的實物之一。不管是垂吊的龍鉤幡環、支提的山形幡頭,或是繪製內容的幡身與隨風飄揚的幡手、幡足和下端懸板,都全部完整地存留下來,是研究從印度流傳至中國的幢幡飾物之最佳素材與範例。通常這種幢幡以成對形態出現,採行左右相稱的方式陳列,但應該不是直接掛在牆壁之上,而是垂掛於可以讓幢幡翻轉與飄動的空間當中。

本次展品除了文書、絹繪和織品,還展出難得一見的紙本繪畫和圖案粉本。這些作品不僅說明創作者學習的風格來源,還透過臨摹與印刷過程,更容易把筆墨技巧與內容圖式散播於其他各處,例如9世紀下半葉的唐代〈行腳僧〉(圖14)與10世紀北宋的〈貢馬與駱駝〉(圖15)。前者描繪的是一位僧侶,身背著裝著經卷的書箱,一手持麈尾、一手牽著老虎。不管其人身分為何,此款背負經卷的行旅僧侶形象,勢必影響著後世畫家的創作構圖,尤其當他們在描寫玄奘或是羅漢的時候。另一件年代稍晚的敦煌繪畫,則是描寫朝貢動物的主題作品。儘管屬於草稿素描,但仍可見識到畫家生動靈活的筆墨線條。最後,一件創作於10世紀中葉的〈佛菩薩畫樣〉(圖16),其上出現刺孔打樣的底稿本子,具體表明當時匠師們的製作手法與圖繪過程。
數位時代下的敦煌研究

針對本次蓋蒂中心的佛教展覽,投身於莫高窟一輩子的敦煌研究院名譽院長樊錦詩表示,「回首過去多年來,我們與蓋蒂修護研究所合作致力於保護及管理莫高窟,我們的成就帶給我很大的滿足感。如今舉辦這個展覽,我們又再次擔負起新的任務與挑戰。這是在美國首次展出世界著名敦煌石窟藝術與文物的重要展覽,本展將建起橫跨兩大洲及兩個文化之間的橋樑。」誠如樊錦詩所說,此回展出的敦煌莫高窟文物,已在北美獲得熱烈迴響。透過多媒體的呈現,觀眾能夠享受視聽愉悅;複製窟的重建,解決了無法搬移原窟室的問題;徵集展出的真跡原作,世人得以近距離地觀察文物。這一體三面的展覽模式,「在頂尖國際機構、學術單位、文物保護學家及其他領域的專家相互合作下,蓋蒂發展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把敦煌1000多年匯聚的非凡文化、理念與創意的驚世之美,呈現於中國之外的觀眾眼前」,本展贊助方何鴻毅家族基金執行長Ted Lipman說道。

由於莫高窟文物的珍稀、脆弱和離散屬性,近年來衍伸出多個相關的數位典藏項目,除了全球博物館機構的各自館內收藏登錄,其他包括美國西北大學(Northwestern University)多媒體中心的「敦煌」、台灣大學與中央研究院的「敦煌石窟藝術與數位科技整合之合作研究計畫」、英國倫敦的「國際敦煌項目(International Dunhuang Project)」組織,以及敦煌研究院自身的「數字敦煌」,皆創建出不同的使用平台與專屬內容。不論是實物復原、虛擬石窟或物件檢視,都已經累積龐大的研究成果。但該如何從中去蕪存菁,並彙整這些數位計畫,以吸引更多的專家和民眾積極參與,可為敦煌學數位化的未來發展方向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