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貞奇貓vs鷓鴣離別故國
古代中國的藝術批評家們普遍認為,畫作貴在傳神生動,此語不只是針對人物、山水,即使是描繪動物、走獸亦是如此。
事實上,在畫家筆下所描繪的動物,除了表現生動美好的形態,通常都會傳達出更深層的意涵或背景故事,無論是令人掬一把同情眼淚的忠貓故事主角──「黑兒」,還是清初遺民表達喪失故國、哀傷情懷的離別鳥──鷓鴣,這些動人的悲愁故事縱然只是微不足道,但卻似乎更能輕易地觸碰人們的心弦。
所以,請勿輕視這些動物畜獸圖像,它們美麗的倩影,或許是上帝所創造出珍貴無比的生命密碼。

北宋徽宗(1082~1135)敕編的《宣和畫譜》把繪畫分成:道釋、人物、宮室、番族、龍魚、山水、畜獸、花鳥、墨竹、蔬菜十門,每門各有敘論;卷十三〈畜獸敘論〉中提到主要的繪畫動物有馬、牛、虎、鹿、豕、獐、兔、犬、羊、貓貍;卷十五〈花鳥敘論〉中花卉類則提到牡丹、芍藥、松、竹、梅、菊、楊柳、梧桐、喬松、古柏;鳥禽類則提到鸞鳳、孔翠、鷗鷺、鴈鶩、鶴、鷹隼等等;〈畜獸敘論〉強調馬、牛題材出現之多,主要是有《易經》的比附,至於其他的畜獸,多描繪活動姿態。〈花鳥敘論〉呈現花鳥則不只描繪外在,更有詩意,不同的類別各有比附,以呈現人事的感興。
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所收藏的明末清初畫作中,宋玨〈貍貓黑兒像并贊〉與徐枋〈仿姚綬鷓鴣圖并賦〉題材上分屬畜獸、花鳥兩門,各有其故事及宗旨,以下將以兩幅畫的內涵和《宣和畫譜》〈畜獸敘論〉、〈花鳥敘論〉所標舉的宗旨進行比較,說明其畫史的改變與繼承。
殉死的禮讚

明末宋玨〈貍貓黑兒像并贊〉
宋玨(1576~1632)字比玉,福建莆田人,是明代重要的隸書家,其〈貍貓黑兒像并贊〉(圖1)畫於萬曆四十五年(1617),宋玨時年42歲。此作下圖上文,文是為貍貓像所作的贊文,圖則畫一隻黑色貍貓靜立於斜坡,小花葉作點飾。在體態的表現上,宋玨以帶有水分的墨筆表現貍貓屈蹲時身體圓渾的立體感,再以乾筆刷出毛茸的蓬鬆感。足、耳、眼、鼻,各以留白呈現,尾巴微卷,輕柔地垂放於地面。身體的方向朝左,貓眼細成一線,可知立於白晝之下,面部正向直視看畫之人,呈現威嚴且令人震懾的氣勢。
關於畫貓題材的紀錄,可見於《宣和畫譜》〈畜獸敘論〉:「若乃犬羊貓貍,又其近人之物,最為難工,花間竹外,舞裀綉幄,得其不為搖尾乞憐之態,故工至於此者世難得其人。」提到善畫貓的畫家,五代有李靄之,北宋有王凝、何尊師;而所記載的畫名,則以「戲貓」的題材為多。現存台北故宮〈富貴花狸〉是狸貓題材中比較靜態的作品,其中最早收藏印是宋理宗趙昀(1203~1264)的「緝熙殿寶」。〈富貴花狸〉畫的是一隻黑白相間的狸貓,伏蹲在牡丹花下,眼珠圓睜,專心看著遠方,這欲動不動的瞬間,比起〈貍貓黑兒像并贊〉的靜立,蘊涵更多能量,且畫中牡丹表富貴、貍貓諧音「耄」,「耄」字義為80、90歲,是長壽的象徵,故整幅畫有富貴長壽之意。
同樣以貓作為繪畫題材,還有明代沈周(1427~1509)〈寫生冊〉其中一頁,畫貓兒伏蹲成蜷曲的圓形。以幾筆墨線,就把貓身上的條紋順著身體的曲態畫出。貓的圓溜溜眼睛向其左上方斜視,但全身仍是正面靜止。〈寫生冊〉後有題詩云:「我於蠢動兼生植,弄筆還能竊化機。明日小窗孤坐處,春風滿面此心微。」此詩意旨和北宋程顥(1032~1085)〈偶成〉:「閒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窗日已紅。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有相通之處,表現靜觀萬物的生趣。

宋玨畫的狸貓,特殊之處是仿肖像畫的題贊,題贊以隸書書寫,內容為一家貓名為黑兒,乃楚崔所畜養,主人與貓一同生活起居;主人外出,黑兒必送至戶外,看不見主人身影才入屋。主人歸家,黑兒聽到腳步聲則呈喜躍之態。而主人與黑兒亦同飲食,如是十餘年,感情至深。然而「一日,先生病,黑兒服侍不離床笫,察其舉止,有憂色。亡何,先生歿。黑兒繞棺哀叫累晝夜。竟不食而斃于棺下。先生子公超,義而葬之,名『黑兒塚』。」
當宋玨在蘇州閶門遇到楚崔之子公超,聽到這則故事時甚為驚嘆,於是畫此圖並為之作贊,贊文主要用四言詩來說這隻奇貓和主人之感情深厚,最後說到「歷十餘年,如僕如子。主疾知憂,歿則號毀。無以酬恩,不食而死。殉秦三良,殉齊二士。誰謂物蠹,而不可擬。葬之龍門,大河之涘。陵谷有遷,冢不崩圮。庶幾千載,齊名黃耳。」宋玨用《左傳》秦穆公死時(公元前621年)用奄息、仲行、針虎三良臣殉葬,祖沖之(429~500)《述異記》提到陸機(261~303)所養的忠犬黃耳盡責而死等典故,比喻黑兒的忠烈精神。此像贊見於清代徐謙(1776~1864)編《物猶如此》忠義鑑第二,以詩評曰:「籲嗟古道棄如塵,生死相依幸托身。貌得狸奴毛髮動,瓣香未許負心人。」
宋玨運用對人物畫像贊的方式,讚美貍貓的殉死,而晚宋玨近50年的徐枋,則以鷓鴣來表達國變家難的悲涼。

遺民的惆悵
清初徐枋〈仿姚綬鷓鴣圖并賦〉
關於徐枋(1622~1694)的生平,另可參考近人陸家衡〈徐枋生平行誼考略〉一文(見《昆侖堂》總第21期〔2008:2〕)。徐枋字昭法,號俟齋,江蘇吳縣人,崇禎十五年(1642)舉人。順治二年(1645)清軍破南京,徐枋父親徐汧(1597~1645)為崇禎元年(1628)進士,弘光時任禮部右侍郎,說到「留此不屈膝、不薙頭之身,以見先帝於地下。」徐枋欲從父殉節,徐汧曰:「我死,不可不死也,自靖自獻,不死即不忠;爾死,非不可不死也,不死非不孝。我死,君固也;爾死,親使爾。有子又將為親死,則子孫遞死無噍類有是乎?爾不死,守身繼志,所以成孝兼作忠也。」說完,徐汧便投虎丘新塘橋下殉節。之後徐枋避地吳中一帶的汾河、蘆墟、金墅、支硎等地,直至康熙二年(1663)始定居靈岩、天平之間的「澗上草堂」。康熙三十三年(1694)徐枋病逝,貧不能葬,門人潘耒(1646~1708)聞訊後,請江蘇巡撫宋犖(1634~1713)將宅改為祠,康熙三十九年(1700)祠成,由潘耒作〈徐昭法先生祠堂記〉。

徐枋〈仿姚綬鷓鴣圖并賦〉(圖2)畫於康熙二十八年嘉平月(嘉平月雖是農曆十二月,然若換算成公曆則會落在1690年之初),時徐枋69歲,為其去世前四年之作。作品乃一畫二題,前畫一鷓鴣,以隸書題「鷓鴣」二字,鈐印「笠山笠水間」、「居易堂」、「徐伯子俟齋畫記」;後有〈鷓鴣賦并序〉(圖3),鈐印「青松白玉」、「徐枋之印」、「俟齋昭法」。又後有一題說明作此鷓鴣圖與賦的緣由,鈐印「徐枋之印」、「昭法」。此作有「羅振玉印」,知為羅氏舊藏,陸家衡〈徐枋生平行誼考略〉文中引用羅振玉說法:「明季節義之風以吳中為最盛。而志彌貞、遇彌苦、學彌醇,予所尤景仰者,莫如徐俟齋、顧亭林兩先生」,可解釋羅振玉收藏徐枋此畫蹟,有崇尚氣節之意。
〈仿姚綬鷓鴣圖并賦〉描繪立於松樹枝上的鷓鴣,軀體左向,回首右向,眼珠前視,鳥喙半開,似欲發聲。鷓鴣右有題字「臨雲東逸史筆」,鈐印「徐枋」。「雲東」為姚綬的號。姚綬(1422~1495)字公綬,號雲東逸史,浙江嘉善人,英宗天順中進士,憲宗成化初辭官。書法學元代張雨、繪畫則學吳鎮。徐枋所畫鷓鴣,其墨筆表現可和元代王淵〈山桃錦雞圖〉(圖4)產生聯想。元代夏文彥(約1312~1370)《圖繪寶鑑》云:「王淵,字若水,號澹軒,杭人,幼習丹青,趙文敏公多指教之,故所畫皆師古人,無一筆院體。山水師郭熙,花鳥師黃筌,人物師唐人。一一精妙。尤精墨花鳥竹石,當代絕藝。天機溢發,肖古而不泥古」,提到王淵精於墨筆畫花鳥竹石的題材,由於受到同時代藝術領袖趙孟頫指導,因此畫中不見南宋院畫之習氣。此畫前景一太湖石聳立於瀰漫水氣的河濱上,一錦雞立於太湖石上,頭部內縮,作棲息之狀。錦雞上方,則以桃竹作為分割畫面之元素。鳥身羽毛以深淺不同的墨筆,表現出陰陽向背的不同顏色。若以徐枋〈仿姚綬鷓鴣圖〉與之比較,兩畫作都是以精細墨筆鉤勒出不同的羽毛形狀,並藉由墨色差異形塑出軀體的實體感。
此外,徐枋畫的鷓鴣所立之松樹,其左邊繪有柏樹,《宣和畫譜》卷十五〈花鳥敘論〉提到「故詩人六義,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楊柳梧桐之扶疎風流,喬松古柏之歲寒磊落……」,松柏本身有「歲寒磊落」之意,這意思又源於《論語》〈子罕篇〉:「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為什麼要畫鷓鴣在松柏之上?鷓鴣有什麼意涵?徐枋在鷓鴣圖後有〈鷓鴣賦并序〉云:「鷓鴣,南方之鳥也。飛必南翔,集必南首,其鳴曰:『但南不北』,故亦名懷南。余聞而悲之。君子曰:『可以人而不如鳥乎?』爰作〈鷓鴣賦〉。」徐枋選擇鷓鴣入畫富有深意,從唐代以來,即有離別意象,如唐代鄭谷〈席上貽歌者〉:「花月樓台近九衢,清歌一曲倒金壺。座中亦有江南客,莫向春風唱鷓鴣。」這是表示官員被貶至南方,無法回到北方政治中心的悲涼。宋代又有「鷓鴣天」這一詞牌名,亦稱「思佳客」、「思越人」,專門用於描述離別之情,亦含男歡女愛在內,徐枋〈鷓鴣賦〉則把私人離別之情擴大到家國離別,最後說到「可以人而不如鳥乎」,似乎是暗指那些降清的貳臣,已經忘記明朝。據此可理解徐枋畫鷓鴣在松柏之上,是暗喻自己對明朝的忠貞。
〈仿姚綬鷓鴣圖并賦〉贈給外甥吳搉,並有其收藏章「吳搉」、「超士」二印。後有徐枋題跋「偶然有觸,遂成此賦,俯仰身世,慨有餘悲。」隨即提到歷來的辭賦名家,有禰衡(173~198)〈鸚鵡賦〉、張華(232~300)〈鷦鷯賦〉、趙壹(活動於東漢靈帝〔168~189在位〕)〈窮鳥賦〉、盧思道(535~586)〈孤鴻賦〉,上述諸賦「筆精墨妙,辭善雕龍,然皆就一事一物為賦,未有能極身世之流連,窮心性之寄託者。昔人云:『心之精微,口不能言,況文章乎?』而此賦遂能抒寫胸懷,形容畢殫,上下千載,渺焉無儔。吾將庶幾于楚騷之離憂,而風人之怨誹矣。賦成,既自賞之,因復倣雲東逸史筆,寫鷓鴣之狀,而書賦其後,以授吾甥搉焉。搉固吾家宅相妙筆,擅文章之盛,而尤工辭賦,不特酷似其甥而已。余故不吝筆墨以贈之,昔張僧繇畫龍乘雲上天,司馬長卿有凌雲之氣,吾正恐以此圖劈青天而去也,搉其善寶之。」(圖5)從題跋可知,徐枋作〈鷓鴣賦〉是感嘆自己身世之悲,亦可解釋徐枋選擇鷓鴣作為繪畫題材的意圖。此圖與賦成後,徐枋非常得意,將圖比喻成張僧繇之作、賦比喻成司馬相如之文。作為明遺民的徐枋,親眼見到父親為國赴義,又見到康熙盛世而知明代不可回,只能將故國的情懷寓意於書畫。

從宋玨〈貓圖〉與徐枋〈鷓鴣圖〉之中,可以看出在圖文意涵的延續與轉變上,這兩類題材有不同的發展。《宣和畫譜》中關於貓的題材,就「畜獸門」與「花鳥門」來看,約有90件,數量不少,但是貓並不是詩中重要的賦詠對象,故沒有固定意涵,於是明代沈周與宋玨在繪製此題材時,可採取不同的意涵。與之相反,鷓鴣題材從唐代以來即有固定的離別寓意,所以直到明末清初的徐枋,仍是以此作為離別表達。
從鷓鴣一窺
北宋黃筌、黃居寀父子的畫題

再藉由徐枋〈仿姚綬鷓鴣圖并賦〉的表現來反觀《宣和畫譜》花鳥門,可見到一個有趣的現象。《宣和畫譜》〈花鳥敘論〉提到的鸞鳳、孔翠、鷗鷺、鴈、鶴、鷹等鳥禽,就花鳥門所列的畫作題名來看:鸞鳳0件、孔翠13件、鷗鷺59件、鴈騖36件、鶴36件、鷹36件。而鷓鴣這一題材,最早見於宋徽宗題簽的北宋黃居寀〈山鷓棘雀圖〉,此幅中央的山鷓立於石上,伸頸欲飲溪水,山鷓的身體從喙尖到尾端,橫貫畫幅左右。坡上立有大石與荊棘,作為畫面分割的素材,荊棘上有停佇與欲飛的麻雀。在《宣和畫譜》卷十五到卷十九的花鳥門,有46件以鷓鴣為畫名,可分成三類:一是只畫鷓鴣、二是鷓鴣和其他鳥類的搭配、三是鷓鴣和植物的搭配。所記載的畫家有:邊鸞一件、郭乾暉二件、李煜二件、徐熙四件、黃筌七件、黃筌次子黃居寶一件、季子黃居寀九件、滕昌祐一件、丘慶餘一件、易元吉四件、崔白四件、崔慤四件、吳元瑜五件、樂士宣一件,除了件數不少,更有趣的是鷓鴣此題材在徐熙僅四件,不見於徐熙之子徐崇嗣。卻大量見於黃筌、黃居寀父子,占了約37%。
北宋花鳥畫系統分成「黃家富貴、徐熙野逸」兩派,於《宣和畫譜》卷十七〈花鳥三.黃居寀條〉提到「筌之季子。筌以畫得名,居寀遂能世其家,作花竹翎毛,妙得天真。寫怪石山景,往往過其父遠甚……筌、居寀畫法,自祖宗以來,圖畫院為一時之標準,較藝者視黃氏體制為優劣去取,自崔白、崔慤、吳元瑜既出,其格遂大變。」也就是說,雖然崔白、崔慤、吳元瑜在繪畫的格法上有所改變,可是鷓鴣這一題材從黃筌父子之後,亦為崔白、崔慤、吳元瑜這些重要畫家所繼承。《宣和畫譜》〈花鳥敘論〉雖沒有提到鷓鴣,但就花鳥門所記載的件數來看,卻僅次於鷺騖。在〈花鳥敘論〉中:「花之於牡丹芍藥,禽之於鸞鳳孔翠,必使之富貴。而松竹梅菊,鷗鷺鴈鶩,必見之幽閒。至於鶴之軒昂,鷹隼之擊搏。」雖然有提到鸞鳳、孔翠這類祥瑞之物,但是卻沒有以鸞鳳為畫名的作品。所以〈花鳥敘論〉列舉的鳥禽,其意涵似乎只表明時人們的共識。至於更深刻的花鳥畫意涵,在傳世的北宋作品、現藏於北京故宮的〈芙蓉錦雞圖〉(圖6)有徽宗親題「秋勁拒霜盛,峨冠錦羽雞,已知全五德,安逸勝鳧鷖。」五言詩明確運用西漢初期韓嬰的《韓詩外傳》中以雞之外觀與行為可以代表文、武、勇、仁、信五德的典故。從徐枋〈仿姚綬鷓鴣圖并賦〉的離別寓意來反觀《宣和畫譜》黃筌父子所畫的鷓鴣,也應有此意。黃筌、黃居寀父子曾在南方的前、後蜀任職,宋太祖平定南方後,這對父子亦隨之入宋任職,居於河南汴京,從此不回故里。由於鷓鴣是南方之鳥,黃氏父子畫鷓鴣也或許真有不可說的寓意,但似乎已難明確探求了。
編按:本文所提及之北宋黃居寀〈山鷓棘雀圖〉、宋人〈富貴花狸〉(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圖片請見「國寶100.精彩總動員」網站(網址http://tech2.npm.edu.tw/Exhibit/sysweb/npm100/zh-tw/index.html)。明代沈周1494作〈寫生冊〉之畫貓冊(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圖片請見「故宮精緻文物數位博物館知識庫建置計畫」之「畫貓名品集錦」(網址http://tech2.npm.gov.tw/da/b_11.html)。
圖片提供|高明一(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副主任)
作者|高明一(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副主任)



